墜落。
無盡的下墜。
雷昂的手指從玻璃邊緣滑脫的瞬間,他看見了陳峰的眼睛。
那雙紫色的、帶著豎線的、像某種爬行動物一樣的眼睛,正平靜地俯視著他。沒有勝利的喜悅,沒有複仇的快感,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。那種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讓雷昂難以接受——在陳峰眼裏,他雷昂,鋼鐵城的少城主,A級王者,已經不值得有任何情緒了。
“你——!”
雷昂想說什麽,但黑暗已經吞沒了一切。
風聲在耳邊尖嘯。
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,第五層的腐臭氣息撲麵而來,那是混合了腐朽金屬、變質化學試劑和某種甜膩的、像屍體發酵後的惡臭。雷昂在空中翻轉身體,試圖找到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,但四周隻有虛空——無盡的、冰冷的、絕對的虛空。
狂怒劑的副作用在這一刻全麵爆發。
力量像沙子從指縫間流失,每一秒都在急速下降。A級巔峰、A級後期、A級中期、A級初期、B級巔峰——他的實力像跳水一樣往下掉。血管裏的灼燒感變成了刺骨的冰冷,肌肉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,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,像一棟正在坍塌的老房子。
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之間反複搖擺。
然後,他撞上了什麽。
“砰——”
金屬。
冰冷的、生鏽的、帶著腐蝕痕跡的金屬地板。
雷昂的身體在地麵上彈了兩下,像一塊被扔掉的破布,翻滾了幾圈後撞上一堵牆壁,終於停了下來。
劇痛從後背、肩膀、臀部、每一寸接觸過地麵的麵板同時傳來。如果不是A級強者的身體強度遠超常人——不,他現在已經不是A級了,B級初期的身體強度,從幾十米的高度摔下來,沒有摔死已經是萬幸。
雷昂趴在冰冷的地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空氣中的腐臭味灌進肺裏,讓他一陣陣作嘔。他用雙手撐地,試圖站起來,但手臂在劇烈顫抖,剛撐起一半就又趴了下去。他的額頭磕在地麵上,金屬的冰涼透過麵板傳進大腦,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。
狂怒劑的效果已經完全消退。
他的實力,跌到了B級初期。
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“弱小”是什麽滋味。那種無力感比任何肉體上的疼痛都要難以忍受,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嚨,讓他喘不過氣來。
“該死……的……廢物……”雷昂咬著牙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,但他能猜到。
第五層。
反應堆最深處,暗影議會建造的秘密設施。
老東西——他的父親雷克斯——曾經提過這個地方。隻有一次,在一次酒醉之後,老東西用顫抖的聲音說:“不要靠近反應堆第五層。那裏關著的東西,連暗影都不敢碰。”
當時雷昂以為那隻是父親的醉話,甚至覺得父親老了、膽小了、不配做鋼鐵城的城主。
現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醉話。
雷昂終於撐著牆壁站了起來。
他的雙腿在發抖,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他雷昂,就算是跌到B級,就算是被困在暗無天日的地底,也不會像一條狗一樣趴著。
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,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。
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,比他見過的任何房間都要大。天花板至少有十米高,牆壁上布滿了粗大的管道和電纜,像一條條僵死的巨蟒。地麵是某種深色的金屬,表麵刻滿了複雜的紋路,那些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,發出暗紅色的光。
不是能量光。
是血光。
紋路的凹槽裏,流淌著某種深紅色的液體。那液體濃稠得像岩漿,緩慢地在溝槽中流動,發出咕嘟咕嘟的氣泡破裂聲。每一個氣泡破裂,都會釋放出一縷淡紅色的霧氣,霧氣升騰到空中,融入黑暗。
雷昂的瞳孔收縮了一下。
他認得那種液體。
濃縮輻射原液——舊世界科學家在覈反應堆中提取的最純粹的能量載體。一滴輻射原液的能量,相當於一座小型核電站一年的發電量。鋼鐵城的實驗室裏曾經儲存過一小瓶,被父親當作最珍貴的寶物鎖在保險櫃裏,他隻在十歲生日那天見過一次。
而這些紋路裏流淌的,至少有幾百升。
幾百升輻射原液,足以把整個死亡廢區炸上天。
暗影議會,到底在這裏做了什麽?
雷昂沿著牆壁往前走,腳下踩著金屬格柵,發出空洞的回聲,像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堂裏回蕩。他的視線順著紋路的方向移動,看到它們從四麵八方向空間的中央匯聚,像無數條河流匯入大海。
紋路的終點,是一個圓形的平台。
平台直徑約二十米,比第四層的解鎖平台更大、更複雜。平台的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陣法,那些符號不是陳峰解鎖時看到的金色紋路,而是黑色的、像燒傷疤痕一樣猙獰的刻痕。每一道刻痕都深入金屬,邊緣有熔化的痕跡,像是被某種高溫工具烙上去的。
平台的中央,懸浮著一個東西。
雷昂看不清那是什麽。距離太遠,光線太暗,他的眼睛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大約三米高,人形,懸浮在平台上方約一米的位置,像一具被釘在空氣中的屍體。
無數條鎖鏈從平台的邊緣伸出,纏繞在那個東西身上。
鎖鏈是銀白色的,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,表麵流動著藍色的電光。鎖鏈的一端固定在平台上,另一端深深嵌入那個東西的麵板裏,像是長在了上麵,又像是從它身體裏長出來的。
雷昂停下腳步,心髒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個東西,是活的。
他能感覺到它的呼吸。不是肺部的呼吸,而是一種能量的律動——它的身體在吸收周圍空氣中的輻射,一明一暗,像一顆沉睡的心髒。每一次律動,鎖鏈上的藍光就會閃爍一下,像是在壓製什麽。
這就是父親說的那個東西。
暗影議會關在第五層的怪物。
雷昂的理智告訴他,應該立刻離開這裏。找出口,逃回地麵,遠離這個鬼地方。B級初期的實力在這種地方連自保都做不到,他需要回去,需要恢複實力,需要——
但他的腳不聽使喚。
不是恐懼讓他邁不開步,而是一種本能的、無法抗拒的好奇。那種好奇像一隻鉤子,勾住了他的心髒,一點一點地把他往前拉。
他想看清那個東西的臉。
雷昂一步一步地走向平台。
每靠近一步,空氣中的輻射濃度就增加一倍。到了距離平台五十米的時候,輻射已經高到他的麵板開始刺痛,像有無數的針在紮。他的眼睛開始流淚,不是因為悲傷,而是因為高劑量輻射對角膜的刺激。他的喉嚨發緊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子。
B級初期的身體扛不住這種劑量。
如果再靠近,他可能會在幾分鍾內死於急性輻射中毒。
雷昂停了下來。
這個距離,已經足夠他看清了。
那是一個男人。
或者說,曾經是一個男人。
它的身體大約三米高,比例和人類完全不同——四肢更長,軀幹更短,頭顱更大,像一個被拉長又壓扁的人偶。麵板是暗金色的,不是金屬的光澤,而是一種介於血肉和礦物之間的、半透明的質感。麵板下麵看不到血管和骨骼,隻有流動的、金色的光芒,像岩漿在地殼下湧動。
它的臉是雷昂見過的最奇怪的臉。
五官都在,但比例不對。眼睛太大,占據了麵部將近三分之一的位置,眼瞼緊閉,睫毛長而密,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。鼻子太扁,隻有兩個小孔,像蛇的鼻孔。嘴唇太薄,像兩條線,緊緊地抿在一起。耳朵是尖的,像精靈一樣向上翹起,耳廓上布滿了細密的紋路。
最駭人的是它的表情。
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不是痛苦,不是平靜。
是——虛無。
一種超越了一切人類情感的、絕對的、像宇宙黑洞一樣的虛無。它閉著眼睛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那種虛無感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更讓人恐懼。因為它讓你覺得,你麵對的不是一個生物,而是一個概念——一個關於“力量”的、純粹的概念。
雷昂盯著那張臉,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他在哪裏見過這張臉。
不是真的見過,而是這張臉的某些特征,和他認識的某個人很像。
下巴的輪廓。
顴骨的弧度。
額頭的寬度。
像誰?
像——他的父親?
不,不是父親。父親的臉更方,顴骨更寬,額頭更窄。
像——他自己?
雷昂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仔細看著那張臉,把每一個細節和記憶中自己的臉對比。眉毛的走勢,鼻梁的高度,唇線的弧度——不,不完全一樣,但確實有某種相似。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隻是被放大了、扭曲了、變異了。
這怎麽可能?
就在這時,雷昂的腳踩到了什麽。
“哢嚓。”
一聲清脆的響聲,在空曠的空間裏格外刺耳,像冬天踩碎冰麵的聲音。
雷昂低頭一看,是一塊碎裂的晶體。晶體大約拳頭大小,半透明,原本應該是嵌在地麵上的某個凹槽裏的。它已經碎了,碎片散落一地,每一片都在發出微弱的、正在熄滅的光芒。
他踩碎了它。
封印的一部分。
雷昂猛地抬起頭,看向平台中央。
那個東西的眼睛,睜開了。
不是慢慢睜開,不是像正常人那樣眼皮先顫動一下再緩緩抬起。而是瞬間睜開的——像有人在它的意識裏按下了開關,從沉睡到清醒,不需要任何過渡。
眼睛是純白色的。
沒有虹膜,沒有瞳孔,沒有眼白的分界,隻有一片純粹的、像雪一樣的白。但在那片白色深處,雷昂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注視著他——不是一雙眼睛在看他,而是無數雙眼睛,從遙遠的、不可知的地方,透過這雙眼睛看著他。
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肉、骨骼、血液,直達他的靈魂最深處。
然後,它笑了。
不是嘴角上揚,不是麵部肌肉的運動。而是一種能量的波動,從它的身體裏向外擴散,像石頭扔進水麵激起的漣漪。那漣漪掃過雷昂的身體,讓他從骨髓深處感到一陣戰栗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發出的,而是從它的整個身體裏同時發出的。那聲音低沉、渾厚、帶著金屬的共鳴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緩緩拉動,又像遠方的雷鳴在雲層中翻滾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它重複了一遍,純白色的眼睛盯著雷昂,“暗影的走狗,終於又來了。”
一股無形的威壓從平台上擴散開來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,狠狠地撞在雷昂的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雷昂噴出一口血,整個人被撞飛出去,摔在十幾米外的地麵上。他感覺自己的胸腔像被一頭巨獸踩了一腳,肋骨至少又斷了三根,斷裂的骨頭茬子紮進肺裏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。
但他沒有昏迷。
他掙紮著抬起頭,看向平台。
那個東西動了。
它的手指微微彎曲,指尖的角質層在金屬平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,像指甲劃過黑板,但響一百倍。纏繞在它身上的鎖鏈開始震動,發出嗡嗡的金屬顫音,那聲音越來越響,越來越尖銳,像一千隻蜜蜂同時振翅。
第一條鎖鏈斷了。
不是被掙斷的,而是像被時間腐蝕了一樣,從內部開始崩解。銀白色的鎖連結串列麵出現裂紋,裂紋迅速擴散,像蛛網一樣蔓延到整條鎖鏈。然後,在一瞬間,整條鎖鏈變成了一堆鏽蝕的粉末,簌簌落下,在空中形成一團銀白色的煙霧。
然後是第二條。
第三條。
第四條。
鎖鏈斷裂的速度越來越快,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鎖反應。整個平台上的鎖鏈在同一時刻開始崩解,銀白色的粉末像雪一樣在空中飛舞,落在那東西的暗金色麵板上,像灰塵落在雕像上。
那個東西站了起來。
它的動作很慢,像是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。關節處發出哢哢的聲響,暗金色的麵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能量紋路,紋路由暗變亮,由亮變刺目,最終變成了像太陽一樣的金色。整個第五層被金色的光芒照亮,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。
它站在平台上,三米高的身體在金光中像一尊降臨凡間的神像。
純白色的眼睛緩緩掃過空間,掃過那些破碎的鎖鏈、幹涸的紋路、腐朽的管道,最後落在了雷昂身上。
雷昂趴在地上,渾身是血,動彈不得。
他想跑,他想站起來,他想做任何事情來逃離這個鬼地方。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——不是受傷太重,而是恐懼。一種來自基因深處的、原始的、對高等生物的恐懼,像兔子看到鷹,像老鼠看到蛇,凍結了他所有的行動能力。
那個東西從平台上走了下來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都無聲無息,但每一步都讓雷昂的心髒劇烈收縮,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攥緊它。它走到雷昂麵前,蹲下身。
三米高的身體蹲下來之後,仍然比雷昂高出許多。它歪著頭,純白色的眼睛盯著雷昂的臉,金色的光芒從它的麵板表麵溢位,照在雷昂慘白的臉上。
它伸出手。
那隻手是暗金色的,手指修長,指尖尖銳,像某種利爪。它伸向雷昂的臉,動作很慢,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藝術品。
雷昂閉上了眼睛。
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死亡。
但那隻手沒有落在他的臉上。
它停在了距離他的麵板不到一厘米的位置。
“你不是暗影的人。”那個東西說,聲音裏帶著一絲困惑,“你的能量印記……是幹淨的。”
雷昂睜開眼睛。
那個東西收回了手,站起身,不再看他。
純白色的眼睛轉向天花板——或者說,轉向第四層的方向。
“那裏有人。”它說,鼻翼微微翕動,像在嗅什麽氣味,“有原初基因的味道。很濃。還有……碎片。”
它的身體開始發光。
暗金色的麵板表麵,能量紋路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