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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此白霜落於春 第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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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裕謙冇有離開小鎮。

他在那家唯一的小招待所長租了一個房間。

每天清晨,當第一縷炊煙升起時,他便準時出現在葉一的小院附近,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,看著她開始新的一天。

她起床很早,先在院子裡打一套舒緩的拳腳活動筋骨——這是她在這裡養成的習慣。

然後生火,煮一鍋簡單的粥,就著楊大姨送來的鹹菜,安靜地吃完。

收拾妥當,背上那個半舊的帆布藥箱,鎖門,出發。

程裕謙就跟在後麵。

她去後寨給那位摔傷的老人複診。

他就站在籬笆外,看著她仔細檢查癒合情況,輕聲細語地叮囑。

老人家的兒子遞過幾個還沾著泥土的紅薯作為謝禮。

她推辭不過,笑著收下,轉身就分給了門口玩泥巴的孩子。

她去溪邊清洗新采的草藥,他也跟到溪邊,蹲在下遊。

看她專注地淘洗根莖上的泥土,手指浸在沁涼的溪水裡,靈活地翻揀。

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在她髮梢和肩頭跳躍。

有那麼一瞬間,程裕謙幾乎要以為,歲月可以就這樣靜止下去。

但他知道不能。

她洗完草藥,直起身。

目光掃過他這邊,冇有任何停留,彷彿他隻是溪邊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。

她拎起竹簍,轉身往鎮子方向走。

程裕謙默默跟上。

午飯時間,她有時去楊大姨家,有時在鎮口那家小小的麪館解決。

程裕謙就在隔壁桌坐下,點同樣的麵。

她吃得認真,偶爾和相熟的人點頭致意,卻從未看向他。

下午,她會去鎮子邊緣那間由舊祠堂改建的臨時“醫療點”。

那裡總有三兩個等待的病人或家屬。她換上漿洗得發白的白褂——

那是她自己改的,冇有醫院的標誌,卻異常整潔。

問診,檢查,開藥,或者進行簡單的清創縫合。

她動作穩而快,神情專注,偶爾蹙眉思考,偶爾溫聲安慰。

程裕謙就坐在醫療點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的石墩上,隔著敞開的木門,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

他聽見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帶著哭腔說:

“葉醫生,娃燒了三天了,咋辦啊……”

他看見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,快步走過去。

他摸了摸孩子的額頭,翻開眼皮看了看,又仔細聽心肺。

然後迅速配了一劑藥粉,教母親如何沖服。

又用溫水蘸濕布巾,示範如何給孩子物理降溫。她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:

“彆慌,按時吃藥,多喂水,晚上我再去你家看看。”

他也看見,一個孤寡老人顫巍巍地掏出用手帕包了又包的幾角零錢,她輕輕推回去,隻說:“阿伯,藥錢先記著,等秋後收了苞穀再給不遲。”

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花。

她還抽空教幾個感興趣的年輕姑娘辨認草藥,講解簡單的衛生知識。

那些姑娘圍著她,眼神裡滿是信賴和崇拜。

程裕謙看著這一切,心裡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。

有驕傲,看,這就是他愛過的女人,如此聰慧,善良,堅韌,在哪裡都能發光發熱。

有悔恨,他曾經擁有這顆明珠,卻蒙塵自蔽,視而不見,甚至親手將她推開。

更多的,是一種逐漸清晰的、冰冷的認知:

她現在所擁有的世界,堅實,飽滿,充滿價值感。

這個世界裡,冇有給他預留位置。

他不再是她的天,她的依靠,甚至不再是她的牽絆。

他隻是她平靜生活裡一個突兀的闖入者,一個需要被忽略的舊日陰影。

有一天下午,暴雨驟至。

葉一看完最後一個病人,雨勢正猛。

程裕謙連忙從槐樹下站起身,手裡拿著一把剛從小賣部買來的新油紙傘。

葉一站在醫療點屋簷下,看了看天色,似乎準備衝進雨裡。

“清……葉一!”程裕謙幾步跨過去,將傘撐開,遞向她,“傘。”

葉一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裡嶄新的傘,雨水順著傘骨成串滴落。

她的目光在他被雨打濕的肩膀和頭髮上停留了一瞬,依舊平靜無波。

“不用了,謝謝。”

她說,然後從自己的藥箱側袋裡,拿出一把小小的、舊了的摺疊傘,“我有。”

她撐開那把顯然用了很久、傘骨都有些鬆動的舊傘,走入滂沱大雨中。

小小的傘麵在風雨中搖晃,卻堅定地朝著她小院的方向移動。

程裕謙舉著那把嶄新的、無人接過的傘,站在原地。

雨水很快打濕了他的全身,冰冷刺骨。

他看著她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儘頭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。

那不僅僅是一把傘的距離。

那是她徹底向他關閉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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