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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世天罡 白衣謫仙·囚籠真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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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衣人立於古祭壇殘垣之上,衣袂在罡風中紋絲不動。

他背對著林清羽與簫冥,望向西方那輪血色的殘陽。夕陽餘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,卻照不進他周身三尺之地——那裡彷彿存在著某種無形的屏障,連光線都為之扭曲。

“三百年前,我做了個選擇。”

白衣人開口,聲音清冷如寒泉擊石,卻帶著某種跨越歲月的疲憊。

“不是你們所想的三分魂魄以圖後計,而是……被迫剖心。”

簫冥按住劇痛翻湧的胸口,四脈龍魂在聖龍之心的牽引下瘋狂共鳴。他咬牙道:“被迫?誰人能強迫當年的東海劍仙?”

“不是人。”白衣人緩緩轉身。

林清羽倒吸一口涼氣。

那張臉——與簫冥有七分相似,卻更加蒼冷,眉宇間沒有絲毫人間煙火氣。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:瞳孔深處,竟有星辰流轉的痕跡,彷彿將整片夜空都納入了眼眸。

“是這座囚籠本身。”白衣人抬手,指向天際。

隨著他的動作,殘陽驟暗。夜幕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降臨,星鬥顯現——但那些星辰的排布詭異至極,組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牢籠圖案,籠罩四野八荒。

“你們所見的天穹,是假的。”

林清羽天目自發開啟。

銀光自眉心迸射,她第一次真正“看”清了這個世界:山川河流之下,隱約有無數銀線縱橫交錯,組成一個覆蓋大地的複雜陣法。而九大龍脈所在,正是這個陣法的九個樞紐。

“此方世界,實為‘歸墟養傷界’。”白衣人——葉寒舟的神性化身,用毫無波瀾的語氣陳述著驚世駭俗的真相,“上古時期,天外邪神‘熵’入侵九州,黃帝率眾仙布‘九獄封神陣’,將其重創。然邪神不死不滅,隻得將其殘軀分封九處,以龍脈溫養化解其戾氣。”

簫冥猛地想起滄溟龍魂記憶中的碎片:滔天巨浪中,有黑影掙紮;海國先民以身為祭,唱誦鎮魂之歌……

“龍脈不是力量源泉,”林清羽喃喃道,“是……藥引?”

“是熔爐。”白衣人糾正,“以天地正氣為爐火,以龍脈靈氣為藥湯,慢慢煉化邪神殘軀。這個過程需要三千年。”

他頓了頓,眼底星辰驟然加速流轉:“而今,才過兩千七百載。”

焚天的狂笑自西方傳來。

那笑聲中摻雜著無數生靈的哀嚎,彷彿整個拜火教總壇都在燃燒。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紅,一顆隕星自九天墜落,在距離地麵千丈處懸停——它的核心正在龜裂。

“葉寒舟,你說漏了一點。”焚天的聲音響徹天地,“當年黃帝分封的,可不是‘殘軀’。”

白衣人終於露出一絲情緒——那是一種極致的厭惡。

“是心臟。”焚天狂笑,“邪神熵的九竅玲瓏心,被分成九份,鎮壓於九大龍脈之下!你們所謂的龍魂,不過是看守心臟的獄卒!”

簫冥胸口的聖龍之心劇烈震動。

四股龍魂記憶如洪水決堤,湧入他的識海——

金剛龍魂怒吼:“吾鎮守的不是力量,是罪孽!”

皇道龍魂低語:“龍脈氣運,實為淨化邪氣的幌子……”

炎獄龍魂咆哮:“焚天!你本就是邪心碎片所化靈智!”

滄溟龍魂最是悲愴:“海國舉族獻祭,非為守門,是為……贖罪。當年引邪神入界的,正是海國先君啊!”

記憶洪流幾乎將簫冥的神智衝垮。他單膝跪地,七竅滲出淡金色的血。

林清羽立即出手。

九針齊發,封住簫冥九大要穴。銀針入體的瞬間,她“看”到了更可怕的東西:簫冥的經脈深處,有四道顏色各異的氣流正在融合,而在融合的核心處,一點紫黑色的汙穢正在滋生——那是邪神心臟碎片對龍魂融合者的反向汙染!

“必須停止融合!”林清羽厲聲道,“剩餘龍脈不能繼續喚醒!否則九魂歸一時,邪心也會重組!”

“晚了。”白衣人平靜道,“自他喚醒第一道龍魂起,倒計時就已開始。九脈全醒之日,要麼邪心徹底淨化,要麼……邪神歸來。”

焚天的聲音逼近:“當然是我歸來!”

隕星徹底裂開。

星骸之中,緩緩站起一道身影。

那身形與葉寒舟一般無二,甚至連衣著都是相同的白衣。但他周身纏繞的不是清氣,而是粘稠如實質的紫黑色霧靄。霧靄中伸出無數觸須,每一根觸須末端都長著一隻眼睛。

成千上萬隻眼睛,同時睜開。

林清羽天目劇痛,銀光自行收縮防禦。她第一次感受到“天目者”血脈深處的恐懼——那是對天敵的本能反應。曆代天目者監視封印,而封印之物,早已記住了監視者的氣息。

“找到了……”邪神化身的目光鎖定林清羽,萬千眼睛同時彎起,露出貪婪的笑意,“天心一脈的末裔。你的眼睛,很美味。”

簫冥強行站起,擋在林清羽身前。

四色龍氣自他周身升騰,凝成一道四象屏障。但屏障與紫霧接觸的瞬間,竟發出腐蝕的“滋滋”聲。

“沒用的,轉世身。”邪神化身輕笑,“你體內的龍魂,本就是我心臟的看守者。看守……怎麼能傷到主人呢?”

它伸手一指。

簫冥胸口驟然塌陷,聖龍之心幾乎破體而出!

白衣人終於動了。

他一步踏出,腳下生出蓮台虛影。九步之後,九重蓮台疊加,將他托至與邪神化身齊平的高度。

“熵,你忘了我們的約定。”

白衣人抬手結印——那手印古樸蒼拙,每一道軌跡都引動天地規則震顫。夜空中的牢籠星圖驟然明亮,垂下九道星光鎖鏈,纏向邪神化身。

“葉寒舟!你這叛徒!”邪神化身怒吼,“當年你我同源而生,你本該與我合一,重臨諸天!你卻甘願做這囚籠的看守犬!”

林清羽腦中嗡鳴。

同源而生?

她猛地看向白衣人:“你……你也是邪神的一部分?”

“是良知的一部分。”白衣人一邊維持封印,一邊分神回答,“當年黃帝陛下抽離邪神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善念,注入我身。我既是看守者,也是……淨化完成後的希望。”

他看向簫冥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複雜情緒:“而你的前世葉寒舟,選擇了第三條路:轉世為人,以人性為舟,渡這末法之劫。”

焚天的聲音從邪神化身中分離出來,帶著歇斯底裡:“所以你們一個做神,一個做人,留我承載所有惡念?!憑什麼!”

“就憑你現在這副模樣。”白衣人冷然道。

星光鎖鏈徹底收緊。

邪神化身發出不甘的咆哮,被強行拉回隕星核心。裂縫緩緩合攏,但合攏前的最後一瞬,一隻眼睛飛射而出,沒入北方天際。

“北冥寒淵……”焚天的殘音回蕩,“那裡的封印最弱……我會在那裡……重生……”

隕星徹底閉合,墜落於西方群山之中,激起衝天煙塵。

戰場陷入死寂。

白衣人自空中飄落,蓮台虛影片片碎裂。他的身形比之前淡了幾分,彷彿隨時會消散。

“方纔的封印,消耗了我三成本源。”他平靜陳述,“我最多再出手兩次。”

林清羽扶住搖搖欲墜的簫冥,銀針不敢離手。她清晰感受到,簫冥體內的紫黑汙穢雖被暫時壓製,卻在緩慢蔓延。

“如何根治?”她直指核心。

“兩種方法。”白衣人豎起兩根手指,“其一,集齊九脈龍魂,以完整的聖龍之心催動終極淨化,耗時三十年,期間簫冥需常年居於陣眼,承受邪氣反噬之苦。”

簫冥咳出一口黑血:“其二?”

“其二,尋一處龍脈,將你體內四魂連同汙染一並剝離,重新封印。”白衣人頓了頓,“但剝離龍魂者,經脈儘碎,修為全失,且……壽不過三載。”

林清羽的手指一顫,銀針差點偏位。

“我選二。”簫冥幾乎毫不猶豫。

“不可!”林清羽厲聲打斷,“你是龍脈承繼者,若失修為,剩餘龍脈如何喚醒?邪神若在彆處重生,誰來製衡?”

“所以,有第三條路。”白衣人看向林清羽,“天目者一脈,有一禁術。”

林清羽腦中閃過師門秘典中,被她刻意忽略的那一頁——

《移花接木·天目轉生術》。

以天目為媒介,將一人體內的異種能量轉移至另一人體內,施術者需承受雙倍反噬,且……永久失去天目神通。

“你看過那法門。”白衣人洞察了她的心思。

“師姐不會同意。”一個虛弱的聲音從旁傳來。

薛素心不知何時已蘇醒,她掙紮著坐起,香囊從懷中滑落。囊口鬆開,那枚刻著“葉”字的玉佩滾落在地。

玉佩觸地的瞬間,竟自行立起,投射出一段模糊影像——

影像中,年輕的玄塵子正對一名女子說話:“素心,若清羽將來麵臨此抉擇,你必須阻止她。天目一脈的使命,比任何個人的生死都重要。”

那女子的麵容,與薛素心有八分相似。

林清羽如遭雷擊:“師父……師娘?”

薛素心淚流滿麵:“清羽,我瞞了你二十年。玄塵子不隻是你師父,也是……我父親的結義兄弟。而這枚玉佩,是你親生母親留下的唯一信物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氣,說出最殘酷的真相:“你母親,就是上一代天目者。她為封印一處龍脈異動,動用了轉生術,將汙染轉移至己身,而後……自絕於昆侖天池。”

夜風徹骨寒。

林清羽站在原地,銀針一根根從指間滑落,叮當墜地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細節:師父總是不讓她接觸門中最深處的典籍;師娘每每看她練功時,眼中那抹化不開的憂傷;盲叟那句“無目者,方見真天”的讖言……

原來,無目者。

不是沒有眼睛,而是註定要失去天目的人。

簫冥搖搖晃晃地站直,握住她的手。四脈龍魂的力量透過掌心傳來,溫暖而暴烈,卻在觸及她麵板的瞬間,變得無比溫柔。

“我不允許。”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,“林清羽,你聽好。無論我是簫冥,還是葉寒舟的轉世,或是龍脈的承繼者——我首先,是一個不想看你送死的人。”

白衣人靜靜看著他們,眼中星辰流轉的速度放緩。

“人性。”他輕聲自語,“這就是父親當年選擇的路嗎?”

林清羽反握住簫冥的手,天目銀光重新亮起——這一次,光芒不再刺目,而是溫潤如月華。

“師娘,”她轉向薛素心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告訴我,北冥寒淵的龍脈,喚醒條件到底是什麼?”

薛素心臉色慘白:“需有人自願成為‘永恒冰封者’,以身為鎖,加固封印百年。百年之內,冰封者意識清醒,卻動彈不得,承受極寒蝕骨之苦。百年之後……身魂俱滅。”

“我去。”簫冥搶道。

“你去不了。”白衣人打斷,“你體內有四脈龍魂,一旦接近寒淵,會引動邪神碎片提前爆發。能去的人,必須是修為純淨、且心懷大慈悲者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林清羽身上:“比如,醫者。”

遠方傳來號角聲。

夜梟部的殘部正在集結,朝北方遷徙。他們似乎感應到了寒淵的召喚——那是鎮守部族千年的使命,刻在血脈裡的悲願。

林清羽鬆開簫冥的手,俯身拾起銀針,一根根擦淨,收回針囊。

她的動作一絲不苟,彷彿在做最後一次出診前的準備。

“我需要三日。”她抬頭,天目銀光已收斂入體,唯餘瞳孔深處一點星芒,“三日內,我會找到壓製簫冥體內汙染的方法,至少爭取一個月時間。”

“然後?”簫冥喉結滾動。

“然後,我們去北冥寒淵。”林清羽轉身,望向北方那衝天而起的極光,“但不是去犧牲——是去談判。”

白衣人眉梢微動:“與誰談判?”

“與龍脈本身。”林清羽一字一頓,“既然龍魂有靈,既然它們鎮守千年,那麼它們應當也有訴求。我要聽聽,這些被囚禁了三千年的‘獄卒’,到底想要什麼。”

這個思路,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千年來,所有人都預設龍脈是工具、是樞紐、是力量源泉——從未有人想過,它們或許也有意誌,也有不甘。

薛素心忽然想起盲叟最後的預言:“……當醫者問脈於天,當囚徒開口說話,當眼睛甘願閉闔,真正的門扉才會開啟。”

醫者問脈於天。

難道指的不是醫術,而是……向龍脈問診?

臨彆前,白衣人叫住了林清羽。

他遞來一枚玉簡:“這是葉寒舟當年留下的,關於‘門扉’的全部研究。門扉不是出口,是……窺視孔。邪神通過門扉觀察外界,尋找破封時機。而天目者,本應是堵住窺視孔的人。”

林清羽接過玉簡,觸手溫涼。
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”她直視白衣人星辰般的眼眸,“你既是邪神的善念所化,那麼當邪神徹底淨化後,你會如何?”

白衣人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
久到北風捲起積雪,在他肩頭落了一層白。

“我會消失。”他最終答道,“善念回歸本體,邪神才能真正成為完整的、無害的存在。這是淨化必須的代價——就像鹽溶於水,鹽消失了,水纔有了鹹味。”

他看向簫冥:“而你,作為葉寒舟人性的轉世,或許可以活下來,作為‘鹽’曾經存在過的證明。”

簫冥握緊拳頭:“這不公平。”

“這世間,本就沒有公平。”白衣人身影開始淡去,“隻有選擇。三日後,北冥寒淵見。屆時,我會告訴你們真正的‘第三條路’——那條葉寒舟當年發現,卻來不及走的路。”

話音落,人已散。

唯餘一枚白色翎羽,緩緩飄落。

深夜,營地篝火旁。

林清羽研讀玉簡,簫冥盤膝運功壓製汙染。薛素心在熬藥,藥香混著雪原的寒氣,有種奇異的苦味。

玉簡中的資訊碎片般湧入腦海——

門扉共有九扇,對應九處龍脈。每扇門扉後,都囚禁著邪神的一部分:慾念、恐懼、憤怒、貪婪……

而最大的那扇門,在昆侖天池。

門後關著的,是邪神的“自我認知”。一旦這扇門開啟,邪神就會記起自己是誰,記起被封印的仇恨,記起如何操控人心。

林清羽忽然渾身發冷。

她想起師父玄塵子失蹤前,最後去的地方,就是昆侖。

難道……

“清羽!”薛素心突然驚呼。

林清羽抬頭,看見簫冥周身泛起紫黑色紋路——那些紋路正沿著經脈向上蔓延,已至脖頸。而他睜開的眼中,左眼仍是原本的深褐色,右眼卻已變成邪異的紫黑。

兩隻眼睛,同時看向她。

一隻滿含痛苦與掙紮,一隻卻露出焚天那種貪婪的笑意。
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簫冥的右眼,用焚天的口吻說道。

左眼則流下血淚: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
林清羽沒有走。

她抽出最長的那根銀針,針尖對準自己的天目。

“你不是想看天目者的眼睛嗎?”她對著那隻紫黑眼睛說,“來,我讓你看個夠。”

銀針緩緩刺入眉心。

天目被迫完全睜開——這一次,沒有銀光,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。黑暗之中,有星辰誕生、湮滅,有世界輪回、更迭,有無數雙眼睛層層疊疊,從遠古注視至今。

那是天目者一脈,積累三千年的“注視”。

紫黑眼睛發出淒厲的慘叫,被迫閉合。

簫冥右眼的異色褪去,整個人癱倒在地,昏迷不醒。

林清羽拔出銀針,天目處留下一道血痕。那道痕,再也無法閉合。

她擦去血跡,對驚恐的薛素心平靜道:“師娘,改一下藥方。加三錢斷腸草,二錢醉仙蓮——我要配一劑‘鎖魂散’,把他體內那東西,暫時封死在右眼。”

“那你的眼睛……”薛素心聲音顫抖。

“不礙事。”林清羽望向北方極光,“反正三日後,或許就用不著這雙眼睛了。”

極光深處,隱約可見一座冰峰輪廓。

峰頂之上,似乎站著一個人影,正朝南方眺望。

那人影的肩頭,落著一隻白色的夜梟。

夜梟眼中,倒映著整片星空的牢籠。

冰淵問脈·千年之諾

極北鎖魂

三日後,北冥寒淵。

此地之寒,非人間之寒。寒氣凝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流風,在萬丈冰淵中呼嘯盤旋。風過處,連時間都彷彿凍結——一片雪花懸在半空已三日,分毫未落。

林清羽踏雪而來,身後留下串串冰藍足跡。

她改了裝束:素白棉袍外罩玄色大氅,毛領上結滿霜晶。眉心處那道天目血痕,用銀粉勾勒成蓮紋,既為封印,亦為警示。每行一步,懷中藥囊便叮咚作響,那是七十二根特製冰魄銀針相互叩擊之聲。

簫冥跟在三步之後。

他右眼被黑綢重重纏裹,左眼卻異常清明。自三日前林清羽以“鎖魂散”封住邪識,他體內四脈龍魂反倒安靜下來,隻是周身氣息愈發冰冷——那是北冥寒淵的召喚,龍脈與承繼者之間的共鳴。

“此地規則異變。”林清羽駐足,俯身觸控冰麵,“寒氣有靈,在排斥外來者。”

冰麵下,隱約有龐然黑影遊過。

薛素心落在最後,她肩頭趴著一隻白貂。這小獸是三日前尋藥時救下的,此刻渾身炸毛,對著深淵發出淒厲嘶叫。

“它說,”薛素心精通獸語,聲音發顫,“冰下有東西醒了。”

話音剛落,冰淵震動。

守門人現

萬丈冰壁轟然開裂!

不是崩塌,而是如門扉般向兩側滑開,露出內中晶瑩剔透的宮殿。那宮殿全由玄冰雕成,廊柱上纏繞著冰龍浮雕,每一片龍鱗都折射出七彩光華。

宮殿深處,有腳步聲傳來。

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在某種韻律上。腳步聲所過之處,冰麵開出霜花,霜花又旋即凋零——彷彿在演示生命的速生速死。

來人現身時,林清羽呼吸一滯。

那是個女子。

她披著冰晶織就的長袍,發如雪瀑直垂腳踝,麵容美得驚心動魄,卻毫無生氣。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:瞳孔是冰藍色,深處凍結著星辰的碎影。

“三千年了。”女子開口,聲音空靈如冰裂,“終於有人走到這裡。”

她目光掃過三人,在簫冥身上停留最久:“四脈承繼者……你身上有滄溟的氣息。海國太子,這一世你選了人族軀殼?”

簫冥左眼金光一閃:“你認得我前世?”

“何止認得。”女子輕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當年海國舉族獻祭,我是唯一反對者。你父親將我封於此地,說‘待龍脈淨化完成之日,便是你自由之時’。”

她抬起冰玉般的手指,指向腳下:“可他沒說,所謂的淨化,是要用守門人的神魂做薪柴。”

林清羽天目微熱,看穿了真相——

女子並非肉身,而是神魂與寒淵龍脈徹底融合的靈體。她的每一縷神識,都連線著冰淵深處那道封印。封印不破,她永世不得超脫;封印若破,邪神碎片出世,她首當其衝魂飛魄散。

進退皆死局。

“前輩如何稱呼?”林清羽執醫禮。

“冰夷。”女子淡淡道,“上古寒神後裔,北冥守門人第三十七代。你們可以開始說服我了——為何要喚醒這道龍脈?為了救他一人,還是真為天下蒼生?”

她突然逼近,冰寒氣息撲麵而來:“醫者,我要聽真話。”

問脈於天

林清羽不退反進。

她解開大氅,露出素白棉袍,盤膝坐於冰麵。藥囊展開,七十二根冰魄銀針在身前排列成圓。

“晚輩不行說服之事。”她抬眸,天目蓮紋流轉銀光,“隻問診。”

冰夷挑眉:“問誰的診?”

“問龍脈之診,問寒淵之疾,問這三千年鎮守之苦。”林清羽雙手虛按冰麵,“前輩既與龍脈相融,便是病體本身。醫者麵前,隻有病人,沒有神靈。”

這番話說得大膽至極。

薛素心倒吸冷氣。簫冥欲上前,卻被林清羽眼神製止。

冰夷沉默良久,忽然大笑。

笑聲在冰宮中回蕩,震落萬千冰棱:“好!好一個‘隻有病人’!三千年來,你是第一個敢如此說話的人!”

她拂袖坐下,與林清羽相對:“那便問診。我倒要看看,天目者末裔有何手段。”

林清羽拈起第一根銀針。

針長七寸,通體冰藍,針尖有螺旋紋路。她將針舉至眉間天目處,銀光浸染針身,而後緩緩刺入冰麵——不是刺向冰夷,而是刺向二人之間的虛空。

針入三寸,停住。

冰麵下傳來龍吟。

低沉、悲愴、綿長,彷彿壓抑了三千年的嗚咽。隨著龍吟,整座冰宮開始浮現光影——那是記憶的迴流。

背叛真相

光影中,現出上古場景:

滄海之上,九條巨龍銜尾成環,環中央囚著一團紫黑霧靄。黃帝持軒轅劍立於雲端,身後是萬千仙神。

“今分封邪心於九州,以龍脈溫養淨化。”黃帝聲音響徹天地,“守門諸族,須世代鎮守,不可懈怠。”

海國君主出列,是個與簫冥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:“陛下,淨化需時幾何?”

“三千年。”

“三千年後呢?”

黃帝沉默良久:“三千年後,邪心化儘,龍脈消散,守門諸族……功成身退。”

畫麵閃爍。

三百年後,滄海龍脈異動。海國君主夜觀星象,神色大變:“錯了……全都錯了!淨化不是消散,是轉移!邪氣從未消失,隻是轉移到了守門人體內!”

他奔向昆侖,欲稟報黃帝。

卻在半途被攔下。

攔他的人,身披星月道袍,麵覆玉麵具——那裝扮,竟與白衣人有八分相似!

“你不能去。”麵具人聲音空洞,“此乃必要之惡。”

“什麼必要之惡?!”海國君主怒吼,“我族已獻祭三千子弟,如今連神魂都要被汙染嗎?!”

麵具人抬手,星光鎖鏈自天垂下。

“因為需要容器。”他平靜得殘忍,“邪氣必須有人承載,才能保全世間眾生。守門諸族,本就是被選中的容器。”

海國君主拔劍,劍光照亮麵具下的一角——

林清羽瞳孔驟縮。

那下半張臉,她認得!

冰夷之怒

光影炸裂!

冰夷豁然起身,周身寒氣暴湧,整座冰宮瞬間降至絕對零度。冰棱如劍戟叢生,指向三人。

“看明白了?”她聲音森寒,“所謂守門,實為囚禁。所謂淨化,實為轉嫁。我們這些守門人,從來不是什麼英雄——隻是被選中的祭品!”

簫冥左眼淌下血淚。

他看到了更多記憶碎片:海國先民在龍脈中掙紮,邪氣侵蝕神魂,一個個變成半人半龍的怪物。而雲端之上,那些仙神冷眼旁觀,還在加固封印……

“為什麼?”他嘶聲問。

“因為需要有人承受代價。”冰夷慘笑,“黃帝陛下慈悲,不忍眾生皆苦,便選了九族承擔。美其名曰‘榮耀’,實為……棄子。”

她盯著林清羽:“現在,你還要喚醒這道龍脈嗎?喚醒之後,要麼我魂飛魄散,要麼邪氣破封——無論哪種,都正合了當年佈局者的心意!”

林清羽緩緩拔起銀針。

針尖帶出一縷紫黑氣息,那氣息扭曲掙紮,隱隱化作人臉——竟是黃帝的模樣!

“不對。”她忽然說。

天目銀光暴漲,照徹那縷氣息深處。

氣息核心,有一點金光。

金光中,包裹著一枚玉簡。

玉簡遺言

林清羽以銀針挑出玉簡。

簡上刻著小篆,字跡蒼勁悲愴:

【後來者見字:

吾乃軒轅黃帝,留此書時,大限將至。

九獄封神陣實為權宜之計,邪神不死不滅,唯有以生靈神魂為磨盤,慢慢消磨其意識。吾選九族守門,非為棄子,實因九族血脈特殊,可承邪氣而不墮魔道。

然此計有三弊:

其一,守門人痛苦千年,生不如死。

其二,邪氣終會反噬,九族必遭滅頂。

其三,若守門人中出怨恨者,反助邪神,則萬事皆休。

故吾另設後手——九脈龍魂聚齊時,可開“歸墟之門”,將邪神意識流放虛無。代價:施術者永世囚於門扉,為守門人之守門人。

此術需兩件關鍵:

一為九脈承繼者自願獻祭。

二為天目者以目為鑰,永閉天目。

若你讀到此信,說明吾當年所托非人,後手未能啟動。望汝等重拾此計,給守門人一個解脫,給天下一個安寧。

罪人軒轅,絕筆。】

冰夷呆立當場。

三千年怨恨,三千年不甘,此刻化作冰淚滾滾而下。

“原來……不是棄子……”她喃喃,“是不得不選的犧牲……可他為什麼不早說?為什麼讓九族懷著怨恨鎮守千年?!”

林清羽握緊玉簡,指節發白。

因為不能說。

一旦說出真相,守門人知道自己是“被選中的犧牲者”,怨恨會更深,更容易被邪氣侵蝕。唯有讓九族以為自己是“榮耀的守護者”,才能撐過漫漫長夜。

何等殘酷的溫柔。

第三條路

“所以白衣人說的第三條路,”簫冥澀聲道,“就是這‘歸墟之門’?”

林清羽點頭:“他是黃帝預留的後手之一——邪神善念化身,本就最適合做‘守門人之守門人’。而葉寒舟轉世為人,是為了成為九脈承繼者,完成獻祭條件。”

一環扣一環。

跨越三千年的佈局。

“但有兩個問題。”林清羽豎起手指,“第一,歸墟之門需要九脈龍魂完全喚醒,可喚醒過程中邪神就會察覺,必然反撲。第二——”

她看向簫冥:“你願意獻祭嗎?”

簫冥沉默。

不是不願,是不能。

四脈龍魂已與他神魂交融,獻祭便是魂飛魄散。而更關鍵的是……林清羽需要以目為鑰,永閉天目。

那意味著,她將失去最大的倚仗,從此隻是個普通醫者。

“我不接受。”簫冥斬釘截鐵。

“我也不接受。”冰夷忽然道。

她擦去冰淚,眼神重新變得銳利:“三千年的苦,不是為換來另一個囚籠。黃帝陛下為我們選了路,但路是人走的——我要走第三條。”

“真正的第三條路。”她一字一頓,“不是獻祭,不是囚禁,是……淨化與重生。”

冰宮深處傳來轟鳴。

封印核心處,冰層龜裂,露出內中景象——

那裡沒有邪神碎片。

隻有一顆冰封的心臟,心臟中包裹著一枚種子。種子正在發芽,嫩綠的芽尖刺破冰層,散發出純淨的生命氣息。

“這是……”薛素心驚呼。

“邪神的心臟,早在一千年前就被我淨化了。”冰夷微笑,那笑終於有了溫度,“我用三成神魂為代價,將它轉化為‘生命之種’。隻要種入大地,便能孕育新的龍脈——不是囚籠,是家園。”

她看向林清羽:“這纔是醫者該做的事。不是問診病體,而是……接生新世。”

白衣人至

“胡鬨。”

白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冰宮穹頂。

他依舊白衣勝雪,但衣角沾染了星塵,顯然剛經曆一場大戰。左袖破碎,露出半截手臂——那手臂上布滿紫黑紋路,正在緩慢侵蝕。

“你強行淨化邪心,導致封印失衡。”他降落地麵,冷冷看著冰夷,“昆侖、東海、雲夢三處龍脈已生異變。邪神意識正在彙聚,最多七日,便會凝聚出完整靈智。”

林清羽天目劇痛。

她看到了:三處龍脈上空,紫黑雲氣盤旋,雲中睜開了萬千眼睛。那些眼睛同時轉動,望向北方——

望向這裡。

“是因為生命之種。”冰夷坦然,“新生之力刺激了殘留邪念,讓它們產生了危機感。它們在……恐懼。”

“恐懼新生的,不隻是邪神。”白衣人抬手,星光鎖鏈纏向生命之種,“此物不能留。必須按原計劃,開歸墟之門。”

簫冥拔劍。

劍未出鞘,劍氣已斬斷星光鎖鏈。

“我選第三條路。”他站在冰夷身前,“不是你的路,不是黃帝的路——是我們的路。”

白衣人眼中星辰流轉加速。

“你知道代價嗎?”他聲音低沉,“若種下生命之種,九大龍脈將同時反噬。屆時邪氣爆發,天下蒼生十去其七。用七成生靈的命,換三成新生——這就是你們要的路?”

林清羽忽然笑了。

她走到生命之種前,伸手觸碰那嫩芽。芽尖輕顫,纏繞她的手指。

“前輩。”她看向白衣人,“您既是醫者,當知一個道理:有些病,不是壓下去就好。邪氣淤積三千年,強行封印隻會讓下一次爆發更猛烈。不如……導而出之。”

“如何導?”白衣人皺眉。

“以身為渠。”林清羽轉身,天目全開,“我以天目為引,將九脈邪氣匯入己身。冰夷前輩以生命之種為基,在我體內完成轉化。簫冥以四脈龍魂護我心脈。而您——”

她直視白衣人:“您來斬斷我與邪神的最後聯係。”

一片死寂。

這比獻祭更瘋狂——不是死亡,而是成為轉化的容器,時刻承受邪氣蝕體之苦。成功了,邪氣化新生;失敗了,她便是下一個邪神。

“你承受不住。”白衣人第一次露出情緒波動,“天目者神魂特殊,最易被汙染。”

“所以需要您助我。”林清羽平靜道,“黃帝陛下留的後手裡,應該有‘斬緣之法’——斬斷天目者與邪神之間的因果線。隻要因果線斷,我便隻是容器,不會被同化。”

白衣人閉目。

良久,他歎了口氣:“有。但斬緣需三件東西:至親之血、摯愛之淚、至仇之骨。你……”

話音未落。

薛素心劃破手腕,鮮血滴入冰麵:“師娘算不算至親?”

簫冥左眼落淚,淚珠凝成冰晶:“此淚夠不夠摯愛?”

冰夷抬手,從心口抽出一截冰骨——那是她鎮壓邪心千年,被侵蝕的肋骨:“此骨,承載我對黃帝三千年的怨恨,算不算至仇?”

三物齊備。

白衣人終於動容。

他深深看了三人一眼,抬手結印。星月道袍無風自動,身後浮現黃帝虛影。
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他聲音蒼涼,“那便賭上一切,走這無人走過的路。”

種下新生

儀式在冰淵最深處進行。

林清羽盤坐於冰蓮之上,生命之種植入丹田。冰夷將畢生修為化作寒流,護住她的五臟六腑。簫冥四脈龍魂盤旋成陣,鎖住她的神魂。

白衣人立於虛空,開始斬緣。

第一斬,斬血緣。

薛素心的血化作紅線,一端連林清羽,一端連冥冥中的因果網。劍落,萬線齊斷。林清羽悶哼一聲,腦海中關於父母、師門的所有記憶開始模糊。

第二斬,斬情緣。

簫冥的淚化作冰刃,斬斷那些溫暖羈絆。林清羽忽然忘記了他的名字,隻記得有個重要的人,在為她流淚。

第三斬,斬仇緣。

冰夷的骨化作裁決之劍,斬向最深處的怨念。林清羽體內,那來自天目者一脈對邪神的千年仇恨,煙消雲散。

三斬完畢,她成了空白容器。

九脈邪氣自四麵八方湧來,如百川歸海,灌入她體內。紫黑霧靄與生命之種的綠光交織,在她經脈中展開慘烈廝殺。

冰蓮開始融化。

不是熱,是新生之力在改造她的軀體。骨骼玉化,血液青碧,眉心天目處生出一枚嫩芽——那是生命之種在生根發芽。

“撐住!”冰夷厲喝,寒流加催。

白衣人麵色蒼白,每斬一緣,他便消耗一分本源。此刻他已虛淡如煙,卻還在維持斬緣之力,防止邪神意識順著因果線反撲。

最艱難的是簫冥。

四脈龍魂與邪氣同源,此刻被新生之力排斥,幾乎要離體而去。他死死咬住牙關,左眼眼角崩裂,鮮血染紅衣襟。

“我不會……放手……”

昆侖驚變

就在轉化進行到最關鍵時。

冰宮之外,北方天際,忽然亮起九道星光。

星光連成一線,直指昆侖方向。

白衣人猛地轉頭,眼中星辰瘋狂流轉:“不好!有人在強開天池門扉!”

林清羽意識模糊中,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——

是玄塵子。

那聲音穿過千裡風雪,清晰傳入她耳中:

“清羽,為師找到真相了。門扉之後,不是邪神……是我們的……”

話音戛然而止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。

昆侖方向,一道光柱衝天而起,光柱中隱約可見九扇門扉層層洞開。最後一扇門後,露出了一片星空——

不是此世的星空。

那片星空中,懸著一枚巨大的眼睛。

眼睛睜開,瞳孔深處,倒映著整個九州大地。

而在眼睛之前,跪著一道身影。

那道身影回過頭來,麵容蒼老而悲愴。

正是失蹤三年的玄塵子。

他對著北方,對著林清羽的方向,用儘最後力氣呼喊:

“快走!門扉是陷阱!我們纔是……”

話音未落,眼睛閉合。

光柱、門扉、玄塵子,全部消失。

唯餘一聲歎息,跨越山河,回蕩在北冥寒淵:

“……囚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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