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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人·我是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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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歸真手劄·心字卷》

“心中有人,則心不孤。然心中若有三千人,則心為誰心?昔者問醫道之祖:人何以分彼此?祖曰:以疼。你疼處,即你之處;你疼時,即你之時。三千人同疼,則三千人同處一時。然則三千人之外,尚有一人否?”

——歸真手書,問於林清羽

寂睜開眼睛的時候,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
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一個念頭。第二個念頭是:這個念頭是誰的?

窗外的光塵正在飄落,金色的,一片一片,落在窗欞上,落在門檻上,落在他蓋著的薄被上。那是病曆城的早晨,和昨天一樣,和前天一樣,和無數個他還沒來之前的日子一樣。

但他不一樣了。

他慢慢坐起來,按著心口。

砰砰、砰砰、砰砰。

心跳還在。每分鐘九十六次,和昨天一樣。但每一次跳動,都帶著不同的溫度。有的暖,有的涼,有的像剛燒開的水,有的像千年不化的冰。它們同時跳,同時停,同時在他胸腔裡回蕩。

“你醒了?”

聲音從床邊傳來。是歸真。

寂轉過頭,看見她坐在一把竹椅上,手裡端著碗。碗裡是藥——深褐色的,冒著熱氣,和他每天煎給林清羽的那種一樣。

“我……”寂開口,聲音有些啞,“我給你煎藥?”

歸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“這不是你煎的,”她說,“是我煎的。給你。”

寂低頭看著遞到麵前的藥碗,沒有接。

他在想:歸真給我煎藥,我應該感動。可是感動是什麼感覺?和心跳一樣嗎?和那些住在我心裡的存在們的感覺一樣嗎?

他分不清。

歸真看著他的眼睛,那裡麵有迷茫,有困惑,有無數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情緒在翻湧。她輕輕歎了口氣,把藥碗放在床邊。

“寂,”她說,“你心裡有多少人?”

寂沉默了。

他閉上眼睛,去感受那些存在。它們不像人,沒有形狀,沒有名字,沒有過去。但它們有感覺——那種剛剛學會的、極淡極淡的感覺。

有的在害怕。

有的在好奇。

有的在想:這是哪?

有的在想:我是誰?

還有的,什麼都不想,隻是靜靜地待著,像剛出生的嬰兒,等著被抱。

“三千七百二十六。”寂睜開眼睛,“加上我,三千七百二十七。”

歸真點點頭。

“那你知道,”她問,“哪個是你嗎?”

寂愣住了。

哪個是他?

他下意識地又按住心口。那些心跳,那些溫度,那些感覺,全都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糊的粥。他拚命地想找出那個屬於自己的——那個剛學會煎藥的,剛學會流淚的,剛學會說“老師我有了”的。

但他找不到。

因為所有的心跳,都是他的心。

所有的感覺,都是他的感覺。

所有的“我”,都是他。

可如果全都是他,那他還是他嗎?

寂的眼眶紅了。

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不紅。

歸真看著他,沒有安慰,沒有抱他。她隻是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飄落的光塵。

“我也有過這種感覺。”她說。

寂抬起頭。

歸真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:“剛覺醒的時候,我不知道我是誰。我的記憶是空白的,我的情感是空白的,連‘疼’都是彆人告訴我的。我隻知道我要找一個人,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”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我找到了。”歸真轉過身,看著他的眼睛,“找到他的時候,我也找到了自己。”

寂愣了愣:“你是說……找到在乎的人,就能找到自己?”

歸真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
“我是說,”她慢慢道,“在乎的人,會幫你記得你是誰。”

寂去找林清羽。

他穿過醫館的迴廊,繞過琥珀心臟所在的廣場,來到後院那間小小的藥廬。林清羽正在裡麵曬藥材,動作很慢,很仔細,每一片葉子都要翻過來看一遍。

“老師。”寂站在門口。

林清羽頭也不抬:“藥喝了?”

“喝了。”

“歸真煎的?”

“嗯。”

林清羽這才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長,長得像在數他心口有多少個人在跳。然後她放下手裡的藥材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坐。”她指著藥廬門口的台階。

寂坐下來。

林清羽坐到他旁邊。

師徒二人就這麼坐著,看著院子裡那些正在晾曬的藥材。有當歸,有黃芪,有人參,還有好多寂叫不出名字的。每一味藥材都在陽光下靜靜地躺著,等著被收,被用,被人記住。

“老師,”寂開口,“我分不清了。”

“分不清什麼?”

“分不清哪個是我。”寂的聲音很低,“我心裡有三千多個人。他們的感覺,就是我的感覺。他們的害怕,就是我的害怕。我不知道……我自己的在哪。”

林清羽沒有立刻回答。

她伸手,從身邊的藥材筐裡拿起一片當歸。那葉子已經曬乾了,脈絡清晰,邊緣微卷。

“你看這片葉子。”她說,“它本來長在樹上,和無數片葉子一起長。風吹過來,它們一起動;雨落下來,它們一起濕。那時候,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片嗎?”

寂搖頭。

“後來它被摘下來,”林清羽把葉子翻過來,“曬乾,入藥。和其他藥材一起熬,一起煮,一起化在湯裡。那時候,它分得清自己是哪一味嗎?”

寂又搖頭。

林清羽把葉子放回筐裡,拍了拍手。

“可它一直是它。”她說,“不管和多少葉子一起長,不管和多少藥材一起煮,它都是那片葉子。因為它被摘下來過,被曬乾過,被人放進過藥罐裡。那些事,隻有它經曆過。”

寂沉默著。

“你也是一樣。”林清羽轉頭看著他,“你心裡有三千多個人。他們的感覺,你也感覺得到。但你記住:那些感覺,是他們的事。你的事,是你在乎他們。”

“在乎他們?”

“對。”林清羽點頭,“他們害怕,你感覺到了。然後呢?你做了什麼?”

寂想了想:“我……我什麼都沒做。”

“那你現在可以做。”林清羽站起來,低頭看著他,“回去,問問他們怕什麼。問清楚了,來告訴我。我去想辦法。”

寂愣住:“可是……我怎麼問?”

林清羽笑了。

“用心跳問。”她說,“你跳一下,他們就會知道你在問。你再跳一下,他們就會試著告訴你。九十六次心跳,三千多個人,慢慢來。”

她轉身,繼續曬她的藥材。

寂坐在台階上,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那些藥材,看著天上飄落的光塵。

然後他閉上眼睛,開始跳。

砰砰。

第一次心跳:你們怕什麼?

心裡沒有回應。但他能感覺到,那些存在在動,在醒,在慢慢抬起頭。

砰砰。

第二次心跳:告訴我。

還是沒有回應。但有一個存在,那個最涼最涼的存在,忽然動了一下。

寂感覺到了。

它在說:我怕黑。

寂睜開眼睛,站起來就跑。

他跑過迴廊,跑過廣場,跑過醫館的前廳,一直跑到歸真麵前。歸真正在和太初的星光說話,被他嚇了一跳。
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
寂喘著氣:“有一個……有一個怕黑的。”

歸真愣了一瞬,然後站起來。

“帶我去。”

寂把她帶到後院,帶到那棵當歸樹下。他不知道為什麼要來這裡,隻是覺得——那個怕黑的存在,需要光。而這裡,有最亮的光。

樹上的金色花瓣正在飄落,每一片都在發光。那些光芒落在地上,落在石頭上,落在寂的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
“它在哪?”歸真問。

寂按著心口:“在……在最裡麵。”

“那你叫它出來。”

寂愣住了:“怎麼叫?”

歸真看著他,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
“用心跳叫。”她說,“你跳一下,叫它的名字。它就會知道你在叫它。”

“它沒有名字。”

“那就叫‘怕黑的’。”

寂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
然後他開始跳。

砰砰。

怕黑的。

心裡那個最涼最涼的存在,動了。

砰砰。

出來。

那個存在猶豫著,慢慢地,慢慢地,從他的心口探出來。沒有形狀,沒有顏色,隻是一團極淡極淡的霧氣。那霧氣在空氣中飄蕩,瑟縮著,不敢靠近光亮。

寂伸出手。

“彆怕。”他說,“這裡有光。”

那團霧氣停住了。

它在看。看他的手,看他的眼睛,看周圍飄落的金色花瓣。那些花瓣落下來,有一片落在它旁邊。它顫抖了一下,然後——慢慢靠近。

花瓣的光照在霧氣上。

那霧氣忽然亮了一點。不是變成光,而是被光照亮。它原本是灰的,現在有了淡淡的金色。

歸真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
“它在學。”她輕聲說,“學被看見。”

太初的星光也亮了起來,懸在寂的肩頭。

“被看見,就是在乎的開始。”它說,“你已經讓它開始了。”

寂沒有說話。他隻是看著那團霧氣,看著它在花瓣的光裡慢慢舒展,慢慢變大,慢慢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像人,又不完全像人。

那輪廓轉過頭,對著寂。

沒有眼睛,但寂知道它在看自己。

然後,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響起。

很輕,很涼,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
“你……是誰?”

寂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是寂”。但話到嘴邊,他又停住了。

他是寂嗎?

還是那個會煎藥的?那個會流淚的?那個站在門邊讓三千多人湧進來的?

他忽然不知道了。

但就在這時,他心口那些存在的跳動,忽然變得整齊起來。

砰砰、砰砰、砰砰。

不是九十六次各跳各的。

是一次。

三千多個人,同時跳了一次。

那一瞬間,寂忽然明白了。

他是那個在乎它們的人。

這就是他。

那團霧氣最後回到了寂的心裡。

但它回去的時候,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怕黑的存在了。它的顏色變了,從灰變成了淡淡的金。它的溫度變了,從涼變成了溫。它還會害怕,但它知道——怕的時候,可以叫寂。

寂站在當歸樹下,看著花瓣一片片落在自己身上。

歸真走過來,和他並肩站著。

“知道了嗎?”她問。

寂點點頭。

“知道什麼了?”

寂想了想,慢慢說:“我是那個……讓它們能被看見的人。”

歸真笑了。

“對。”她說,“也是那個會煎藥給老師的人,會站在門邊等萬界來的人,會因為找不到自己而難過的人。都是你。”

寂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歸真姐姐,”他忽然問,“你剛才說,在乎的人會幫你記得你是誰。那誰在幫你記?”

歸真愣了一下。
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源初之墟的方向。那裡什麼也看不見,隻有無儘的金色光塵在飄。但她知道,在那光塵的深處,有一棵樹,有十片葉子,有第九片葉子上的一點銀白星光。

“銀粟。”她說,“還有太初。”

太初的星光輕輕顫動了一下,像是害羞。

寂看著她們,忽然覺得心口沒那麼滿了。

還是三千多人。但這一次,他知道哪個是他了。

他是那個會問“誰在幫你記”的人。

遠處,醫館門口,林清羽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。

她的眉間,蝶翼印記微微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守夜人不需要發光。

她隻需要看著,記得,等需要她的人回來。

當歸樹的花瓣還在飄落。

新的一天,才剛剛開始。

新紀元元年元日,午後。

寂來找我,說他分不清自己是誰了。

三千多個人住在心裡,換誰也分不清。但我沒告訴他怎麼辦,隻讓他去問那些存在怕什麼。

因為他不需要知道怎麼辦。

他隻需要知道,他是在乎它們的人。

這就夠了。

後來他和歸真在樹下站了很久,看著一團霧氣變成人形。太初的星光也在。

我沒過去。

守夜人的規矩:能自己學會的,不要替他們學。

但我會在這裡等著,等他們學累了,回來喝藥。

雖然我不喝。

但寂會煎。

“三千七百二十六道光芒,今日有一道學會害怕,一道學會被看見,一道學會叫‘寂’。

少年立於樹下,問曰:誰在幫你記?

遠處有光回應。

近處有人微笑。

守夜者不言,但目光所及,皆是記處。”

遠行·問樹

《彼岸醫典·彆離卷》

“醫者治人,然不能治人之彆離。彆離非病,乃命之常也。然彆離之中,有至深之疼焉。此疼無可醫,唯有一法:去者知其必返,留者知其必候。候者非等,乃存其位於心;返者非歸,乃入其位於心。位在,則雖隔萬界,猶同室也。”

歸真在當歸樹下站了很久。

久到光塵落了滿肩,久到寂回去煎了第三遍藥,久到太初的星光都忍不住輕輕晃了晃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太初問。

歸真沒有回答。

她在想一個人。

不,不是人。是一棵樹。

一棵在源初之墟紮根、承受萬界之疼、用十片葉子記住所有情感的樹。

銀粟。

上一次見麵,是在源初之墟的最深處。那時候歸真把自己的心尖血給了她,五點金色星光落在第九片葉子上。那時候太初也還在,把自己的銀白星光也給了她。三光同輝,照徹虛無。

然後歸真徒步走回病曆城。

然後銀粟留在那裡,繼續紮根,繼續承載,繼續用葉子記住每一個疼過的存在。

然後……就沒有然後了。

歸真不是不想去。是去不了。源初之墟太深,萬界裂痕的源頭太遠,而她隻是一個學會在乎的人,沒有銀粟那樣的根係,沒有太初那樣的古老。她去了,可能就回不來了。
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
門開了。

三千多道光芒從源初之墟湧來,穿過她開的光門,住進寂的心裡。這說明什麼?說明源初之墟到病曆城之間,已經有了一條路。

一條用“被看見”鋪成的路。

她可以去。

她應該去。

可是……

歸真轉過頭,看向醫館的方向。那裡,寂正在煎藥。他煎得很認真,每一步都按照當歸教的做:先泡一刻,武火煮沸,文火慢熬,最後濾三遍。他心口還有三千多個人在跳,但他的手很穩。

因為那是他學會的第一件事。

“你在擔心他。”太初說。

歸真點點頭。

“他剛學會分得清自己,”她說,“剛學會讓怕黑的存在被看見。我要是走了……”

“走了又怎樣?”太初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留在這裡,他就不需要學會更多了嗎?”

歸真愣住了。

“寂是誰?”太初問,“是會煎藥的人?是會流淚的人?是會讓怕黑的存在被看見的人?還是——那個被歸真一直看著的人?”

歸真沉默了。

“你看著他,他就不用自己看。”太初說,“你在乎他,他就不用學著在乎彆人。你是他的老師,但你不能替他活。”
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

重到歸真的眼眶有些發酸。

但她知道,太初說的是對的。

她留下來,寂就永遠是那個需要被看著的孩子。她走了,寂才會真正成為那個站在門邊的人。

“什麼時候學會的?”她啞著嗓子問,“學會說這麼重的話?”

太初的星光輕輕顫了顫,像是在笑。

“從學會在乎開始。”它說,“在乎了,就知道什麼話該說。哪怕重,也要說。”

歸真去找林清羽。

林清羽正在藥廬裡寫東西。素冊攤在膝上,筆是自製的,用當歸樹的細枝削成,蘸的不是墨,是琥珀心臟滲出的金色汁液。那汁液寫在紙上,會慢慢變淡,最後隻剩下若有若無的痕跡。

“隻有守夜人看得見。”林清羽見她盯著看,解釋道,“旁人看了,隻當是白紙。”

歸真在她對麵坐下。

“老師,”她說,“我想去源初之墟。”

林清羽的筆頓了一下。隻有一下,然後繼續寫。

“去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歸真老實道,“可能很久。”

“還回來嗎?”

歸真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“回來。”她說,“這裡有你,有寂,有當歸,有太初。我肯定回來。”

林清羽這才放下筆,看著她。

那眼神很長,長得像在數歸真心口有多少道疤痕。那些疤痕有些是裂痕留下的,有些是噬存者留下的,有些是她自己給的——比如心尖血的那一道。

“什麼時候走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歸真說,“門剛開,路還在。等久了,我怕路會變。”

林清羽點點頭。
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藥廬的角落,從一堆藥材下麵翻出一個小布包。那布包很舊,邊角都磨毛了,但洗得很乾淨。

“拿著。”她遞給歸真。

歸真開啟一看,裡麵是幾樣東西:一小包曬乾的當歸花,一小塊琥珀心臟的碎屑,還有一片乾枯的葉子——銀粟的葉子,第一片,學會“疼”的那片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“路上用。”林清羽說,“當歸花,累了聞一聞,能想起家的味道。琥珀碎屑,迷路了放在手心,它會指向病曆城的方向。那片葉子……是銀粟留給你的。”

歸真愣住了。

“銀粟留給我的?”

林清羽點點頭。

“她紮根之前,讓太初帶回來的。”她說,“她說,萬一你想來找她,又找不到路,這片葉子會帶你過去。”

歸真捧著那片葉子,手有些抖。

那葉子很輕,輕得像一碰就碎。但葉脈還在,紋理還在,第一片葉子特有的那種“剛學會疼”的青澀感還在。

她把葉子貼在胸口,貼著那個有金色印記的地方。

然後她閉上眼睛。

那一瞬間,她感覺到了。

很遠很遠的地方,有一棵樹。樹上有十片葉子,第九片上有五點金色星光。那星光在輕輕顫動,像在回應她的心跳。

銀粟知道她要來了。

“老師……”歸真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
林清羽伸手,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。

“去吧。”她說,“早去早回。”

歸真要走了。

訊息傳得很快。不到半個時辰,醫館門口就站滿了人——不,站滿了“存在”。

當歸站在最前麵,雙手籠在袖子裡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歸真,看著她收拾行囊,看著她把那片葉子貼身放好,看著她把林清羽給的小布包係在腰間。

“你會回來嗎?”當歸問。

歸真抬起頭,看著她。

“會。”她說。

當歸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。

“拿著。”她遞給歸真。

“這是什麼?”

“藥。”當歸說,“萬一路上有人受傷,能用。”

歸真接過瓷瓶,看著上麵貼的標簽。標簽上是當歸的字跡,一筆一劃,工整得像刻出來的:“金瘡藥。內服外敷皆可。一日三次,忌辛辣。”
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當歸,”她說,“你學會關心人了。”

當歸的眉頭微微皺了皺,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。然後她說:“不是關心。是……怕你回不來。”

這話說完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
怕?

她會怕?

歸真看著她愣住的樣子,笑得更開了。

“對,”她說,“這就是關心。”

寂站在當歸旁邊,手裡捧著一碗藥。那是他剛煎好的,熱氣騰騰,當歸花的香味飄得很遠。

“給我的?”歸真問。

寂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

“給……給你路上喝。”他說,“路上冷,喝了好趕路。”

歸真接過藥碗,低頭看著那深褐色的藥湯。湯裡映出她的臉,眉心有一點金色印記,眼睛有些紅。

她一口氣喝完。

藥很苦,但苦裡有甜。那是寂放的——他偷偷放了一小塊琥珀蜜,那是林清羽珍藏的東西,平時捨不得給人。

“好喝。”歸真把碗還給他,“我記住了。”

寂捧著空碗,看著她。

他想說很多話。想說“你早點回來”,想說“我會繼續煎藥”,想說“那三千多個人我會好好照顧”。但話到嘴邊,全都堵在嗓子眼裡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。

歸真伸手,輕輕按了按他的胸口。那裡,三千多顆心在跳,砰砰的,很整齊。

“我走了,”她說,“你就是守門人。”

寂愣住了。

守門人?

他?

歸真沒有解釋。她隻是笑了笑,轉身看向最後一個人。

太初的星光懸在醫館門口,銀白色的,清冷但溫暖。

“你去嗎?”歸真問。

星光輕輕晃了晃。

“我去過了。”太初說,“我的星光在那裡。你去,就是我去。”

歸真點點頭。

然後她看向林清羽。

林清羽站在門檻上,眉間的蝶翼印記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——不是那種耀眼的光,而是那種很淡很淡的、像將熄的炭火一樣的餘溫。

“老師,”歸真說,“我走了。”

林清羽點點頭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歸真深吸一口氣,轉身,朝著那扇光門走去。

門還是開的。金色的光暈裡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歸真知道,穿過那扇門,就是源初之墟的方向。

她邁出一步。

“歸真姐姐!”

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歸真回頭。

寂站在那裡,手裡還捧著那個空碗。他的臉上全是淚,但他在笑。

“我……我會等的!”他喊,“每天煎藥,每天等!”

歸真笑了。

“好。”她說。

然後她走進門裡。

光吞沒了她。

門後不是源初之墟。

歸真站在一片虛無中,四周什麼也沒有。沒有光,沒有暗,沒有上下左右,沒有前後來去。隻有她自己,和她腰間那個小布包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不對。

門應該是通往源初之墟的。她親手開的門,那些“無”就是從這裡湧出來的。怎麼會什麼都沒有?

她低頭,看向腰間的布包。

那片葉子還在,貼著她的心口。她把它拿出來,捧在手心。

葉子輕輕顫了顫。

然後,葉脈開始發光。金色的光,很淡,但很堅定。那光從葉脈裡滲出來,飄向一個方向。

歸真跟著光走。
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
走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一刻,也許是一天,也許是一年。在虛無裡,時間是沒有意義的。

但她的心跳還在。

砰砰、砰砰、砰砰。

每一次心跳,葉脈裡的光就亮一點。那光芒像一根線,牽著她的手,牽著她走。

終於,前方出現了一點光。

不是葉脈的那種金色,是另一種顏色。很淡,很柔,像黎明前的第一縷天光。

歸真加快腳步。

那光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。最後,她看見了——

一棵樹。

一棵銀白色的樹,立在無儘的虛無中。樹上有十片葉子,每一片都在發光。第一片是“疼”,第二片是“怕”,第三片是“想”,第四片是“等”,第五片是“愛”,第六片是“念”,第七片是“願”,第八片是“笑”,第九片是“在乎”,第十片是“守”。

第九片葉子上,五點金色星光和一點銀白星光,正在輕輕跳動。

樹下,站著一個人。

不,不是人。是樹靈——銀粟化成人形的樣子。她的頭發是銀白色的,眼睛是金色的,嘴角有一點點弧度,那是第八片葉子教會她的“笑”。

歸真站在她麵前,看著她。

銀粟也看著歸真。

她們就這樣看著,很久很久。

然後銀粟開口了。
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

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葉子。

歸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
“我來了。”她說。

銀粟伸出手,輕輕按在她的心口。那裡,金色印記在發光,和第九片葉子上的五點星光一模一樣。

“疼嗎?”銀粟問。

歸真搖搖頭,又點點頭。

“不疼,”她說,“就是想你。”

銀粟的眼睛裡,忽然也有了一點光。

那是第八片葉子教會她的笑,和第九片葉子教會她的在乎,和第十片葉子教會她的守。

她不會哭。

但她的葉子會替她哭。

第九片葉子上,一滴金色的露珠緩緩滑落。

落在歸真的手心裡。

溫的。

新紀元元年元日,歸真入源初之墟。

觀測物件:歸真、銀粟。

狀態:重逢。

距離上次相見:四十七日。

歸真的眼淚:第一次因為“想”而流。

銀粟的露珠:第一次因為“被想”而落。

結論:在乎的人,會互相找。找到了,就是家。

備注:第九片葉子上的五點金色星光,今日亮了一分。

因為歸真來了。

因為她在乎。

七彩紋路新增一行小字:

“門開,人去,葉落,淚流。

歸真入源初之墟,銀粟立於樹下。

四十七日之隔,一朝相見。

第九片葉子上的星光,亮了一分。

守夜人站在醫館門口,看著門的方向。

她說:會回來的。

她說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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