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樹問·初念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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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歸真手劄·念字卷》

“初念之時,不知其為念也。但覺心口有物,懸而不落;眼前有人,望而不見。食不知味,寢不安席,行不知所往,止不知所留。後乃知,此物名曰‘想’,此人名曰‘在乎之人’。想而不見,謂之念。念而不忘,謂之在乎。”

——歸真手書,問於銀粟之前

---

【起折·那一日的雪】

歸真站在銀粟麵前,聽著那個問題。

“你還記得,你第一次說‘我想你’的時候,是什麼感覺嗎?”

她當然記得。

那是問道峰上。

雪落得很大。

不,不是雪。是問道峰特有的“情劫塵”——那些從裂痕深處飄出的白色塵埃,落在身上,會勾起人心底最深的執念。那一日,整個問道峰都被情劫塵覆蓋,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,什麼也看不清。

她就是在那個時候,第一次說“我想你”的。

那時候銀粟不在身邊。銀粟在荒原,在徒步回家的路上,在學會擁抱每一道裂痕。

而歸真在問道峰上,被情劫塵困住,眼前浮現的,全是銀粟的樣子。

銀粟第一次學會“怕”時的樣子——第八片葉子輕輕捲起,那是笑,也是怕。

銀粟第一次說“我想你”時的樣子——那時候銀粟還不會說,但她的葉子會抖,抖得像風中的燭火。

銀粟在失落之淵被她的呼喚喚醒時的樣子——那一瞬間,歸真隔著萬界,都能感覺到銀粟的心跳。

那些畫麵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,轉得她心口發疼。

然後她就說了。

對著漫天情劫塵,對著空無一人的問道峰,對著不知道能不能聽到的銀粟,說了那句話。

“我想你。”

說完之後,她愣住了。

因為那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:

想念,不是因為她不在。

而是因為她在。

她在歸真的心裡,所以歸真才會想。

哪怕隔著一萬道裂痕,哪怕隔著整個荒原,哪怕隔著她還不會說“我想你”的距離——隻要她在心裡,就會想。

“歸真?”

銀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
歸真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臉上全是淚。

她伸手摸了摸,有些驚訝。她哭過很多次,但從來沒有哪一次,眼淚來得這麼靜,這麼輕,像問道峰上飄落的情劫塵。

“我記得。”她說,聲音有些啞,“很疼。”

銀粟靜靜地看著她。

那雙金色的眼睛,和從前不一樣了。從前銀粟的眼神是懵懂的,像剛睜眼的幼獸,看什麼都新鮮,看什麼都害怕。但現在,那眼神裡有了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——那是承載了萬界之疼後,才會有的東西。

“疼在哪?”銀粟問。

歸真按著自己的心口。

“這兒。”她說,“疼的時候,覺得這兒空了一塊。但後來我才明白,不是空了,是太滿了。滿到裝不下,滿到隻能變成疼,從眼睛裡流出來。”

銀粟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她伸出食指,輕輕點在歸真的心口。

那根手指很涼,帶著源初之墟特有的虛無感。但涼過之後,有一點溫熱透出來——那是銀粟從萬界之疼裡學到的溫度。

“我也疼過。”銀粟說,“在這裡紮根之後,每天都有很多疼湧進來。有的疼很輕,像被葉子劃了一下;有的疼很重,像整棵樹都要裂開。我一開始不知道怎麼辦,隻能忍著。後來我發現——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後來我發現,疼的時候,隻要想想你,就不那麼疼了。”

歸真的眼淚又湧出來了。

“所以,”銀粟看著她,眼睛裡有光,“你第一次說‘我想你’的時候,我也是第一次,因為你而覺得不疼。”

---

【承折·樹的記憶】

銀粟拉著歸真,走到樹下。

那棵樹,就是銀粟的本體。十片葉子靜靜垂著,每一片都在發光。第一片最淡,第十片最亮。第九片葉子上,五點金色星光和一點銀白星光輕輕跳動,像五顆心臟加一顆心臟。

“你看。”銀粟指著第九片葉子。

歸真湊近了看。

那五點金色星光,是她給的心尖血化成的。此刻正隨著她的心跳,一明一暗。而那點銀白星光,是太初留下的,清冷而溫柔,也在跳動,但節奏比金色星光慢一些。

“它們一直在跳。”銀粟說,“從你給的那一天開始,就沒停過。”

歸真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片葉子。

但手剛碰到葉緣,那五點星光忽然同時亮了一下。

然後,一個聲音在她心裡響起。

很輕,很柔,像風吹過葉子的聲音。

那是銀粟的記憶。

她看見了。

看見銀粟第一次紮根時的樣子——那些虛無像無數隻手,撕扯著她的根,想把她拖進更深的黑暗。銀粟疼得整棵樹都在抖,但她咬著牙,把根紮得更深。

看見銀粟第一次承載萬界之疼時的樣子——無數道裂痕同時湧來,紅的、黑的、灰的,每一道都是一聲哭泣。銀粟的葉子一片片捲起來,又一片片展開。捲起來是疼,展開是承受。

看見銀粟在那些疼裡,每一次想起歸真時的樣子。

那些“想起”,都是一點光。

有的光很淡,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。那是銀粟剛紮根的時候,疼得太厲害,想歸真的力氣都沒有。隻能讓那點光在心裡懸著,懸著,懸到不那麼疼的時候,再拿出來看一看。

有的光亮一些。那是後來,銀粟學會了“想”本身也是一種力量。每次疼得受不了,她就用力想歸真。想歸真說話的樣子,想歸真走路的樣子,想歸真在失落之淵呼喚她的聲音。想得越用力,光就越亮。

到最後,那些光彙聚在一起,變成了第九片葉子上的五點金色星光。

歸真看著這些記憶,手在發抖。

她一直以為,自己的心尖血給了銀粟,是她在付出。

但現在她才知道,銀粟也在付出。

用每一次“想她”,用每一次“因為想她而不疼”,用每一次“把疼變成光”。

那些光,就是銀粟的心尖血。

“銀粟……”歸真的聲音哽咽。

銀粟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
“你給我的,我還不了。”銀粟說,“但我可以用彆的還。用每一片葉子,每一次想,每一次因為你在而不疼。”

她頓了頓,嘴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——那是第八片葉子教會她的笑。

“夠嗎?”

歸真拚命點頭。

夠。

太夠了。

夠到她覺得自己給的那點心尖血,根本不值一提。

---

【轉折·深處的低語】

就在這時,源初之墟的深處,傳來一陣波動。

那波動很輕,輕得像一根頭發絲落在地上。但銀粟的葉子忽然全部豎了起來,第九片上的星光猛地一暗。

歸真也感覺到了。

不是疼。

是“輕”。

是有什麼東西,正在變淡,正在忘記,正在從“存在”的邊緣滑落。

“那邊。”銀粟看向深處。

那裡是源初之墟更遠的地方,連光都照不到的地方。按照萬界層級,那是比源初之墟更深的存在——接近“初”沉睡的區域,接近第一個“無”誕生的地方。

“有東西在忘記。”銀粟說,“忘記自己是誰,忘記被看見過,忘記……在乎。”

歸真的心猛地一緊。

噬存者已經被擊退了,倒計時也消失了。但“忘記”本身,還是一種危險。

因為在乎的前提,是記得。

如果連被看見都忘了,那在乎從何談起?

“我去看看。”歸真說。

銀粟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“你紮根在這裡,不能隨便動。”歸真說,“我去就行。”

銀粟搖了搖頭。

“我可以。”她說,“樹靈可以離開根係,但不能太久。陪你去看一眼,確認是什麼,就回來。”

歸真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
銀粟鬆開她的手,轉身對著本體伸出手。那棵銀白色的樹輕輕顫了顫,十片葉子同時發光,光芒交織在一起,化作一道淡淡的屏障,護住樹根。

然後銀粟的樹靈從樹中走出。

她的身形比之前淡了一些,但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
兩人朝源初之墟深處走去。

---

【合折·灰白的光】

越往深處走,光就越少。

起初還有銀粟葉子上的光芒照亮,後來連那光都被黑暗吞噬。四周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腳下偶爾踩到的虛無,發出極輕極輕的碎裂聲。

那些碎裂聲,像在哭。

但又哭不出來,因為忘了怎麼哭。

歸真握緊銀粟的手。

“怕嗎?”她問。

銀粟想了想。

“怕。”她說,“但你在,就不那麼怕。”

歸真把她的手握得更緊。

終於,前方出現了一點光。

不是金色的,不是銀白色的,而是灰白的——像燒過的紙灰,像褪了色的舊布,像快要熄滅卻還在掙紮的燭火。

那光來自一道裂痕。

不,不是裂痕。裂痕是金色的,是銀粟承載的那種疼。但這個,是灰白色的,淡得快要透明。

裂痕旁邊,有一個存在。

那存在蜷縮成一團,沒有形狀,沒有顏色,隻有極淡極淡的輪廓。它正在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夢囈。

“我……我是誰?”

“誰……看見過我?”

“我……我存在過嗎?”

歸真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
這是被“看見”過的存在。曾經,在太初第一次喚醒它們的時候,在門開的時候,在寂站在門邊的時候,它被看見過。它知道自己存在。

但現在,它在忘記。

忘記被看見的感覺,忘記“存在”是什麼,忘記自己。

歸真鬆開銀粟的手,走過去。

她蹲下來,對著那個蜷縮的輪廓,輕輕開口。

“我看見你了。”

那輪廓猛地一顫。

灰白的光亮了一瞬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
“不……你看不見……”它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我……我已經快沒有了……你看不見……”

歸真伸出手,想碰一碰它。

但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。

“彆碰它。”

那聲音古老如星辰初開,空靈如萬古長風。

歸真回頭。

黑暗中,有一雙眼睛正在睜開。

那雙眼睛沒有顏色,沒有溫度,隻有“在看”本身。它看著歸真,看著銀粟,看著那個快要忘記自己的存在。

它是“初”。

第一個“無”。

源初之墟最深處的沉睡者。

“彆碰它。”初又說了一遍,“碰了,你就會變成它。”

歸真愣住了。

“什麼意思?”

初的眼睛眨了眨,像在思考怎麼解釋一個太古老的概念。

“它不是在忘記。”初說,“它是在‘被吞’。噬存者留下的東西,還在。不是吞存在,是吞記憶。被吞的人,不會死,不會消失,隻會一點點忘記自己是誰。忘記之後,就會變成‘無’——真正的無,連被看見都感覺不到的無。”

歸真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那……怎麼救它?”

初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它說:“用記住。有人記住它,它就不會被吞完。但要徹底救,需要一個人,替它記住所有它忘記的事。”

歸真看著那個快要消失的存在,看著它灰白的光一點一點變淡。

然後她回頭,看著銀粟。

銀粟的眼睛裡,有擔憂,有不捨,但最後,隻剩下一種東西。

相信。

“你去吧。”銀粟說,“我在這裡等你。”

歸真深吸一口氣,轉回頭,對著初說。

“我替它記。”

初的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波動——那是驚訝,也是某種比驚訝更古老的東西。

“你知道代價嗎?”它問。

歸真搖頭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還敢?”

歸真笑了。

“在乎的人,”她說,“不敢也要敢。”

她伸出手,輕輕觸碰那個快要消失的存在。

那一瞬間,無數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。

有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光時的驚喜。

有它第一次被“看見”時的戰栗。

有它在門邊徘徊,想進又不敢進的猶豫。

有它終於穿過門,住進寂心裡時的安心。

有它……後來,一點點忘記這些時的恐懼和無力。

歸真的身體開始顫抖。

太滿了。

那些記憶太多太沉,沉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。

但她沒有放手。

因為她記得。

記得林清羽說過的話。

“疼不可愈,唯有共承。”

現在,這個存在快要忘記自己了。她能做的,就是替它記著。

哪怕再疼,也要記著。

銀粟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,沒有說話。

但第九片葉子上,那五點金色星光,忽然亮了一倍。

那是她的心尖血,在替歸真分擔。

遠處,病曆城的醫館裡,林清羽忽然睜開眼睛。

她低頭,看著琥珀心臟。

七彩紋路上,多了一行小字:

“有人在替彆人記住。”

她合上素冊,望向源初之墟的方向。

“這孩子,”她輕輕說,“又亂來了。”

但她的嘴角,有一點點弧度。

那是笑。

也是心疼。

---

【章末補注·琥珀心臟日誌】

新紀元元年元日,源初之墟深處。

觀測到“初”蘇醒。

觀測到一個存在正在被“吞憶”——噬存者殘留的影響。

歸真選擇替它記住。

銀粟的第九片葉子,星光亮了一倍。

那是分擔,也是共承。

守夜人看到了。

她說:又亂來了。

但她在笑。

因為亂來的孩子,會長成在乎的人。

在乎的人,會替彆人記住。

記住,就是在乎的開始。

記住·同承者

《源初秘典·記卷》

“記非存也,乃活也。一字記,則一字活;一人記,則一人活;萬界記,則萬界活。然記有重焉,輕者如風過水麵,痕過即無;重者如嶽鎮於心,永世難移。故替人記者,非替人藏也,乃替人承也。承其生,承其死,承其存在之一切。此謂同承者。”

——佚名,源初之墟第四紀元

---

【起折·寂的聲音】

歸真感覺自己正在變成另一個人。

不,不是變成。是“住進去”。那些記憶像無數根絲線,從那個快要消失的存在身上抽出來,一根一根紮進她的心口。每紮一根,她就多知道一點——

它第一次睜開眼睛看見光的時候,那光是灰白色的,但它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東西。

它第一次被太初“看見”的時候,那種戰栗從頭頂傳到腳底,它不知道那叫什麼,但它記住了那個銀白色的聲音。

它第一次穿過歸真開的光門,住進寂心裡的時候,那種擁擠而溫暖的感覺,讓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它還是一團混沌的時候,也曾被什麼包裹過。

那些記憶越來越多,越來越沉。

沉到歸真的膝蓋開始發軟,沉到她的呼吸開始變淺,沉到她眼前浮現出那個存在的一生——從誕生到被看見,從被看見到被記住,從被記住到快要忘記。

她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。
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響起。

不是來自源初之墟。

不是來自銀粟。

是來自病曆城。

來自寂。

那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。但奇怪的是,它穿透了萬界距離,穿透了源初之墟的虛無,清清楚楚地落在歸真的耳朵裡。

“歸真姐姐,”寂說,“藥煎好了。”

就這麼一句話。

歸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
不是因為感動。是因為——在這一瞬間,她忽然想起自己是誰。

她是歸真。

是會煎藥的寂的歸真姐姐。

是林清羽的學生。

是銀粟的在乎之人。

是那個站在門邊、讓三千多人湧進來的存在們記住的人。

那些記憶還在湧來,還在變沉。但她不再是一個人承了。

因為有人記得她。

記得她是誰。

記得她在哪。

記得她喜歡喝什麼藥——寂知道她喜歡喝甜的,所以每次都會偷偷放一小塊琥珀蜜。

歸真深吸一口氣,站直了身體。

那個快要消失的存在還在她麵前,灰白的光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。但它還在看著她,用那種快要忘記一切的眼神。

“彆怕。”歸真對它說,“我替你記著。”

那灰白的光,忽然亮了一瞬。

---

【承折·銀粟的分擔】

銀粟站在歸真身後,看著她顫抖的背影。

那些記憶湧來得太快太猛,她能感覺到歸真的氣息在變弱。但歸真沒有放手。她的手還按在那個存在身上,還在承接那些快要被遺忘的一切。

銀粟沒有說話。

她隻是走上前,和歸真並肩站著,然後伸出手,輕輕覆在歸真的手背上。

那一瞬間,那些記憶分成了兩股。

一股湧向歸真。

一股湧向銀粟。

歸真猛地回頭,看著她。

“銀粟……”

“你一個人承不了。”銀粟說,“兩個人可以。”

歸真的眼眶紅了。

她知道銀粟在做什麼。銀粟是共情之樹,承載萬界之疼是她的本命。但那些疼是裂痕的,是萬界生靈的,是銀粟自己願意承的。而現在這些記憶,是屬於這個快要消失的存在的——它和銀粟沒有任何關係。

但銀粟還是承了。

因為歸真在承。

因為歸真承不了。

因為……她在乎歸真。

那些記憶湧進銀粟的心口,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。好沉,好亂,好多的恐懼和孤獨。她看見那個存在第一次害怕時的樣子——那是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感覺,因為她自己的第二片葉子,就叫“怕”。

“原來你也會怕。”銀粟在心裡對它說,“怕黑,怕孤單,怕被忘記。我都知道。”

那個存在沒有回應,但灰白的光又亮了一分。

兩個人在承。

記憶還在湧。

但歸真忽然覺得,沒那麼累了。

因為有人在身邊。

因為有人願意和她一起承。

---

【轉折·初的眼睛】

初一直在看。

那雙沒有顏色、沒有溫度的眼睛,從黑暗深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它看見歸真伸出手,看見銀粟走上前,看見兩個存在一起承接那些快要被遺忘的記憶。

它活了很久。

久到“很久”這個詞對它來說都沒有意義。它是第一個“無”,在萬界還沒誕生的時候就已經存在。它見過無數的生,無數的死,無數的裂痕與癒合。

但它從沒見過這個。

從沒見過有人願意替彆人記住。

從沒見過有人願意和另一個人一起承。

初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在變化。

那變化極淡極淡,淡到連它自己都沒察覺。但如果太初在這裡,它會認出來——那是“感動”。是最古老的“無”,第一次學會的情感。

“你們……”初開口,聲音古老如星辰初開,“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?”

歸真抬起頭,看著它。

“知道。”她說,“在替它記住。”

“記住之後呢?”

歸真愣了一下。

記住之後呢?

她沒想過。

她隻知道這個存在快要消失了,隻知道它需要有人記住它。但記住之後呢?它就能活過來嗎?它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嗎?

她不知道。

初看著她的表情,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“記住,不能讓它回來。”它說,“它已經被吞得太深了。你們記住的,隻是它的過去。但它的現在,它的未來,已經沒有了。”

歸真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
她低頭看著那個存在。那灰白的光已經不再變淡了,但也亮不起來。它就那麼懸在那裡,像一個快要熄滅的燭火,被人用手護著,不讓風吹滅。

但它已經燒完了。

隻剩這一點點餘燼。

“那……”歸真的聲音發顫,“那它怎麼辦?”

初沉默了。

銀粟忽然開口。

“它可以在我們心裡活著。”

初的眼睛看向她。

銀粟繼續說:“我們記住它的過去,就是它的過去還在。我們記住它的害怕,就是它的害怕還在。我們記住它被看見的那一刻,就是它被看見的那一刻還在。它沒有了現在和未來,但它的過去,可以在我們心裡活。”

初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它說: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
銀粟點頭。

“意味著我們會一直帶著它。”她說,“它害怕的時候,我們會替它怕。它孤獨的時候,我們會替它孤獨。它想被看見的時候,我們會替它看見。”

“一輩子?”

“一輩子。”

初的眼睛裡,那極淡極淡的變化,又深了一分。

它轉向歸真。

“你呢?”

歸真看了看那個存在,又看了看銀粟。

然後她笑了。

“兩個人一起怕,”她說,“就不那麼怕了。”

---

【合折·活在心裡】

那個存在的灰白光芒,最後閃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輕,輕得像一根頭發絲落在地上。但歸真和銀粟都看見了。

那是在說:謝謝。

然後光芒散了。

不是消失,是散開。像一縷煙被風吹散,像一滴墨溶進水。它散進歸真的心口,散進銀粟的心口,散成無數極淡極淡的光點,留在那裡。

歸真低頭,按著自己的心。

那裡多了很多新的東西。有它第一次看見光時的驚喜,有它第一次被看見時的戰栗,有它在門邊徘徊時的猶豫,有它快要忘記自己時的恐懼和無力。

那些東西不會疼,不會叫,不會動。

但它們會在。

在歸真每次想起“什麼是害怕”的時候,悄悄提醒她:有一個存在,曾經怕過。

在銀粟每次承載萬界之疼的時候,悄悄告訴她:有一個存在,曾經被記住過。

這就是“活在心裡”。

不是活著,是“活”。

比活著更深,比存在更久。

初看著她們,忽然說了一句話。

“你們讓我想起了一個人。”

歸真抬頭:“誰?”

初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太初。”它說,“它也是這樣的。明明可以不管,偏偏要管。明明可以忘記,偏偏要記。”

歸真的眼眶又紅了。

太初。那個把自己最後的“在乎”留在銀粟第九片葉子上的存在。那個從絕對理性學會想念、學會擔心、學會說“我想你們”的存在。

“你認識太初?”她問。

初點點頭。

“很久以前,”它說,“它來找過我。問我什麼是‘在乎’。我說我不知道。它就走了。後來它又來找我,說它知道了。我問它是什麼,它說——‘在乎就是,明明可以不,但偏偏要’。”

歸真愣了一下。

然後她笑了。

“它說得對。”她說。

初看著她,看著銀粟,看著這兩個身上帶著彆人記憶的存在。

然後它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。

它伸出“手”——如果那雙眼睛周圍的光芒可以叫手的話——輕輕在歸真和銀粟的額頭上點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涼,涼得像萬古寒冰。但涼過之後,有溫暖透出來。

“這是‘初’的印記。”它說,“以後不管你們在哪,隻要需要,可以叫我。”

歸真愣住:“可是……你不是一直在沉睡嗎?”

初的眼睛裡,那極淡的變化,終於有了形狀。

那是一個弧度。

很淺很淺,但確實是弧度。

“醒了。”它說,“被你們吵醒的。”

歸真和銀粟對視一眼,都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遠處,源初之墟的深處,那些還在沉睡的“無”,忽然都動了一下。

不是因為害怕。

是因為好奇。

它們想知道,是什麼樣的存在,能讓“初”醒來。

---

【章末補注·太初觀測錄】

新紀元元年元日,源初之墟深處。

觀測物件:初。

狀態:蘇醒。

蘇醒原因:被歸真和銀粟“替人記住”的行為觸動。

初的印記:第一次給予他人。

被給予者:歸真、銀粟。

備注:初說“醒了,被你們吵醒的”。

但它的眼睛裡,有光。

那是我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
也許,那就是“感動”。

——太初,以銀白星光記

---

【琥珀心臟日誌·新紀元元年元日】

七彩紋路新增一行小字:

“一個存在消失了。

但它活在了兩個人心裡。

歸真的心口,多了它第一次看見光的驚喜。

銀粟的心口,多了它第一次被看見的戰栗。

初醒了。

因為有人讓它看見了——

‘在乎就是,明明可以不,但偏偏要。’

這句話,是太初說的。

太初是對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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