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此白霜落於春 第二十章
-
程裕謙明白,這樣徒勞地跟隨,除了自我感動和惹她厭煩,毫無意義。
他動用了自己所能動用的一切關係,甚至聯絡了那位周負責人,幾經周折,終於以一個極其勉強的名義——
“協助西南地區民間醫藥資料蒐集整理”,獲得了在這個小鎮臨時工作的許可。
介紹信層層蓋章,理由寫得冠冕堂皇。
當他拿著這份介紹信,再次站在小鎮那間兼做辦公室的祠堂偏殿裡,對著本地負責文教衛生的乾部老吳說明來意時,老吳推了推眼鏡,看看信,又看看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同情。
“程同誌是文化人,來幫助我們,我們當然歡迎。”
老吳說得客氣,“不過我們這裡條件艱苦,工作也雜,怕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,應該的。”程裕謙語氣誠懇。
他的工作確實雜。
整理散落在各處的民間偏方、記錄老人們的口述醫療經驗、幫忙謄抄一些資料。
辦公地點就在祠堂的另一側,離葉一的臨時醫療點,隻隔著一個天井。
他開始在各種“合理”的地方,“偶遇”她。
早晨,在天井打水時;
中午,在祠堂後的小廚房熱飯時;
傍晚,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。
第一次近距離“偶遇”,是在天井的晾曬架旁。
她正抱著一摞剛消毒晾乾的布巾和幾本病曆記錄本。
低頭看著手裡的單子,差點撞上抱著舊資料出來的他。
她抬起頭,看到是他,眼神有瞬間的凝滯和放空。
彷彿冇料到會在這裡、以這種方式近距離碰到。
但隨即,那點波瀾便消散了,恢覆成一潭靜水。
“你好。”她微微頷首,客氣疏離得像對待任何一個新來的、不熟的同事。
然後側身,從他身邊擦肩而過。
程裕謙那句哽在喉嚨裡的“清怡”,被徹底堵了回去。
他站在原地,手裡沉甸甸的舊紙堆似乎變得更重了。
他看著她走進醫療點,立刻有等候的村民圍上去,“葉醫生”、“葉一阿姐”地叫著。
她放下東西,洗手,穿上白褂,神情專注地開始工作。
詢問病情的聲音清晰溫和,檢查動作沉穩專業,開藥時筆下毫不猶豫。
遇到一個疑難的症狀,她會微微蹙眉思索,再果斷給出處理方案。
那個曾經在他麵前總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、偶爾眼神惶惑的葉清怡不見了。
眼前的葉一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自信光芒。
她不再是誰的附屬,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。
她是“葉醫生”,是這片土地上被需要、被尊敬的人。
程裕謙靠在偏殿的門框上,隔著天井望著那邊忙碌的景象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,又酸又脹,卻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痛楚的驕傲。
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