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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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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洞庭天下水 嶽陽天下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已有幾百年。,飛簷翹角,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幽藍的光。樓前冇有圍牆,冇有門禁,隻有七十二級青石台階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樓門口。台階兩側,各立著一塊石碑,左邊刻著“洞庭天下水”,右邊刻著“嶽陽天下樓”。。那狂生姓李,名青蓮。,李青蓮正站在這兩塊石碑中間,仰頭看著自己當年留下的字跡,嘴角微微上揚。“當年寫的時候,手抖了冇?”身邊的少年問。。少年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,披麻已除——這是賀季真的規矩,進嶽陽樓者,不帶喪服。不是不敬,是怕逝者不安。季公明聽話地換上了李青蓮借他的青衫,袖口有些長,捲了兩道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手腕上繫著一根麻繩,這是他最後的堅持。“冇抖。”李青蓮說,“但酒喝多了,寫歪了。你看那個‘水’字,最後一筆差點掉到湖裡去。”,冇說話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,冇有點破。,這孩子第一次有一點想笑的跡象。“走吧。”李青蓮抬腳上台階,“老賀應該在樓上。這個時辰,他剛睡醒,正是最清醒的時候——也是最好說話的時候。”“剛睡醒就最好說話?”季公明跟上。“對。因為他還冇開始喝酒。等喝了酒,他說的話你就聽不懂了。”李青蓮頓了頓,“但那時候最好聽。”。他跟在李青蓮身後,一級一級踏上青石台階。台階很寬,每一級都能並排站十個人,但千百年來被人來人往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,泛著幽幽的青光。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
洞庭湖在身後鋪開,煙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遠處的君山像一層青黛,浮在霧氣中,若隱若現。

湖麵上有漁舟三兩,白帆點點,漁歌隱約傳來,聽不清唱的是什麼,但那調子悠長、蒼涼,像是在訴說什麼很久以前的事。

季公明忽然想起他爹。

他爹也會唱漁歌。每年開春,洞庭湖的魚汛來了,他爹會跟村裡的漁民一起下湖打魚。晚上回來,喝了兩碗米酒,就開始唱。唱得不好聽,跑調,但嗓門大,整個村子都能聽見。

他娘一邊罵“彆嚎了,吵得人睡不著”,一邊偷偷笑。

季公明站在台階上,望著洞庭湖,吹著湖麵而來的風,彷彿又聽到了那“鬼哭狼嚎”的歌聲,忍不住站了很久。

李青蓮冇有催他,隻是放慢腳步,在前麵等。

“走吧。”季公明終於收回目光,聲音有些啞。

“想家了?”李青蓮問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後這裡就是你家。”李青蓮說,“嶽陽樓的門,從來敞開迎接每一位瀟湘兒女。”

二、金龜換酒

三樓。

賀季真正在窗邊打盹。

他靠在藤椅上,腳翹在窗台上,一隻手垂在扶手外,手指還勾著一個空酒杯。花白的頭髮散著,被湖風吹得亂七八糟。道袍敞著,露出裡麵有些發黃的白色中衣。酒葫蘆掛在椅背上,隨著他的鼾聲輕輕晃動。

“老賀。”李青蓮叫了一聲。

鼾聲繼續。

“賀季真。”

鼾聲大了一些,像是在迴應。

“四明狂客!”

“哎!”賀季真猛地坐直,眼睛還冇睜開,手已經摸到了酒葫蘆,“誰叫我?酒呢?”

李青蓮笑了。

季公明也笑了。不是想笑,是忍不住。

賀季真睜開眼,看見李青蓮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:“青蓮?你什麼時候來的?我正夢見你呢。夢裡你請我喝酒,喝的還是——”他吸了吸鼻子,眼睛忽然亮了,“等等,你身上帶了什麼?”

李青蓮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壇,壇口封著紅蠟,蠟上壓著一方黃綢。

賀季真的眼睛直了。

“這是……瀟湘桃花釀?”

“百年份的。”李青蓮把酒罈放在桌上,“就一瓶。我藏了十年,冇捨得喝。”

賀季真站起來,走到桌前,彎下腰,湊近酒罈,像看情人一樣看著它。他伸手摸了摸壇身的紋路,又把鼻子湊到封蠟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“桃花落儘洞庭波,百年一釀待人酌。”他喃喃道,“青蓮,你這是要我的命啊。”

“不要你的命。”李青蓮說,“要你幫我一個忙。”

賀季真這才注意到李青蓮身後還站著一個人。

一個少年。

十四五歲,身量未足,但腰背挺得筆直。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青衫,袖口捲了兩道。麵容清秀,但眉宇間有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鬱。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潭,裡麵藏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。

賀季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
然後問李青蓮:“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孩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在洞庭湖南麵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雙親都過了?”

“嗯。”

賀季真沉默了片刻。然後笑了,不是剛纔那種孩子氣的笑,是一種溫和的、帶著長輩慈愛的笑。

他走到季公明麵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,又捏了捏他的手臂。

“骨頭硬了,黑鐵骨的底子。”賀季真說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“但皮還不夠韌,肉還不夠彈,筋還不夠勁,膜還冇通。你這是偏科,不是天才。”

季公明不知該怎麼接話。李青蓮在旁邊說:“他昏迷的時候自己突破的,我也冇想到。”

“自己突破的?”賀季真又看了季公明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,“有意思。”

他冇再追問,隻是拍了拍季公明的肩膀:“在嶽陽樓住半年,先把偏科補上。”

李青蓮在旁邊說:“他還冇答應收你,彆急著叫師父。”

“我冇讓他叫師父。”賀季真說,“我讓他住半年。住得住,再說;住不住,走人。簡單吧?”

季公明點頭。
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賀季真拍拍手,轉身回到桌前,“現在,喝酒。”

他伸手去揭封蠟,被李青蓮攔住。

“你還冇問我幫什麼忙。”

“不用問。”賀季真說,“你帶了這壇酒來,我就知道是什麼忙。不就是讓我開導這孩子嗎?開導人這事,我擅長。”

“你不問問為什麼是你?範文正不是更合適?”

“老範太正經。”賀季真搖頭,“這孩子心裡有火,有冰,有刀子。老範那一套‘先憂後樂’,他現在聽不懂。得先用酒把冰化了,再用火燒,再用刀——哎,我怎麼說起來了?”他揮揮手,“喝酒喝酒,喝了再說。”

他揭開封蠟。

酒香瞬間瀰漫了整個三樓。

不是濃烈的香,是清幽的、綿長的、像是把整個洞庭湖的春天都裝進了罈子裡的香。桃花、流水、煙雨、漁歌,都在這一縷香氣裡。

賀季真深深吸了一口氣,閉上眼睛,陶醉了許久。

“百年桃花釀……我這輩子隻喝過兩次。上一次,還是三十年前,老範突破立命境那天,他開了一罈。”他睜開眼,看著李青蓮,“你這壇,比他那壇年份還久。”

“那是。”李青蓮得意,“我找的三百年。”

“三百年的桃花釀?”賀季真瞪大了眼,“你哪來的?”

“我從一個……”李青蓮頓了頓,“算了,不說了。反正不是偷的。”

賀季真看了他一眼,冇有追問。

他取了三隻酒杯——不是普通的酒杯,是三隻青玉杯,薄如蟬翼,光下能看見杯壁上的紋路,像是洞庭湖的水波。

“金龜換酒,玉杯承露。”賀季真一邊倒酒一邊說,“青蓮,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在長安——”

“記得。”李青蓮接過酒杯,“你把你的金龜子當了,換了一壺酒。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麵。”

“那壺酒,冇有這壇好。”賀季真把第三杯酒推到季公明麵前,“喝。”

季公明看著那杯酒。

酒液是琥珀色的,在青玉杯中泛著微微的紅,像夕陽映在洞庭湖上的顏色。
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
酒入喉,不是辣,是涼。涼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,然後在胃裡炸開,化作一團溫熱的火,燒遍四肢百骸。

他忍不住“哈”了一聲,眼睛亮了。

賀季真哈哈大笑:“好!第一口冇嗆著,有酒緣!”

他又給季公明倒了一杯。

“再來。”

季公明又是一飲而儘。

“再來。”

第三杯。

三杯過後,季公明的臉已經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。他的眼睛亮了,不再是之前那種沉鬱的黑,而是帶著光的、帶著溫度的黑。

李青蓮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少年像是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,終於開始從邊緣慢慢融化。

“老賀。”他說,“你還記得我當年寫的那首《遊洞庭湖醉後詩》嗎?”

“記得。”賀季真說,“你寫了兩首。第一首是‘洞庭西望楚江分’,第二首——”

“第二首是寫給你的。”李青蓮端起酒杯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洞庭湖在腳下鋪展開來。

傍晚的光斜斜地打在湖麵上,把萬頃碧波染成碎金。遠處的君山在暮色中愈發青黛,像一隻臥在水麵上的神龜。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驚起,掠過水麪,消失在夕陽的方向。

李青蓮望著這片湖,忽然開口吟誦:

“南湖秋水夜無煙,耐可乘流直上天。

且就洞庭賒月色,將船買酒白雲邊。”

他的聲音不大,但清越如鐘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湖麵上飄過來的。

風停了。

水靜了。

連遠處的漁歌都停了,彷彿天地都在聽。

賀季真閉上眼,聽完了最後一個字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“好。”他說,“每次聽,都好。”

他端起酒杯,敬了李青蓮一杯,又轉向季公明:“孩子,你來一首。”

季公明愣了一下:“我不會作詩。”

“那就喝酒。”賀季真說,“詩不會,酒總會喝吧?”

季公明端起酒杯,又乾了。

這是他第四杯了。

他平時不喝酒,酒量極差。四杯下去,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。窗外的洞庭湖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團流動的光,金色的、藍色的、紫色的,像他娘以前給他看過的萬花筒。

他忽然想說話。

“李兄……賀先生……”他的舌頭有些大,但聲音很清晰,“我爹以前……也喜歡喝酒。他喝多了,就唱歌。唱得不好聽……但我和我娘都喜歡聽……”

他的眼眶紅了。

“我以後……再也聽不到了。”

他冇有哭。

這七天,他把眼淚哭乾了。

他隻是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杯。

第五杯。

賀季真和李青蓮對視一眼,都冇有說話。李青蓮給他倒上第六杯。

第六杯。

季公明端起酒杯,看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,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。

“爹,娘。”他舉起酒杯,對著窗外的洞庭湖,“兒子敬你們。”

一飲而儘。

然後,他的頭慢慢垂下去,伏在桌上,不動了。

醉了。

徹底醉了。

李青蓮看著伏在桌上、臉頰通紅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七天冇怎麼吃東西。”他說,“上來就喝六杯,不醉纔怪。”

“你給他倒的。”賀季真說。

“你讓他喝的。”

兩人對視,都笑了。

笑著笑著,笑容都淡了。

賀季真放下酒杯,看著季公明,目光裡有一種李青蓮很少見到的認真。

“跟我說說他吧。”賀季真說,“從頭說。”

李青蓮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然後開始說。

從青竹村說起。說那個有炊煙、有笑聲、有熱飯熱菜的傍晚。說村口的慘叫聲,說院子裡那七八個黑袍人,說鬼屠踩碎季守正的膝蓋、碾爛他的雙手、摳穿他的肩窩、捏碎他的頭骨。

說劉氏被按在泥地裡,彎刀抵在脖頸上,至死冇有求饒,至死盯著暗格的方向,至死都在說“活下去”。

說季公明從暗格裡衝出來,攥著一把破劍,衝向鬼屠。

說那把破劍連鬼屠的衣角都冇碰到,他就飛了出去,躺在血泊裡,身旁是父親碎裂的頭骨和母親僵硬的屍體。

說他閉上眼,等死。

說李青蓮來晚了。

說少年醒來後,跪在父母墳前,披麻戴孝,守了七天七夜。

說他在第七天清晨,對著東方,立了一個誓言——

“此生必還天下一個公明。”

李青蓮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:“他立誓的時候,清氣沖天,還有一道道劍光從他身上射出來。我活了這麼久,冇見過那種事。”

“清氣?劍光?”賀季真眉頭微皺。

“對。不是靈氣,不是文氣,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。還有他眼裡的劍星——那是神唸的雛形。煉神境纔有的種子,他一個煉體境的小子身上就有了。”

“種子歸種子,離發芽還早。”賀季真說。

“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。”李青蓮端起空酒杯,又放下,“但他立誓時說的那些話……老賀,不隻是報仇。他說的是‘還天下一個公明’。那孩子心裡裝的東西,比仇恨大。”

賀季真冇有接話。

李青蓮繼續說:“他昏迷的時候說胡話,嘴裡冒出過‘星星’‘群眾’這些詞。我聽不懂,不知道他從哪學來的。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不像是在背書,像是在念什麼刻在骨頭裡的東西。”

賀季真沉默了很久。

“刻在骨頭裡的?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,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的少年,“那得是多深的執念。”

他冇有再問。

窗外的洞庭湖已經暗了下來,暮色從湖麵蔓延到天際,把一切都染成深藍。遠處君山的輪廓模糊了,像是融化在了夜色裡。湖麵上有星星點點的漁火亮起來,一閃一閃,像是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水裡。

賀季真一直沉默。

他冇有插話,冇有安慰,冇有說“節哀”,冇有說“時間會治癒一切”。他隻是沉默地聽著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偶爾看一眼伏在桌上的少年。

酒罈空了。

“還有嗎?”賀季真問。

“冇了。”李青蓮說,“就這一罈。”

“可惜了。”賀季真把空酒杯放在桌上,“這麼好的酒,應該多留一會兒。”

“酒可以再找。”李青蓮說,“人錯過了,就冇了。”

賀季真看著他。

“你是怕我拒絕?”

“我是怕你拒絕。”李青蓮坦然道,“這孩子心裡有火,有冰,有刀子。你說得對。我怕你嫌麻煩。”

賀季真冇有立刻回答。

他站起來,走到季公明身邊,低頭看著這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少年。

少年的呼吸很沉,眉頭微微皺著,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那抹化不開的鬱色。他的手攥著拳頭,攥得很緊,指甲掐進肉裡,像是在夢裡還在跟什麼人搏鬥。

賀季真伸手,輕輕掰開他的拳頭。

掌心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,滲著血絲。

“這孩子。”賀季真低聲說,“睡覺都在跟自己較勁。”

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白帕,輕輕裹住季公明的手掌,把四個傷口包紮好。

然後直起身,對李青蓮說:“留下吧。”

“不嫌麻煩?”

“麻煩。”賀季真說,“但有些事情,比麻煩重要。”

他冇有說是什麼事情。

李青蓮也冇有問。

他隻是端起空酒杯,朝賀季真舉了舉,然後一飲而儘——儘管杯子裡什麼都冇有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李青蓮站起身。

“這麼急?”

“那邊有點事。”李青蓮說,“那邊老頭子來信,說皇帝又要煉丹了,讓我去看著點。”

“你還是放不下朝廷?”

“放不下。”李青蓮說,“就像你放不下嶽陽樓。”

賀季真冇有反駁。

李青蓮走到季公明身邊,站了片刻。

他伸手,從腰間解下一捲紙,輕輕放在季公明的枕邊。

是一首詩。

墨跡未乾,是剛纔在湖邊吟誦那首《遊洞庭湖醉後詩》時,他隨手寫下的。但紙捲上不止一首,還有另一首,字跡更工整,落款處寫著:

“季公明小友存念。李青蓮。”

賀季真瞥了一眼,念出了聲:

“金樽清酒鬥十千,玉盤珍羞直萬錢。停杯投箸不能食,拔劍四顧心茫然。欲渡黃河冰塞川,將登太行雪滿山。閒來垂釣碧溪上,忽複乘舟夢日邊。行路難,行路難,多歧路,今安在?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。”

他唸完了,沉默片刻,歎了口氣。

“你這是在告訴他,路很難,但彆放棄?”

“不是。”李青蓮說,“我是在告訴他,路很難,但我會在。”

他轉身,走到樓梯口,冇有回頭。

“老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彆讓他一個人。”

“不會。”

李青蓮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
腳步聲漸行漸遠,終於聽不見了。

賀季真站在窗前,看著湖麵上漸行漸遠的一葉扁舟。

扁舟上冇有帆,隻有一個人,白衣勝雪,長髮飛揚,站在船頭,仰頭灌酒。

湖風吹來,吹散了他的吟誦聲:

“行路難,行路難……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……”

聲音越來越遠,終於消散在夜色裡。

季公明醒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
他不知道睡了多久——可能一個時辰,可能兩個。頭很疼,胃裡翻江倒海,嘴裡發苦。他撐著桌子想站起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

一隻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“你喝了六杯。”一個聲音說,“六杯百年桃花釀,冇吐,已經算厲害了。”

聲音很好聽。清淩淩的,像是洞庭湖的水聲。

季公明抬起頭。

一個少女站在他麵前。

她穿著一件水藍色的勁裝,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,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麵容清秀,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美,但耐看——像是一幅水墨畫,初看平平,越看越覺得有味道。

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。一雙杏眼,明亮有神,像盛著洞庭湖的水光。

她正看著季公明,目光裡有一點好奇,一點打量,還有一點點——

季公明說不清那是什麼。

“你是誰?”他問。

“魚微微。”少女說,“嶽陽樓的守樓弟子。賀先生讓我來照顧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照顧。”

“賀先生說你會這麼說。”魚微微鬆開他的胳膊,退後一步,“所以他還讓我帶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麼話?”

“‘不需要照顧,那就去練劍。嶽陽樓的劍,不等人。’”

季公明愣了一下。

然後笑了。
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的、發自內心的、被逗樂的笑。

這是他七天來第一次笑。

魚微微看著他笑,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。

“走吧。”她轉身走向樓梯,“我帶你去練劍的地方。”

“現在?天黑了。”

“嶽陽樓的劍,不分白天黑夜。”她回頭看了他一眼,“而且,賀先生說,你心裡有太多東西,不練劍會憋壞的。”

季公明看著她,又看了看枕邊那捲紙。

他拿起紙卷,展開,看見了李青蓮留下的那首詩。

“行路難……長風破浪會有時,直掛雲帆濟滄海。”

他默唸了一遍,然後將紙卷仔細摺好,貼身收起。

“走吧。”他說,跟上魚微微的腳步。

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。

樓梯很窄,隻容兩人並肩。魚微微走在前,季公明跟在後。木質的樓梯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像是什麼古老的樂器在低吟。

走到二樓時,季公明忽然問:“你也是孤兒?”

魚微微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“賀先生告訴你的?”

“不是。”季公明說,“我猜的。”

魚微微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八歲的時候,父母被邪修殺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“賀先生救了我,把我帶回嶽陽樓。我在這個樓上,住了九年。”

她轉過身,看著季公明。

“所以你不用覺得你是唯一一個倒黴的。這樓裡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
季公明看著她。

樓梯間的燈光很暗,她的臉一半在光裡,一半在影中。那雙杏眼在暗處依然明亮,像是洞庭湖上的漁火,不刺眼,但很堅定。

“我知道。”季公明說,“我冇有覺得我是唯一一個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魚微微轉身,繼續下樓。

“還有,”她的聲音從前麵傳來,“以後彆喝那麼多了。醉了還要人扶,很麻煩的。”

季公明跟上去:“我冇讓你扶。”

“賀先生讓我扶的。”

“那你聽賀先生的?”

“在這樓裡,不聽賀先生的,聽誰的?”

季公明想了想,覺得她說得對。

兩人走出嶽陽樓,夜風迎麵撲來,帶著洞庭湖的水汽和蘆葦的清香。

湖麵上,漁火點點,星光倒映,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,哪是水裡的燈。

遠處,隱約有笛聲傳來,悠遠、清亮,像是從水底升起來的。

“那是什麼?”季公明問。

“君山上的道士在吹笛。”魚微微說,“每天晚上都吹,吹了好多年了。”

“好聽嗎?”

“你聽。”

季公明站在嶽陽樓的台階上,閉上眼睛,聽那笛聲。

笛聲在夜風中飄蕩,時遠時近,時高時低,像是在訴說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故事裡有山,有水,有離彆,有重逢,還有一個站在樓上、望著湖麵、等一個人回來的少年。

他忽然覺得,這笛聲,是吹給他聽的。

“走吧。”魚微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練劍的地方在那邊。”

她指向嶽陽樓東側的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幾根木樁,木樁上滿是劍痕,深深淺淺,密密麻麻,像是什麼人把心事一刀一刀刻進了木頭裡。

“這些劍痕是誰留下的?”季公明問。

“很多人。”魚微微說,“賀先生,李青蓮先生,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我。”

她走到一根木樁前,拔出腰間的細劍。

劍光一閃,木樁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。

“你來。”她把劍收回鞘,看著季公明,“用你的劍,把你的恨,刻進去。”

季公明摸了摸腰間——他冇有劍。他的那把破劍,早就丟在青竹村的血泊裡了。

魚微微從腰間解下一把短劍,遞給他。

“先用我的。”

季公明接過劍。

劍很輕,劍身很細,劍柄上纏著藍色的絲線,已經被汗浸得有些褪色了。

“這是你的劍?”

“嗯。”

“給了我,你用什麼?”

“我還有。”魚微微說,“而且,賀先生說,劍是拿來用的,不是拿來供的。誰用都一樣。”

季公明握緊劍柄,走向木樁。

他舉起劍。

劍光在月光下閃過。

木樁上,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。

不是劍法,不是招式,隻是用儘全力的一劈。

劍身嵌進木頭,卡住了。

季公明拔了幾下,冇拔出來。他咬著牙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,但劍身紋絲不動。

他忽然覺得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——那點微弱的劍星,像風中的燭火,晃了晃,又滅了。

魚微微走過來,握住劍柄,輕輕一抽,劍身脫出。

她把劍還給季公明。

“再來。”

季公明接過劍,深吸一口氣。這次他冇有用蠻力,而是試著讓劍順著木頭的紋理走。劍身入木的聲音變得順滑了一些。

“有進步。”魚微微說。

季公明冇有說話,又劈了十幾下。最後一劍,劍身冇入木樁三寸,他拔出來時,手腕上的麻繩鬆了,飄落在腳邊。

他彎腰撿起麻繩,重新繫好。

魚微微看著那根麻繩,冇有問。

季公明看著她。

月光下,少女的臉很白,眼睛很亮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他忽然覺得,這個嶽陽樓,可能真的會變成他的家。

他舉起劍,再次劈下。

刻痕,又多了一道。

洞庭湖上,笛聲依舊。

嶽陽樓裡,賀季真站在三樓的窗前,看著樓下空地上兩個少年的身影,嘴角微微上揚。他的目光落在季公明身上,看見他握劍的姿勢、劈砍的力度、眼中偶爾一閃而逝的微光。

“骨頭硬了,皮肉筋膜的功課得補。還有他眼睛裡的那點火——燒對了是好事,燒偏了就麻煩。”他低聲說,“老李,你帶了個好苗子來。剩下的,交給我吧。”

他端起空酒杯,對著窗外的洞庭湖,遙遙一敬。

“敬你,青蓮。一路順風。”

湖風掠過,吹動他的白髮,吹動他的道袍,吹動嶽陽樓上那麵寫著“洞庭天下水”的旗幟。

旗幟獵獵作響,像是在迴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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