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深處,陳峰的腳步在空曠的空間裏回響。
林小禾跟在他身後,工具箱的金屬外殼偶爾碰到牆壁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每一次碰撞,她都會條件反射地縮一下手,緊張地看向陳峰。
“你不用這麽緊張。”陳峰頭也不回地說,“聲音傳不了多遠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輻射感知告訴我的。”陳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前麵五百米內沒有活物。至少現在沒有。”
林小禾鬆了一口氣,但腳步依然小心翼翼。
兩個人沿著走廊走了大約十分鍾,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。左邊是一條更窄的通道,右邊是一條寬闊的坡道,坡道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陳峰停下來,拿出烏鴉給的地圖。
“左邊通往第二層的西區,那裏有舊世界的物資倉庫。右邊往下走,是第三層。”他抬起頭,看向林小禾,“你要找的防護艙在第三層東區。你先去,我——”
“你要一個人去第四層?”林小禾打斷了他。
“核反應堆的核心在第四層。我需要那裏的輻射來解開第二層基因鎖。”
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陳峰搖頭,“第四層的輻射濃度你扛不住。你的防護服擋不了那麽高的劑量,進去就是送死。”
林小禾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她知道陳峰說的是實話。她的工具箱裏雖然有輻射檢測儀,但防護裝置隻有一件老舊的防化服,最高隻能承受第二層的輻射水平。
“那你呢?”她問,“你扛得住?”
陳峰沒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,把碎片從口袋裏拿出來,放在掌心裏。碎片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藍光,表麵的符號比之前更清晰了。
“這個東西會保護我。”他說,“而且,我的身體已經和普通人不一樣了。”
林小禾盯著那塊碎片看了幾秒,然後移開了目光。
“好吧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給自己打氣,“我去第三層,你去第四層。兩個小時之後,不管找沒找到,我們回到這裏集合。”
“兩個小時。”陳峰點頭,“夠了。”
林小禾背起工具箱,朝左邊的通道走去。走了幾步,她又停下來,回過頭。
“陳峰。”
“嗯?”
“別死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陳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,沉默了片刻,然後轉身走向右邊的坡道。
·
坡道很陡,每隔幾米就有一道防滑的金屬條紋。金屬條紋已經被腐蝕得斑駁陸離,踩上去吱吱作響。
陳峰一邊往下走,一邊維持著輻射感知的狀態。
反應堆的結構在他的腦海裏逐漸清晰起來。
第一層,廢棄辦公區——輻射濃度低,但有大量變異生物。烏鴉說得對,從通風管道繞開第一層是正確的選擇。
第二層,輔助裝置區——輻射濃度中等,有舊世界留下的防禦係統。他現在就在這一層。
第三層,核心控製區——輻射濃度高,防護艙的位置就在那裏。林小禾的父母如果還活著,應該就在那一層。
第四層,反應堆本體——輻射濃度極高,中心輻射源的位置。那是他要去的地方。
第五層——地圖上的問號。
陳峰的感知無法穿透到第三層以下,那裏的輻射太濃了,像一堵牆一樣擋住了他的探測。但他能感覺到,第四層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呼喚他。
不是碎片,也不是那個老者。
是某種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東西。
像是他的基因在告訴他——那裏,有你需要的答案。
坡道到了盡頭。
陳峰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,走進了第二層和第三層之間的緩衝區。
緩衝區是一個大約五十平方米的圓形房間,四周的牆壁上布滿了各種儀表和管線。大部分儀表已經損壞,玻璃麵板碎裂,指標停在某個位置一動不動。隻有少數幾個還在閃爍著微弱的紅光,像是心髒最後的跳動。
房間的中央有一台巨大的升降機,升降機的門敞開著,裏麵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
陳峰走到升降機前,往裏麵看了一眼。
升降機的轎廂已經不在這一層了,隻剩下空蕩蕩的井道。井道裏傳來呼呼的風聲,夾雜著一種低沉的、有節奏的嗡嗡聲。
那是反應堆運轉的聲音。
八十多年了,它還在運轉。
陳峰沒有選擇坐升降機——轎廂不在,他也不能跳下去。他轉身看向房間的另一側,那裏有一道安全梯,梯子沿著牆壁盤旋而下,一直通向黑暗深處。
他走到安全梯前,把手放在扶手上。
金屬很涼,涼得刺骨。
他深吸一口氣,開始往下走。
·
第三層。
陳峰到達第三層的時候,輻射感知終於突破了那堵無形的牆。
他能“看到”第三層的全貌了。
這一層的結構比第二層複雜得多。走廊像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,房間密密麻麻地分佈在走廊兩側。有些房間很小,像是辦公室或值班室;有些房間很大,像是實驗室或裝置間。
而在第三層的東區,有一個特殊的訊號。
不是綠色的,不是黃色的,不是紅色的。
是——白色的。
一個白色的、穩定的、像燈塔一樣的光點,在第三層東區的某個房間裏脈動。
防護艙。
陳峰不知道白色代表什麽,但他能確定,那個光點就是林小禾父母所在的防護艙。因為在整個第三層,那個光點是唯一一個沒有輻射訊號的區域。
防護艙的防護層隔絕了所有輻射。
也隔絕了所有探測。
陳峰收回感知,繼續往下走。
第四層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鉛門,門上有一個巨大的警示標誌——三葉草形狀的輻射標誌,下麵用紅色油漆寫著幾個大字:
“危險!未經授權人員禁止入內!”
“輻射劑量:致命!”
“生命維持係統:離線!”
陳峰把手放在鉛門上,用力推了一下。
門紋絲不動。
他又推了一下,用上了D級巔峰的全部力量。
門依然沒有動。
“需要許可權。”陳峰喃喃道。
他拿出碎片,把它按在門鎖上。
碎片釋放出一陣藍光,藍光在門鎖上掃描了一圈,然後熄滅了。
門沒有開。
碎片在告訴他——不是能量的問題,是許可權的問題。這道門需要某種特定的身份認證,不是用暴力就能開啟的。
陳峰皺起眉頭。
就在這時,他的輻射感知捕捉到了一個異常。
有人來了。
不是雷昂——雷昂的紅色訊號還在第二層,而且正在和一個紫色的訊號糾纏。那個紫色的訊號是玻璃圓柱體裏的怪物,它醒了,正在和雷昂戰鬥。
來的人不是雷昂。
是兩個人。
他們的輻射訊號很弱,幾乎被第三層的輻射背景完全掩蓋。但陳峰的感知還是捕捉到了——兩個橙色的光點,正在從第三層的另一個方向快速接近。
C級。
兩個人都是C級。
陳峰鬆開鉛門,轉過身,麵向走廊。
他的右手握著碎片,左手從腰間抽出那根鋼筋。能量槍的三發子彈已經在通風管道裏用完了,他現在能依靠的隻有碎片和這根生鏽的鋼筋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兩個人從走廊的拐角處走了出來。
他們都穿著黑色的戰鬥服,臉上戴著防毒麵具,胸口別著鋼鐵城的徽章。手裏端著舊世界製造的突擊步槍,槍口指向陳峰。
“陳峰?”左邊的那個人問。
“是我。”
“鋼鐵城通緝令,F級逃犯。少城主有令,活捉。”右邊的那個人舉起了槍,“別反抗,跟我們走。”
陳峰沒有動。
他在計算距離。走廊寬約兩米,兩個人並排站著,中間有大約一米的空隙。他們的槍口對準他的胸口和頭部,隻要他稍微動一下,子彈就會射穿他的身體。
D級巔峰的身體能擋住普通子彈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不想試。
“我說了,別反抗。”右邊的那個人重複了一遍,手指扣在了扳機上。
陳峰的瞳孔微微收縮,金色的光暈在眼底閃過。
就在雙方僵持的瞬間,走廊裏的燈突然全部熄滅了。
不是停電——是有人切斷了電源。
黑暗中,陳峰的輻射感知變得無比清晰。他能“看到”那兩個鋼鐵城士兵的位置,能看到他們手中的槍,甚至能看到他們因為突然的黑暗而慌亂的心跳。
他動了。
鋼筋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,精準地擊中了左邊那個人的手腕。那人悶哼一聲,槍掉在了地上。
陳峰順勢上前,膝蓋頂在右邊那個人的腹部,同時手中的碎片按在了他的胸口。
碎片釋放出一陣微弱的藍光,那人身體一僵,像被電擊了一樣癱倒在地。
左邊那個人反應很快,左手拔出手槍,朝陳峰的方向連開三槍。
陳峰側身躲過兩顆子彈,第三顆子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,在他的銀灰色麵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他衝上前,鋼筋砸在那人的後頸上。那人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
整個過程不到五秒。
陳峰站在原地,喘著粗氣。
肩膀上的傷口在流血,但血很快就止住了——銀灰色的麵板在自動癒合。
“身手不錯。”
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。
陳峰猛地轉身,碎片舉在身前。
走廊的盡頭,一個人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鬥篷,鬥篷的兜帽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但從身形和步態來看,應該是個男人,大約四十多歲。
“你是誰?”陳峰問。
“一個和你一樣,被鋼鐵城追殺的人。”那人摘下兜帽,露出一張滄桑的臉。
那張臉上有無數道傷疤,左眼的位置是一個空洞的眼窩,被一塊黑色的眼罩遮住。唯一的那隻眼睛是深棕色的,眼神銳利得像鷹。
“我叫老鷹。”他說,“破曉組織,第三分隊隊長。”
“烏鴉讓你來的?”
“烏鴉?不。”老鷹搖了搖頭,“那個神神叨叨的小子有自己的任務。我來,是因為我欠你父母一個人情。”
陳峰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我父母?”
“你的父親,陳衛國,曾經是破曉的成員。”老鷹的聲音很平靜,但那隻獨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,“二十年前,他和我一起執行過一次任務。那一次,他救了我的命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他就退出了組織,帶著你母親去了鋼鐵城。他說他想過普通人的日子,不想再打打殺殺了。”老鷹苦笑了一下,“但廢土上,沒有普通人能過的日子。”
陳峰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父母是怎麽死的?”
“他們不是意外死的。”老鷹說,“他們是被人殺死的。殺他們的人,和殺林小禾父母的人,是同一批。”
“暗影議會。”
“沒錯。”老鷹從鬥篷裏掏出一塊金屬牌,扔給陳峰,“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。他說,等你長大了,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就把這塊牌子交給你。”
陳峰接住金屬牌。
牌子很沉,材質和碎片類似,但顏色是暗紅色的。牌子的正麵刻著一個圖案——一隻展翅的鷹,鷹的爪下抓著一條斷裂的鎖鏈。
牌子的背麵刻著兩個字:
“破曉。”
陳峰握緊金屬牌,抬起頭。
“第四層的門,需要許可權才能開啟。”他看著老鷹,“你有許可權嗎?”
老鷹笑了。
那隻獨眼裏,終於有了一絲溫度。
“你父親在退出破曉之前,把他的許可權卡交給了我。他說,也許有一天,他的兒子會用得上。”老鷹從鬥篷內袋裏抽出一張黑色的卡片,在陳峰麵前晃了晃,“二十年了,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。”
他走到鉛門前,把許可權卡插進門鎖的卡槽裏。
門鎖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嘀”,綠燈亮起。
鉛門緩緩開啟。
門後,是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白光中,陳峰終於看清了第四層的真麵目——
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,直徑至少一百米。空間的中央,懸浮著一個直徑約十米的、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球體。球體在緩慢旋轉,表麵不斷噴射出藍色的等離子體射流,像一顆人造的太陽。
核反應堆的核心。
中心輻射源。
陳峰站在門口,被白光刺得睜不開眼。
碎片在他手裏瘋狂地震動,藍光和白光交織在一起,發出嗡嗡的共鳴聲。
“進去吧。”老鷹在他身後說,“你父親當年沒能完成的事,由你來完成。”
陳峰邁出一步,走進了白光之中。
身後的鉛門緩緩關閉。
而在門關閉的最後一瞬間,他聽到了老鷹的聲音:
“小心第五層。”
“那裏關著的,比你想象中的任何東西都要可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