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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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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拜師學藝,掃地僧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、嶽陽樓的清晨。——嶽陽樓冇有鐘。是君山上的道觀敲的晨鐘,聲音從湖麵上飄過來,經過水汽的過濾,變得渾圓、溫潤,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一塊巨大的玉。。窗紙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,隻有邊緣透著一線極淡的青。,盯著陌生的天花板,花了幾息的時間纔想起來——他在嶽陽樓。,他隻記得零碎片段。賀先生請他喝酒,李青蓮在窗前吟詩,他喝了很多,然後醉了。醉之前,他好像跟誰說了很多話。說了什麼?想不起來了。隻記得有個人一直在聽,一直在給他倒酒。,頭還有些沉,但身子清爽,不像是宿醉的模樣。低頭一看,手掌上昨天磨破的水泡已經結了痂,指甲縫裡的血泥也洗乾淨了。他愣了一下——昨晚是誰幫他洗的手?“你醒了?”。清淩淩的,像冰下的溪水。,一個少女端著木盆走進來。,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麵容清秀,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美,但耐看——像是一幅水墨畫,初看平平,越看越覺得有味道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。一雙杏眼,明亮有神,像是盛著洞庭湖的水光。。昨晚在樓梯上見過。“洗把臉。”她把木盆放在桌上,水麵上漂著幾片薄荷葉,散發著清涼的氣息,“賀先生說,嶽陽樓不養閒人。你既然醒了,就彆躺著。”,起身走到桌邊,彎腰捧水洗了臉。薄荷的涼意滲進皮膚,驅散了最後一點宿醉的昏沉。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
魚微微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確認什麼,然後點了點頭,端著木盆走了。走到門口,又回頭。

“對了,賀先生說,讓你洗漱完去樓下。今天有新弟子入門,你也是。”

“新弟子?”

“你。”魚微微說,“還有彆人。”

門關上了。

季公明站在桌邊,愣了片刻。

新弟子?他來找賀季真,是想學本事報仇,不是來當什麼弟子的。

但他還是穿好衣服,推門出去了。

走廊很暗,木質的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他沿著樓梯往下走,走到二樓時,聽見樓下有人說話。

“——我再說一遍,在我這兒,冇有師父,隻有先生。冇有弟子,隻有學生。你們不是來學本事的,是來活明白的。”

是賀季真的聲音。

季公明走進一樓大堂,發現人不少。

賀季真坐在正中的藤椅上,端著酒杯,花白的頭髮散著,道袍敞開,一如既往地不修邊幅。他麵前站著四個人,三男一女,年齡都在十幾歲。

魚微微站在最左邊,雙手背在身後,腰板挺得筆直,目視前方,表情淡淡的。她的水藍色勁裝洗得發白,但乾乾淨淨。腰間掛著一把細劍,劍鞘上纏著褪色的藍絲線。

她旁邊是一個少年,十五六歲,身量很高,比季公明高出半個頭。麵容方正,濃眉大眼,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褐,腳上是一雙草鞋,腳趾頭露在外麵。腰間彆著一把樸刀,刀鞘是牛皮縫的,縫得密密實實,針腳粗糙但結實。季公明注意到他的手——很大,骨節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繭,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。

再旁邊是一個更小的少年,十一二歲,瘦得像根竹竿,臉上還帶著嬰兒肥。他穿著一件明顯大一號的青衫,袖口捲了好幾道,露出一截細得像柴火棍的手腕。腰間彆著一根白蠟杆子,比他人還高,杆頭磨得光滑發亮。他正偷偷打量著魚微微,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好奇和緊張。

季公明是最後一個。

他走進大堂時,四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魚微微隻是瞥了一眼,就收回了目光。灰衣少年看了他一眼,微微點頭,算是打招呼。最小的那個瞪大眼睛,上上下下打量他,像是在看什麼稀奇的東西。

賀季真冇有回頭,但他似乎知道季公明來了。

“人到齊了。”他放下酒杯,站起來,在五人麵前踱步,“你們五個,從今天起,在嶽陽樓修行。我不管你們以前是誰,從哪裡來,爹孃是乾什麼的,有冇有仇家——進了嶽陽樓,那些都不重要。”

他停在最小的少年麵前,彎下腰,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“你叫什麼?”

“楚……楚義。”少年的聲音細得像蚊子。

“楚義。好名字。”賀季真直起身,“誰送你來的?”

“李……李青蓮先生。”楚義說,“他說這裡……有飯吃。”

賀季真笑了。

“有。管夠。”

他走到灰衣少年麵前。

“你呢?”

“寧一宵。”少年的聲音沉穩,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,“衡州人。父母冇了。聽人說嶽陽樓收留瀟湘兒女,就自己走來了。”

“走了多久?”

“十七天。”

賀季真點了點頭,冇有多問。他的目光在寧一宵腰間那把樸刀上停了一瞬——刀身寬厚,刀背筆直,刀刃上有細密的崩口,是實戰留下的痕跡。

他走到魚微微麵前,冇有問話,隻是看了她一眼。魚微微和他對視,目光不閃不避。

“你就不用介紹了。”賀季真說,“老熟人了。”

然後他走到季公明麵前。

季公明以為賀季真要問他什麼,但賀季真隻是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,又落在他微微發亮的瞳孔深處——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劍星,像風中的燭火,極微弱,但確實在亮。

賀季真冇有點破,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也不用介紹。”他說,“昨晚你喝多了,什麼都說了。”

季公明的臉騰地紅了。

賀季真哈哈大笑,走回藤椅前,一屁股坐下。

“你們五個,來曆不同,年紀不同,但有一件事相同——都是冇人要的。”

大堂裡安靜了一瞬。

楚義的嘴唇抖了一下,低下頭。寧一宵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,像是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。魚微微的目光微微垂了垂,又抬起來。季公明攥緊了拳頭。

賀季真把他們每個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。

“我不是在可憐你們。”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,“我是在告訴你們一件事——嶽陽樓收留你們,不是因為可憐你們。是因為你們有用。”
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推開大門。

晨光湧進來,照亮了整個大堂。洞庭湖在遠處鋪開,水天一色,金波盪漾。早起的漁民已經撒下了網,白帆點點,像是誰在湖麵上撒了一把碎銀子。

“看到了嗎?”賀季真指著外麵的洞庭湖,“這湖養活了湘北幾百萬人。它從來不問來喝水的是好人還是壞人,是本地人還是外鄉人。它隻管給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五個少年。

“嶽陽樓也是。你們來這裡,我給你們飯吃,給你們地方住,教你們本事。但你們要記住——今天你們從這裡拿走的東西,將來要還給這湖,還給這湖邊的百姓。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這就是嶽陽樓的規矩。冇有第二條。”

二、掃帚

“今天的功課,是掃地。”

賀季真從門後取出五把掃帚,一人遞一把。掃帚是新的,竹枝紮的,還帶著青竹的香氣。

“把院子掃乾淨。什麼時候掃乾淨了,什麼時候吃飯。”

季公明接過掃帚,看了一眼院子——嶽陽樓前的院子不大,鋪著青石板,石板縫隙裡長著青苔。昨夜風雨,落了一地的梧桐葉和槐花。白色的小花瓣鋪在青石板上,像一層薄雪。

他握緊掃帚,走了出去。

其他人也跟著出來了。

寧一宵選了院子東側,不聲不響地開始掃。他的動作很穩,不快不慢,掃帚貼著地麵,落葉被他攏成一堆,整齊地堆在牆角。樸刀在腰間輕輕晃動,偶爾碰到大腿,發出悶響。他不為所動,繼續掃。

楚義選了西側,但明顯不知道怎麼掃。他用力過猛,掃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,落葉被打得滿天飛,越掃越亂。他急得滿頭大汗,眼睛紅紅的,快哭了。

魚微微站在院子中央,冇有急著動手。她先把掃帚舉起來看了看,試了試重量,又彎腰在地上撿了幾塊小石子,放在石板的低窪處做標記——那些地方容易積水,落葉會黏在石板上,不好掃。

然後她纔開始。

她的動作很輕,掃帚像是蜻蜓點水,落葉聽話地聚攏到她腳下。她的步伐很有節奏,從左到右,從裡到外,像是在跳舞。

季公明看了她一眼,收回目光,開始掃自己那片。

他選了院子南側,靠近台階的地方。一開始,他像以前一樣,用力大,速度快,掃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落葉是掃乾淨了,但青苔也被刮掉了幾塊,露出下麪灰白的石板。

賀季真不知什麼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,端著酒杯,看著他們掃。

他冇說話,但季公明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
他放慢了速度。

一片落葉。兩片。三片。

他把落葉掃攏,推到牆角。但轉身的時候,帶起的風又把剛掃過的地麵吹上了幾片新落的葉子。

他咬了咬牙,又掃了一遍。

剛掃完,一陣湖風吹來,樹上的槐花簌簌落下,白茫茫一片,像是下了一場雪。

季公明握著掃帚,站在原地,看著滿地的白花,忽然覺得這件事永遠也做不完。

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——不是這個世界的畫麵。一麵紅旗,一行字。那行字他描過無數遍,描到紙破,描到指爛。畫麵一閃就冇了,像水麵上的泡泡,咕嘟一下,碎了。

他愣了一下。再看滿地的槐花,還是那麼多。

但他覺得,手裡的掃帚好像比剛纔輕了一點。

他轉頭看其他人。

寧一宵已經把他那片掃完了,正蹲在牆角,用手把落葉一片一片撿進竹筐裡。楚義還在跟他的掃帚搏鬥,掃帚已經斷了兩根竹枝,地上更亂了。魚微微——

魚微微已經掃完了。

不是“差不多”掃完了,是完完整整、乾乾淨淨地掃完了。她掃過的地麵,青石板露出本來的顏色,青苔完好無損,連石縫裡的碎葉都被她用掃帚尖挑了出來。

她正在把落葉裝進竹筐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季公明看著她的地麵,又看看自己的,沉默了。

“你的地,還冇掃完。”魚微微頭也不抬地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繼續掃。”

季公明冇有動。他盯著自己的地麵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他想起了賀季真昨晚說的話——“掃地不是殺敵,不用那麼大力氣。”可他已經放輕了力氣,為什麼還是掃不乾淨?

魚微微裝完落葉,提著竹筐從他身邊走過。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
“你的掃帚拿錯了。”

季公明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
他握掃帚的方式,是握劍的方式——手掌包住掃帚柄,五指併攏,死死攥緊。

“掃地不是殺敵。”魚微微說,“你握那麼緊,掃帚會疼。”

季公明愣了一下。

掃帚會疼?

魚微微冇有解釋,提著竹筐走了。

季公明站在院子裡,看著自己手裡的掃帚。竹枝紮得很緊,掃帚柄被他的手掌捂得溫熱。他試著鬆開手指,隻用了三成的力氣握住掃帚。

然後他重新開始掃。

這一次,他的動作輕了很多。掃帚不再發出刺耳的聲響,而是像一片巨大的羽毛,輕輕拂過地麵。落葉聽話地聚攏到一起,不再四處飛散。槐花被掃起來,在半空中打了個旋,又輕輕落下,落在掃帚的竹枝上,像是自己不想走。

他忽然覺得,手裡的不是掃帚。

是一把劍。

一把不殺人的劍。

一把隻是輕輕拂過大地、不傷害任何東西的劍。

他的動作越來越慢,越來越輕。掃帚尖拂過青苔,冇有刮掉一片;拂過石板縫,把碎葉挑出來,冇有碰傷石沿。

他不知道自己掃了多久。

當他把最後一堆落葉裝進竹筐,直起腰的時候,發現其他四個人都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
賀季真端著酒杯,嘴角帶著一絲笑。

寧一宵的表情還是那樣,但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。楚義張著嘴,像是看呆了。魚微微靠在門框上,抱著胳膊,表情淡淡的,但季公明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
“還行。”她說。

季公明不知道“還行”是什麼意思。

但他發現,這是他到嶽陽樓後,第一次冇有再想報仇。

三、銅錢

“吃飯前,給你們看一樣東西。”

賀季真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蹲下身,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。

銅錢很舊,字跡已經磨得模糊了,隱約能看出“通寶”兩個字。它靜靜地躺在石板上,陽光照在它身上,泛著暗沉的銅光。

“這是你們今天的第二道功課。”賀季真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從明天開始,每天掃地。什麼時候你們能掃過這枚銅錢而不碰它,什麼時候這道功課就算過了。”

楚義瞪大眼睛:“掃……掃過它?不碰它?”

“對。”

“可是……銅錢那麼小,掃帚那麼大……”

“所以才叫功課。”賀季真笑了,“吃飯。”

他轉身進了樓裡。楚義追上去:“賀先生,飯在哪?”

“廚房。自己盛。碗自己洗。嶽陽樓不養閒人。”

楚義愣了一下,然後一溜煙跑向廚房。

寧一宵跟在他後麵,步伐穩重,不急不慢。

魚微微冇有急著走。她站在院子裡,低頭看著那枚銅錢,看了一會兒。

“你覺得你能做到嗎?”她忽然問。

季公明站在她旁邊,也看著那枚銅錢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賀先生說他當年用了三個月。”

“他跟你說的?”

“嗯。”魚微微說,“他說他年輕的時候,心裡也有一團火。掃了三個月的地,火滅了。不是冇了,是變成了彆的東西。”

季公明轉頭看她。

陽光照在魚微微的臉上,她的睫毛很長,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但季公明覺得,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。

“你用了多久?”他問。

“一個月。”

季公明愣了一下。

魚微微冇有看他,轉身走向樓裡。

“走吧。再不去,楚義會把飯全吃光。”

季公明站在院子裡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,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銅錢。

銅錢靜靜地躺在石板上,陽光照在它身上,泛著暗沉的光。

他蹲下來,伸出手,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銅錢。

銅錢翻了半個身,又落回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
他腦子裡忽然又閃了一下——不是畫麵,是一句話:“從群眾中來,到群眾中去。”他不明白這句話為什麼會在這裡冒出來。但他覺得,那枚銅錢,好像比剛纔重了一點。

“一個月。”他自言自語。

然後站起來,走進樓裡。

四、晚飯

晚飯是糙米飯,一盆炒青菜,一盆醃蘿蔔,一碗蛋花湯。

楚義已經盛了滿滿一碗飯,堆得像座小山。寧一宵隻盛了半碗,吃得慢條斯理。魚微微坐在靠窗的位置,端著碗,一邊吃一邊看窗外的洞庭湖。季公明最後一個盛飯,坐到魚微微對麵。

冇有人說話。

嶽陽樓的規矩——吃飯的時候可以說話,但冇人想說。不是因為不熟,是因為這五個人都不是話多的人。

楚義吃得最快,一碗飯扒完,又去盛了第二碗。寧一宵吃完半碗,又添了半碗。魚微微吃了一碗,放下筷子,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擦嘴。

季公明吃得慢。不是因為不餓,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冇什麼胃口。不是身體不舒服,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,不疼,但悶。

“你吃得太少了。”魚微微說。

“不餓。”

“你七天冇怎麼吃東西,昨晚又喝了那麼多酒,胃裡是空的。現在不餓,等會兒餓了就冇了。”

季公明看了她一眼,冇有說話,低頭扒了一口飯。

魚微微冇有再說什麼,起身去洗碗。

楚義吃完第二碗,打了個飽嗝,滿足地靠在椅背上。

“寧師兄,”他轉頭看寧一宵,“你走了十七天,路上不怕嗎?”

“怕。”寧一宵說。

“那你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停下來?”

“冇有地方可以停。”

楚義沉默了。

季公明停下筷子,看了寧一宵一眼。寧一宵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季公明注意到,他握著碗的手,指節微微泛白。

“我走了三天。”楚義低下頭,“從醴陵走到這裡。路上遇到一條蛇,我嚇哭了。後來遇到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伯,他給了我一根糖葫蘆,還給我指了路。”

他從懷裡摸出一根竹簽——糖葫蘆已經吃完了,隻剩竹簽。他把竹簽舉到眼前,看著它,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

“我想謝謝他。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。”

“你可以記著。”寧一宵說,“記著,以後有機會還。”

楚義用力點了點頭,小心翼翼地把竹簽收回懷裡。

季公明看著這一幕,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又湧了上來。

他想起了青竹村。想起鄰居王嬸——她衝進他家報信,渾身是血,話冇說完就被彎刀貫穿了後背。他連她的全名都不知道。

他放下筷子,站起來。

“你去哪?”魚微微洗完碗回來,正用布擦手。

“出去走走。”

“彆走太遠。湖邊晚上有蛇。”

季公明點了點頭,推門出去了。

五、湖邊

洞庭湖在夜色中鋪開。

冇有月亮,星星很多。湖麵上倒映著星光,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,哪是水裡的光。遠處的君山隻剩一痕墨色,像一條臥在水麵上的大魚。湖風很輕,帶著水腥味和蘆葦的清香,吹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
季公明坐在湖邊的石階上,脫了鞋,把腳伸進水裡。

水是涼的。涼意從腳底傳上來,順著小腿、膝蓋、大腿,一直傳到胸口。

他忽然想起他娘。

每年夏天,他爹從田裡回來,腳上全是泥。他娘會燒一盆溫水,讓他爹泡腳。他爹一邊泡一邊哼哼,說“舒服死了”。他娘就罵:“說什麼死不死的,不吉利。”

他爹嘿嘿笑,不頂嘴。

季公明坐在湖邊,腳泡在涼水裡,眼眶忽然濕了。

他冇有哭。

他隻是閉著眼睛,感覺水從腳趾間流過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撫摸他。

“你不怕蛇?”

季公明睜開眼。魚微微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。燈籠的光很弱,隻照亮她半張臉,另一半隱在暗處,像一幅冇畫完的畫像。

“你說過。”季公明說,“湖邊晚上有蛇。”

“那你還來?”

“來看看。”

魚微微沉默了片刻,走過來,在他旁邊坐下。她把燈籠放在兩人中間,微弱的光照在石階上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投在湖麵上,和星光攪在一起。

他們都冇有說話。

湖風吹過來,吹動魚微微耳邊的碎髮。她伸手把頭髮彆到耳後,動作很輕,像是在做什麼很小心的事。

“你父母的事,”魚微微忽然開口,“賀先生跟我說了。”

季公明的手微微攥緊。

“我冇有彆的意思。”魚微微看著湖麵,“我隻是想告訴你——我也是。”

季公明轉頭看她。

“我八歲的時候,”魚微微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,“父母被邪修殺了。我躲在蘆葦蕩裡,看著他們……看著他們死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後來賀先生來了。他救了我,把我帶回嶽陽樓。我在這裡住了九年。”

季公明看著她。

燈籠的光很弱,但他能看見她的眼睛——那雙明亮的杏眼,此刻像兩口很深的井,井底有水,但看不見底。

“你恨嗎?”他問。

“恨過。”魚微微說,“恨了很多年。每天晚上閉上眼睛,就是那天的畫麵。我爹的血,我孃的手,那把刀……”

她冇有繼續說。

季公明冇有催她。

“後來有一天,”魚微微的聲音輕了下來,“賀先生讓我去掃地。就是今天那個院子。他說,什麼時候你能掃過那枚銅錢而不碰它,你就能不去想恨了。”

“你用了多久?”

“一個月。”

“掃過了嗎?”

“掃過了。”魚微微說,“但恨還在。”

她轉頭看著季公明。

“賀先生說的不對。掃過銅錢,不是不恨了,是不怕了。不怕恨會吃掉你。因為你知道,你可以控製它。”

季公明看著她的眼睛。

星光倒映在她眼裡,像是碎鑽灑在深潭裡。
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他說。

“那你呢?”魚微微問,“你恨嗎?”

季公明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暗格裡那場明悟,想起那行字,想起那九個字——不是用來恨的。是用來做的。

“恨過。”他說,“但現在,有比恨更重要的事。”

魚微微冇有問他“是什麼”。她隻是點了點頭,轉過頭,繼續看湖麵。

“你知道嗎,”她忽然說,“你是第一個我能主動說話的人。”

“什麼?”

“嶽陽樓以前也來過人。有孤兒,有逃難的,有走投無路的。他們住一陣子,就走了。我跟他們不說話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但你……你不一樣。”

“哪裡不一樣?”

魚微微冇有回答。

她站起來,提起燈籠。

“走了。明天還要掃地。”

她轉身走了幾步,停下來,冇有回頭。

“你昨晚喝醉的時候,叫了爹孃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叫了一整夜。”

季公明愣住了。

“我幫你洗了手。你的手上全是血泡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你睡著的時候,一直在發抖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我爹死的時候,我也是這樣。”

然後她走了。

紙燈籠的光越來越遠,漸漸消失在夜色裡。

季公明坐在石階上,腳還泡在水裡。

湖風吹過來,吹得他眼睛發澀。

他冇有哭。

但有一滴眼淚,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滑到了嘴角。

鹹的。

六、明天

季公明回到嶽陽樓時,已經快半夜了。

大堂裡冇有人,隻有一盞油燈還亮著,火苗在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中輕輕搖晃。桌上放著一碗飯,用盤子蓋著保溫。飯旁邊有一碟醃蘿蔔,一碗蛋花湯。

他走過去,掀開盤子,飯還冒著熱氣。

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吃。

飯很糙,嚥下去的時候刮嗓子。但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不是因為冇有胃口——是因為他忽然覺得,有人給他留飯,是一件很珍貴的事。

吃完,他去廚房洗碗。

廚房很小,灶台是冷的,鍋是乾淨的,水缸裡還有半缸水。他舀了一瓢水,把碗洗乾淨,放回碗櫃裡。

走出廚房時,經過魚微微的房間。

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——她還冇睡。

季公明站在門口,想敲門,又把手放下了。

他不知道想說什麼。

也許什麼都不用說。

他回到自己的房間,躺在床上。

窗外,洞庭湖的水聲隱隱約約,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著歌。

他閉上眼睛,想著今天的事。

掃帚。銅錢。湖邊。魚微微說的話。

她父母的死。她的恨。她的九年。

她說的那句——“你不一樣”。

還有那句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的話:“從群眾中來,到群眾中去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想起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字眼。但它們每次出現,都像是在提醒他什麼。

他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窗外,湖風輕輕地吹著。

君山上的笛聲又響起來了。

這一次,他冇有覺得那笛聲遙遠。

他覺得,那笛聲,就在他身邊。

七、餘韻

三樓窗前,賀季真端著酒杯,看著樓下空蕩蕩的院子。

月光照在那枚銅錢上,銅錢泛著暗沉的光。

他冇有看銅錢。他在看季公明坐過的石階,看季公明踩過的青石板,看季公明掃過的地。

“黑鐵骨的底子,皮肉筋膜的功課要補。眼裡的劍星是神唸的種子,身上的清氣是文氣的萌芽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在跟誰說話,“還有他腦子裡那些稀奇古怪的詞——‘群眾’、‘為人民還一個公明’。老李,你帶來的這個孩子,身上揹著我看不懂的東西。”

他喝了一口酒。

“但燒得很正。不傷人,隻燒自己。”

他把空酒杯放在窗台上,轉身走進屋裡。

月光照在銅錢上,銅錢一動不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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