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。
無邊無際的白光。
陳峰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片光的海洋,四周全是刺目的白色,上下左右沒有盡頭。腳下的地麵是透明的,像是踩在一塊巨大的玻璃上,玻璃下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門在身後關閉的聲響已經被白光吞沒。
他站在那裏,眨了眨眼,讓瞳孔適應這突如其來的亮度。
銀灰色的麵板在強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,麵板上的藍色紋路若隱若現,像是在呼吸。碎片在他手裏震動著,頻率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快,像一隻迫不及待想要掙脫牢籠的鳥。
“這裏是……反應堆的核心?”陳峰喃喃道。
腦海裏的那個聲音——老者——沒有回答。
自從進入第四層之後,老者就沉默了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像在刻意保持安靜,像是在忌憚著什麽。
陳峰沒有追問,邁開步伐,朝著白光最濃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他看到了第一個防禦係統。
一束紅色的鐳射從他的腳邊掃過,在透明的玻璃地麵上劃出一道焦黑的痕跡。鐳射的源頭在天花板上——或者說,在頭頂那片白光的深處。他抬起頭,隱約能看到一個半球形的金屬裝置,裝置表麵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透鏡,每一塊透鏡都在緩慢轉動。
鐳射炮塔。
不止一個。
陳峰的輻射感知告訴他,在這個球形空間的穹頂上,至少有十二個這樣的炮塔。它們均勻分佈,覆蓋了每一個角落。而在他的腳下,玻璃地麵下埋藏著另一套防禦係統——電磁脈衝網,一旦觸發,高壓電流會從地麵湧出,把人電成焦炭。
“舊世界的防禦係統,八十多年了還在運轉。”陳峰蹲下身,用手指敲了敲玻璃地麵,發出清脆的響聲,“不愧是能扛住核彈的建築。”
他沒有急著前進,而是閉上眼睛,全力啟用輻射感知。
白光在他的意識中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顏色的光暈。鐳射炮塔的能源核心是紅色的——高純度能量。電磁脈衝網的充能線路是橙色的,沿著玻璃地麵的紋路蜿蜒分佈。而在這些防禦係統之間,存在著一些灰色的、沒有光暈覆蓋的縫隙。
那是盲區。
防禦係統的覆蓋死角。
陳峰睜開眼睛,金色的瞳孔在強光中微微發亮。
他邁出第一步。
左腳落在了一塊沒有橙色紋路的玻璃方塊上——安全。右腳跟進,落在另一塊安全的方塊上。他的身體像一隻貓一樣輕盈,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盲區的正中央。
炮塔的鐳射束從他頭頂掃過,距離他的頭發隻有不到十厘米。他能感覺到鐳射束帶來的灼熱,甚至能聞到頭發被烤焦的糊味。但他沒有躲,也沒有加速,隻是保持著均勻的節奏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十米。
二十米。
三十米。
他已經走過了三分之一的距離。
然後,他踩到了一塊灰色的玻璃。
那塊玻璃的顏色和其他玻璃沒有任何區別,但陳峰的腳落上去的瞬間,輻射感知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橙色閃爍——那是電磁脈衝網的充能線路在玻璃下方亮了一下。
他踩中了盲區和盲區之間的一條縫隙。
那條縫隙太窄了,窄到他的腳掌無法完全避開。
“該死。”
話音剛落,腳下的玻璃地麵突然亮了起來。
橙色的光芒從玻璃下方湧出,像潮水一樣向四周擴散。陳峰感覺腳底傳來一陣酥麻,那是電流即將釋放的前兆。
他沒有猶豫,猛地向上躍起。
就在他雙腳離地的瞬間,高壓電流從玻璃表麵炸開,藍色的電弧在空中劈啪作響。如果他晚跳零點一秒,他的雙腿就會被電流擊中,失去行動能力。
陳峰在空中翻滾了一圈,落在一根從天花板垂下的管線上。管線隻有拇指粗,晃晃悠悠,承受著他全部的重量。他用雙腿夾住管線,穩住身體,低頭看著下麵的電磁脈衝網。
橙色的光芒還在玻璃表麵流淌,像一片發光的海洋。
短時間內,那片區域過不去了。
“那就走上麵。”
陳峰雙手抓住管線,像一隻猴子一樣沿著管線的方向攀爬。管線通向穹頂上的某個位置——那裏有一個檢修平台,平台的邊緣有一個通風口,通風口後麵應該是一條通道。
他爬了大約十米,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機械轉動的聲響。
鐳射炮塔。
不止一個。
至少三個炮塔同時轉到了他的方向,所有的透鏡都對準了他。
“這麽快就鎖定我了?”
陳峰鬆開管線,整個人向下墜落。
三束鐳射同時射向他剛才所在的位置,管線被鐳射切斷,斷口處冒著白煙,熔化了的金屬一滴一滴地落下去。
下落的過程中,陳峰看到了一個機會。
檢修平台。
就在他下方大約五米的位置。
他調整姿態,雙腳先落地,在檢修平台的鐵柵欄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。平台劇烈搖晃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但沒有散架。
炮塔再次轉動,鐳射束朝平台射來。
陳峰沒有等它們鎖定,直接衝向通風口。
通風口的防護網已經鏽蝕了大半,他一腳踹開,鑽了進去。
身後,鐳射束擊中了檢修平台,鐵柵欄被熔化出一個大洞,熔化的鐵水滴落到下方的玻璃地麵上,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·
通風管道很窄,陳峰幾乎是貼著管壁在裏麵爬行。
管道內壁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,灰塵裏混著一些細小的晶體顆粒——那是輻射長期沉積形成的。他的銀灰色麵板接觸到這些顆粒,微微發熱,像是在進食。
他爬了大約三分鍾,前方出現了一個出口。
出口是一個圓形的檢修門,門上有一個生鏽的手輪。他用力轉動手輪,手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,鏽屑簌簌落下。轉了五圈之後,門“哢”地一聲開了。
他推開門,爬了出去。
眼前是核反應堆核心的正上方。
球形空間的中心,懸浮著一個直徑約十米的能量球體。球體的表麵不是光滑的,而是由無數個旋轉的光點組成,每一個光點都像是一顆微型的恒星。球體在緩慢自轉,每轉一圈,就會從表麵噴射出幾束藍色的等離子體射流,射流在空中劃出弧線,最後被牆壁上的吸收裝置捕獲。
核心。
這就是反應堆的核心。
八十多年前,舊世界的人類在這裏建造了這座核反應堆,用它來給整個城市供電。戰爭爆發後,反應堆被鑽地彈擊中,外殼破損,核泄漏開始。但反應堆本身並沒有停止運轉——八十多年來,它一直在工作,一直在產生能量,一直在釋放輻射。
陳峰站在覈心的正上方,距離那個能量球體不到五十米。
他能感覺到輻射像潮水一樣湧來,從麵板、從眼睛、從每一次呼吸進入他的身體。那種感覺不再是痛苦,而是一種充實的、飽滿的、像是饑餓了很久終於吃到食物的滿足感。
碎片在他手裏瘋狂地發光。
藍光和白光交織在一起,發出嗡嗡的共鳴聲。那種聲音不是從耳朵聽到的,而是從骨頭裏、從血液裏、從每一個細胞裏感受到的。
“就是這裏。”陳峰喃喃道。
他沿著平台邊緣的樓梯往下走,一層一層,螺旋下降。
每下一層,溫度就升高一些,輻射濃度就增加一些。到第五層樓梯的時候,空氣的溫度已經超過了六十度,呼吸都變得困難。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不適,銀灰色的麵板在高溫下反而變得更加活躍,藍色紋路亮得像電光。
他走到了最底層。
核心的正下方,有一個圓形的平台,平台直徑約十米,材質是一種黑色的、像玻璃一樣的晶體。平台的表麵刻滿了複雜的圖案——不是文字,不是符號,而是一種陳峰從未見過的圖形語言。
但他看得懂。
那些圖案在他的眼睛裏自動翻譯成資訊,像是有某種力量在幫助他理解。
“基因鎖圖譜。”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。
陳峰猛地轉身。
老者。
那個在意識空間裏出現過的白袍老者,此刻正站在平台的另一端。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,像是全息投影,但比全息投影更真實,更立體。
“你怎麽出來了?”陳峰問。
“這裏是核心區域,能量足夠維持我的顯形。”老者走到平台中央,低頭看著腳下的基因鎖圖譜,“這個平台,是舊世界建造反應堆時留下的……一個裝置。”
“什麽裝置?”
“解鎖裝置。”老者抬起頭,金色的眼睛看著陳峰,“專門為原初基因攜帶者設計的解鎖裝置。你手裏的碎片是鑰匙,這個平台是鎖孔。把碎片放進去,第二層封印就能解開。”
陳峰低頭看著平台中央的一個凹槽。
凹槽的形狀和碎片一模一樣。
他沒有猶豫,走過去,把碎片放了進去。
碎片嵌入凹槽的瞬間,整個平台亮了起來。
黑色的晶體表麵浮現出金色的紋路,那些紋路從凹槽向四周擴散,像是一棵正在生長的樹。樹的主幹分出九根枝杈,第一根枝杈已經點亮,第二根枝杈正在緩緩發光。
核心開始變化。
那個直徑十米的能量球體停止了自轉,表麵的光點開始重新排列。它們在球體上移動、重組、變形,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圖案——
一隻眼睛。
一隻由無數光點組成的、直徑十米的眼睛。
那隻眼睛緩緩睜開,看向平台上的陳峰。
一個聲音在球形空間裏回蕩,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,而是從每一個角落、每一寸空氣裏同時發出的。
那聲音蒼老、威嚴、不帶任何感情。
“原初基因攜帶者,身份確認。”
“碎片認證通過。”
“解鎖程式啟動。”
“第二層基因鎖,解除封印——”
“倒計時:十秒。”
“十。”
核心射出一道粗大的光束,光束直徑約兩米,直接打在陳峰身上。
“九。”
能量湧入他的身體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不是涓涓細流,而是洪水決堤。
“八。”
陳峰感覺自己的身體要炸開了。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撐大,每一根神經都在被電流灼燒。他想叫,但喉嚨發不出聲音。
“七。”
銀灰色的麵板開始龜裂,像幹涸的河床。裂縫下麵露出新的麵板——不是銀灰色的,而是純白色的,像瓷器一樣白。
“六。”
藍色紋路從麵板表麵消失,轉移到骨骼上。他的骨骼在發光,透過血肉和麵板,整個人像一個藍色的燈籠。
“五。”
金色的瞳孔炸開,虹膜變成了深邃的紫色,瞳孔變成了豎線——和那隻巨獸一樣的豎線,但顏色不同。
“四。”
他聽到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。不是一根,是全部。所有的骨骼在同一瞬間碎裂,然後在能量的灌注下重新生長。
“三。”
新生的骨骼不是白色的,而是半透明的藍色,像水晶一樣。骨骼的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紋路——和平台上的基因鎖圖譜一模一樣的紋路。
“二。”
肌肉撕裂,重組。神經燒毀,再生。血液蒸發,被一種銀白色的、像水銀一樣的液體取代。
“一。”
核心射出的光束突然熄滅。
球形空間陷入了短暫的黑暗。
然後,平台的燈光重新亮了起來。
陳峰站在平台中央,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麵板是白色的,但不是蒼白,而是一種帶著淡淡熒光的、像月光一樣的白色。手掌的紋路清晰可見,每一條紋路都在發出微弱的藍光。
他握了握拳頭。
力量。
不是D級巔峰的五倍,不是C級中期的十倍。
是——二十倍。
第二層基因鎖,C級中期。
不,不止。
能量在他的體內湧動,像是有一條河流在血管裏奔湧。他能感覺到自己可以引導這些能量,把它凝聚在拳頭上、覆蓋在身體表麵、甚至發射出去。
“能量掌控。”
老者站在他身後,聲音裏帶著一絲欣慰,“第二個天賦能力。你可以操控輻射能量了。雖然還很粗糙,但足夠用了。”
陳峰轉過身,看著老者。
他的紫色瞳孔在黑暗中發著光,豎線收縮了一下。
“我現在能打敗雷昂嗎?”
老者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能。”
“他現在是A級,你是C級。中間的差距不是天賦能力能彌補的。”
“那我該怎麽辦?”
“跑。”老者說,“在他找到你之前,離開這裏。”
老者的話音剛落,球形空間的穹頂上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爆炸聲。
混凝土碎片從天上落下來,像雨點一樣砸在玻璃地麵上。
一個身影從穹頂的破洞中跳了下來。
金色的頭發,白色的戰鬥服,嘴角掛著瘋狂的微笑。
雷昂。
他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傷口,血還在往下滴,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亮。那不是正常人該有的眼神——那是服用了禁藥之後,理智被燒毀、隻剩下戰鬥本能的眼神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雷昂的聲音沙啞,像砂紙摩擦金屬。
“小老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