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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世天罡 隗山地宮·星軌殘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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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脈崩摧時

先天星軌陣圖的輝光如潮水般退去。

林清羽單膝跪地,青霜劍拄在身前石板裂縫中,劍身嗡鳴不止。她喉頭一甜,強嚥下翻湧的血氣——那股從玉璧司南中引動的遠古力量太過霸道,幾乎抽乾了她全部內力與精神。碧血菩提的藥力在經脈中左衝右突,試圖修補那些被強行擴張後又驟然空虛的經絡,帶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
「咳……咳……」簫冥以竹簫撐地,白衣前襟已染上大片暗紅。他左手捂住胸口,那裡隱約有詭異的紫黑色紋路在麵板下遊走,正是「痋蝕舊傷」發作的征兆。「……這陣圖,竟真能引動地脈星力……林姑娘,你與那玉璧……」

話音未落,地宮穹頂傳來沉悶的崩裂聲。

無數碎石簌簌落下,中央那尊「腐心妖蓮」的雕像正劇烈震顫。方纔被星軌陣圖逼退的暗紅霧氣再度翻湧,且比先前更加稠厚腥甜。霧氣中,四道扭曲的身影緩緩凝聚——正是血痋教「四方痋使」,雖個個氣息萎靡,卻未徹底潰散。

「桀桀……星軌殘陣,不過曇花一現。」東方痋使的聲音如鏽鐵摩擦,「大祭首已至『門扉』前,待『樞引』歸位,此地便是爾等葬身之處!」

了塵和尚盤坐於鎮魂碑前,袈裟無風自動。他雙掌合十,口中梵唱化作金色經文浮空,將玄塵子所在的石碑牢牢護住。但老和尚唇角滲出的血線,分明昭示著他已是強弩之末。

「清羽……」玄塵子虛弱的聲音自碑中傳來,「莫要戀戰……那玉璧司南既是『鑰匙碎片』,血痋教必會不惜代價搶奪……你須速離此地,去尋……」

「師父!」林清羽咬牙站起,「弟子豈能棄您而去!」

「癡兒……」玄塵子歎息中帶著欣慰,「三百年前,刺世天罡七位前輩封印此獠時,亦非人人得生。今日若能為後世再爭一線生機,為師枯守這三年……值了。」

便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

地宮西北角的陰影中,忽有數道黑影如鬼魅般躍出。他們身著暗青色鱗甲,臉上覆著鳥喙狀麵具,行動間毫無聲息——正是先前在古祭壇遭遇過的夜梟部斥候!

但此番出現的,竟有十二人之多。為首者體型魁梧,肩甲上雕刻著三枚交疊的彎月圖騰。他們並未攻擊林清羽等人,反而結成奇異的陣型,將「四方痋使」與中央妖蓮雕像隔開。

「夜梟部『三翎尉』在此。」首領聲音嘶啞如夜梟啼鳴,說的是生硬的中原官話,「奉大祭司之命,暫阻血痋邪穢——但隻為『古契』之約,非為助爾等正道。」

簫冥眸光一凜:「古契?莫非是三百年前,夜梟部與刺世天罡立下的……」

「多說無益。」三翎尉打斷他,反手拔出背後雙刃曲刀,「半柱香。半柱香後無論戰局如何,我部即退。」

話音落,十二夜梟戰士同時低嘯。那嘯聲並非人聲,倒似真正的夜梟啼叫,層層疊疊在地宮中回蕩。詭異的是,翻湧的血痋霧氣在嘯聲中竟微微一滯,彷彿被某種古老的力量所克製。

東方痋使怒極反笑:「區區蠻部遺民,也敢阻我聖教大業?殺!」

四痋使齊動,各自施展詭異痋術。南方痋使雙手一揚,袖中飛出無數碧綠磷火,磷火中隱見細如發絲的蠱蟲;西方痋使則張口噴出腥黃毒霧,所過之處石板嗤嗤腐蝕;北方痋使身形膨脹,麵板下鑽出數十條血肉觸須;東方痋使最為可怖,他直接撕開自己胸前皮肉,露出胸腔內一顆搏動的紫黑色肉瘤,肉瘤上睜開三隻豎瞳!

夜梟部戰士毫無懼色。他們步伐詭譎,似按星位遊走,雙刃曲刀揮舞間帶起青黑色刃風。那刃風竟能斬斷磷火中的蠱蟲、驅散毒霧,甚至對血肉觸須造成真實傷害。更奇特的是,他們麵具眼孔中透出的眸光,在戰鬥中偶爾會泛起暗金色,與林清羽懷中玉璧司南的微光隱隱呼應。

林清羽強壓傷勢,迅速觀察戰局。她注意到,夜梟戰士的攻勢雖猛,卻有意避開妖蓮雕像與鎮魂碑之間的連線——彷彿那條無形的路徑上,有著他們不願觸碰的東西。

「簫前輩。」她低聲問,「你可知『古契』詳情?」

簫冥調息稍穩,啞聲道:「隻聽聞片段……當年刺世天罡七俠深入南隗,不僅為封印『腐心妖蓮』,更為關閉一扇『不應存在的門』。夜梟部乃南隗上古遺族,世代守護某些禁忌秘密。雙方應是立下誓約:天罡正道護其族運,夜梟部助鎮『門扉』……但三百年過去,夜梟部早已分裂。眼前這些,應是仍尊古訓的一支。」

「那他們此刻出手,是為履約,還是另有所圖?」

「皆有。」簫冥目光掃過戰場,「你看他們陣型——表麵圍殺四痋使,實則暗中在妖蓮雕像周圍佈下某種禁製。若我猜得不錯,他們想暫時封住『門扉』與現世的通道,以便……」

話音驟停。

地宮最深處,那道若隱若現的「門扉」虛影,驟然凝實了三分!

門內傳來的嗚咽聲更加清晰,不再是單純的噪音,而彷彿某種古老語言的片段。林清羽懷中的玉璧司南劇烈發燙,她下意識取出,隻見玉璧表麵那些星點紋路正瘋狂明滅,指向「門扉」方向。

與此同時,鎮魂碑上的裂紋開始蔓延。

「不好!」了塵和尚暴喝一聲,周身金光大盛,竟逼得自己連噴三口鮮血,「『門扉』在強行抽取鎮封之力!玄塵道友,你……」

碑中傳來玄塵子壓抑的悶哼。顯然,作為鎮封核心的他,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。

林清羽再無猶豫。

她將碧血菩提剩餘藥力全部催發,青霜劍鳴嘯如龍。身形掠出的刹那,她對簫冥急道:「為我護法十息!我要行『九針逆脈』之術,強開丹田秘竅——唯有引動玉璧全部星力,或可暫固鎮魂碑!」

「你瘋了?」簫冥一把抓住她手腕,「九針逆脈是醫家搏命禁術,輕則修為儘廢,重則當場殞命!」

「師父等不了,這地宮等不了,天下蒼生更等不了!」林清羽甩開他的手,眸中決絕如鐵,「簫前輩,您曾說追尋天罡刺是為治傷與真相。那今日我便告訴您——若此劫不過,一切皆成空談!」

她從腰間針囊中抽出九枚長短不一的金針。針身細如牛毛,在昏暗地宮中泛著幽冷光澤。

第一針,刺入頭頂百會穴。

林清羽渾身劇顫,眼前驟然發黑。無數破碎畫麵閃過:幼時師父教她辨認藥草、少年時第一次以銀針救人、藥王穀中師父留下的那封語焉不詳的信、黑煞嶺薛百草陰鷙的眼神、隱麟塢泥菩薩似笑非笑的臉、古祭壇壁畫上七柄天罡刺的圖騰……

第二針,刺入胸口膻中穴。

磅礴的內力如決堤洪水,從丹田洶湧而出。那不是她苦修得來的內力,而是碧血菩提未被煉化的藥力、玉璧司南殘留的星力、甚至有一絲地脈中遊離的古老氣息。三股力量在經脈中衝撞,幾乎要撐裂她的軀體。

第三針、第四針……直至第九針刺入足底湧泉穴。

九針成陣,逆反陰陽。

林清羽周身毛孔滲出細密血珠,又在瞬間被蒸騰為血霧。血霧竟不散,反而縈繞她周身三尺,緩緩旋轉。霧中隱約有星辰虛影明滅——那是玉璧司南中蘊藏的先天星軌,正被強行啟用!

「天樞為引,地脈為憑。」她一字一句,聲音竟帶著雙重回響,一重清越如少女,一重蒼茫如古神,「以我精血,奉祀星穹——鎮!」

玉璧脫手飛出,懸浮於鎮魂碑正上方。

璧中星點脫離玉璧表麵,化作真實的光點,一顆顆投入碑身裂紋。每投入一顆,裂紋便彌合一分,門扉的凝實速度便減緩一分。

四方痋使見狀大駭,不顧夜梟部圍攻,瘋了一般撲向林清羽。

「攔下他們!」三翎尉厲嘯,十二夜梟戰士結死陣相阻。

簫冥竹簫橫唇,吹出的不再是清越簫音,而是嘶啞悲愴的裂帛之聲。那是他師門秘傳的《隕星破陣曲》,以損耗本源為代價,音波所過之處,連血痋霧氣都被寸寸撕裂。

了塵和尚雙目儘赤,雙掌猛擊地麵:「佛說眾生皆苦——老衲今日,便代眾生受此一劫!」

金色佛光自他體內爆開,化作一朵巨大蓮台虛影,將整個鎮魂碑區域籠罩。蓮台每旋轉一週,了塵的臉色便灰敗一分,但他身姿挺拔如鬆,寸步不退。

時間在慘烈廝殺中變得粘稠。

林清羽的意識逐漸模糊。九針逆脈的反噬開始顯現,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星力一起流入玉璧、注入石碑。視線儘頭,師父玄塵子的虛影在碑中若隱若現,正對她輕輕搖頭,目中含淚。

「師父……弟子……不悔……」

就在她即將力竭的刹那——

玉璧司南忽然發出一聲清越長鳴。

所有星點儘數回歸璧身,但玉璧本身開始出現蛛網般裂紋。裂紋中迸發的卻不是毀滅的光芒,而是一道道柔和星輝。星輝在空中交織,竟隱約構成一幅殘缺的星圖。

星圖一角,有七顆主星格外明亮。其中一顆,正對應著此地「天樞」之位。

而另外六顆星,分彆指向六個不同方向。每個方向旁,都有古老篆文虛影一閃而逝:

天璿·北冥寒淵

天璣·東海蜃樓

天權·西域佛窟

玉衡·南荒火山

開陽·中原皇陵

搖光·雲夢大澤

——這竟是其餘六柄天罡刺的封印所在!

「七星鎖痋陣全圖……」簫冥失聲,「原來玉璧司南不僅是鑰匙碎片,更是陣圖索引!」

星圖隻維持了三息便消散。

但足夠了。

林清羽拚儘最後氣力,將星圖烙印於腦海。她看到,當星圖顯現時,「門扉」虛影劇烈顫動,門內傳來的嗚咽聲首次帶上了驚怒情緒;她也看到,血痋教四痋使在星輝照耀下,身上痋術紋路開始消融潰爛;她還看到,夜梟部三翎尉望向星圖的目光中,有難以掩飾的敬畏與狂熱。

玉璧司南徹底碎裂,化為齏粉。

但鎮魂碑的裂紋已癒合大半,「門扉」凝實的程序被強行中斷。血痋霧氣如潮水般退回妖蓮雕像,四痋使狼狽逃入霧中,隻留下怨毒的嘶吼在穹頂回蕩:「聖教……絕不會罷休……待大祭首親臨……」

夜梟部戰士迅速收攏陣型。三翎尉深深看了林清羽一眼,拋來一枚骨片:「持此信物,可至『夜梟古寨』尋大祭司。古契未儘,爾等……好自為之。」

言罷,十二人如鬼魅般退入陰影,消失無蹤。

地宮陷入死寂。

隻有碎石落地的簌簌聲,和幾人粗重的喘息。

林清羽癱倒在地,九枚金針自行脫出,帶出九道血箭。她經脈儘損,丹田枯竭,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但懷中,那枚記載星圖記憶的溫熱感,是唯一的慰藉。

簫冥踉蹌走近,將她扶起,渡入一絲微薄真氣護住心脈。了塵和尚盤坐調息,佛光黯淡如風中殘燭。鎮魂碑中,玄塵子的氣息平穩了許多,但依舊虛弱。

「清羽……你做到了。」師父的聲音帶著哽咽,「但代價太大了……」

「無妨。」林清羽扯出一個蒼白的笑,「弟子……知道了接下來的路。」

她閉上眼,腦海中那幅星圖清晰如刻。

天璿、天璣、天權、玉衡、開陽、搖光。

六柄天罡刺,六個凶險之地。

而最大的陰影依然籠罩——血痋教「大祭首」真身未現,「門扉」真相未明,夜梟部態度曖昧,江湖各方勢力恐怕也已嗅到風波。

地宮之戰暫告段落,但真正的征途,此刻才拉開序幕。

便在眾人稍鬆一口氣時,異變再生。

那尊腐心妖蓮雕像,忽然自上而下,裂開一道貫穿整身的細縫。

縫中滲出的不是血,而是粘稠如膠的黑暗。

黑暗緩緩流淌,在地麵蔓延,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。而在黑暗最深處,隱約有一隻眼睛——一隻巨大、冷漠、非人非獸的眼睛,緩緩睜開。

它看向林清羽。

隻一眼。

林清羽如墜冰窟,意識幾乎凍結。那不是殺意,不是惡意,而是一種純粹的「注視」——如同人類俯視蟻穴,神明俯瞰凡塵。

眼睛眨了一下。

黑暗如潮退去,雕像恢複原狀,彷彿一切隻是幻覺。

但地宮中殘留的、令人靈魂顫栗的寒意,真實不虛。

簫冥臉色慘白:「那是……門扉後的『存在』……它注意到我們了。」

了塵誦佛號的聲音微微發顫。

林清羽蜷縮在冰冷石板上,渾身發冷。她忽然明白,這場爭鬥的層級,遠超所有人的想象。

而懷中的星圖,此刻重若千鈞。

夜梟古寨·骨笛引路

瘴林百裡行

地宮的陰寒尚未從骨髓中褪儘,林間的濕熱已裹挾著腐葉與瘴氣撲麵而來。

簫冥背著昏迷的林清羽,在參天古木的枝椏間縱躍。他的輕功本如流雲過岫,此刻卻顯得滯重——胸前痋蝕舊傷在強行催動《隕星破陣曲》後已然惡化,每處穴位都似有細針攢刺。而背後女子的呼吸微弱如風中殘燭,九針逆脈的反噬正在吞噬她最後的生機。

「撐住……」簫冥啞聲自語,也不知是說給誰聽。

身後十裡,隗山地宮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轟鳴,似有龐然之物正在蘇醒。他不敢回頭,隻將輕功催至極限,朝著夜梟部三翎尉所指的方位疾馳。

按照那枚骨片上的圖騰紋路,夜梟古寨應在西南方三百裡外的「千嶂林」深處。三百裡,若在平日不過一日夜路程,但在這南隗腹地的原始叢林中,每一步都可能踏進死地。

暮色降臨時,簫冥停在一處岩隙下。

他將林清羽輕輕放下,探其脈象——脈如遊絲,時斷時續,丹田處真氣潰散如沙,更棘手的是心脈附近盤踞著一股陰寒星力,正是強行引動玉璧司南的殘留。尋常醫者見此脈象,怕是早已宣判死期。

但簫冥知道,她還有一線生機。

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玉盒,盒內並排九枚金針,針尾雕刻著細密的雲紋。這不是林清羽所用的醫家金針,而是他師門傳承的「鎖魂定魄針」。當年師父傳他此針時曾說:「此術可鎖將散之魂,定將潰之魄,然施術者需以自身魂魄為引,慎之再慎。」

沒有猶豫。

第一針刺入林清羽眉心印堂穴,針入三分即止,針尾微顫如蜻蜓點水。簫冥左手掐訣,右手接連下針:膻中、關元、命門、湧泉……九針落下,構成一個逆北鬥陣型。他咬破舌尖,將一滴精血滴在陣眼處的金針上。

血落針鳴。

九枚金針同時發出低沉嗡鳴,針尾雲紋逐一亮起微光。林清羽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,呼吸稍稍平穩。但簫冥卻悶哼一聲,嘴角溢位血線——鎖魂定魄針的反噬開始了,他感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彷彿被無形絲線拉扯,隨時可能離體。

「半日……最多半日。」他擦去血跡,盤膝調息。

岩隙外傳來窸窣聲響。

簫冥眸光一凜,竹簫已握在手中。但來者並非野獸,而是三個身著暗青鱗甲的身影——正是夜梟部戰士,隻是肩甲上隻有一枚彎月圖騰,顯然是低於三翎尉的「單翎卒」。

為首者是個年輕女子,臉上鳥喙麵具隻遮住上半張臉,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與薄唇。她手中握著一支骨笛,笛身蒼白如玉,笛孔周圍刻著飛鳥紋路。

「奉三翎尉之命,引二位前往古寨。」女子聲音清冷,說的中原官話比三翎尉流利許多,「但寨中規矩:外人入寨,須矇眼封耳,由『引路使』牽引。」

簫冥皺眉:「她重傷垂危,經不起耽擱。」

「所以。」女子從懷中取出一個竹筒,拔開塞子,內裡爬出一隻通體碧綠的蠶狀小蟲,「此乃『吊命蠱』,可護她心脈十二時辰。作為交換——」她目光落在簫冥手中的竹簫上,「閣下需交出那管簫,暫由我保管。」

空氣驟然凝固。

簫冥的竹簫名「寒潭孤竹」,是師門信物,更是他施展音律攻伐的兵器。交出此簫,無異於自斷一臂。

「我若不交呢?」

三名夜梟戰士同時握緊腰間曲刀。女子平靜道:「那便請二位原路返回。夜梟古寨隱世三百年,不救無緣之人,不納無信之客。」

林間有風穿過,帶起一片落葉。

簫冥看著昏迷的林清羽,她額前金針的光芒正在緩慢黯淡。最終,他緩緩遞出竹簫:「十二時辰後,我要見到她清醒,並取回此簫。」

「自然。」女子接過竹簫,指尖在簫身上輕輕一抹,那碧綠蠱蟲便順她手指爬入竹筒。她將竹筒遞給簫冥,「蠱蟲入體,需以真氣導引至心脈。」

簫冥依言施為。蠱蟲入體冰涼,沿著經脈遊走,最終盤踞在心脈附近,吐出絲絲涼意護住心竅。林清羽的呼吸明顯平穩下來。

「得罪了。」女子取出一條浸過藥液的黑色布帶。

黑暗降臨前,簫冥最後看了一眼林清羽。她眉頭微蹙,似在夢中經曆著什麼。而那枚夜梟骨片,正緊緊握在她掌心,骨片邊緣已被體溫焐熱。

千嶂迷窟中

矇眼封耳後,世界變成純粹的感覺流動。

簫冥感覺自己被攙扶著前行,腳下時而是鬆軟腐葉,時而是濕滑岩麵,時而涉過冰冷溪流。夜梟戰士的步法奇特,似乎並非直線前進,而是不斷繞行、回轉,甚至偶爾倒退。

他暗自記憶:左七步,涉水,水深及踝;右轉,上行二十三階,石階有青苔;停頓三息,有鳥類撲翅聲從頭頂掠過;再左轉……

但半柱香後,他放棄了。這路徑的複雜程度遠超想象,更詭異的是,周遭環境的氣息在不斷變化——前一瞬還是潮濕的叢林氣息,下一瞬卻彷彿置身乾燥洞穴,再一瞬又嗅到硫磺味道。

「陣法。」簫冥心中明悟,「夜梟古寨外圍布有大型迷陣,以天然地勢結合人工佈置,更可能藉助了某種古老巫術。」

約莫一個時辰後,眾人停下。

眼罩被取下時,簫冥眯起眼睛適應光線。他們站在一處巨大的天然石窟入口前,石窟高逾十丈,岩壁上爬滿發光的藤蔓植物,映得洞內一片幽綠。而最令人震撼的是——石窟穹頂懸掛著數以千計的鳥巢狀建築,以藤條、樹枝、獸皮搭建,巢與巢之間有索橋相連,許多身著暗青鱗甲的身影在索橋間靈活穿行。

這便是夜梟古寨,一個建造在垂直洞窟中的空中聚落。

引路的女子摘下麵具,露出一張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麵孔。她五官深邃,膚色是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,左眼下有一道細小的疤痕,平添幾分淩厲。

「我名『青鳶』,夜梟部引路使。」她將竹簫遞還給簫冥,「接下來由我引二位去見大祭司。但在此之前——」她指向石窟深處一座最大的巢屋,「那位姑娘需先入『藥巢』救治。」

藥巢位於石窟中層,由三株粗壯石筍支撐。巢屋內彌漫著濃鬱藥香,四壁懸掛著數以百計的草藥束,中央石台上鋪著柔軟的獸皮。一位老嫗佝僂著背,正在石臼中搗藥,她臉上布滿刺青般的黑色紋路,那是長期接觸蠱蟲留下的痕跡。

「蠱婆。」青鳶恭敬行禮,「此人重傷,請婆婆施術。」

老嫗抬頭,她的眼睛竟是灰白色的,彷彿蒙著一層翳。她蹣跚走近,枯瘦的手掌按在林清羽額前,片刻後嘶聲道:「九針逆脈,星力反噬,心脈將碎……好狠的丫頭,也好狠的醫術。」

她轉身從藥架上取下一個陶罐,罐中盛滿粘稠的黑色藥膏。藥膏塗抹在林清羽胸前時,竟自行蠕動,如活物般滲入麵板。接著,蠱婆取出七枚骨針——非金非玉,而是某種獸骨磨製,針身中空。

「按住她。」蠱婆對簫冥說,「接下來的七針,比刮骨更疼。」

第一針刺入膻中穴時,林清羽即便在昏迷中仍渾身劇顫。簫冥清晰看到,那骨針刺入後,針身中空處流出碧綠色的液體,與林清羽體內殘留的星力相遇,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。

「這是『噬星蠱液』。」蠱婆邊施針邊道,「你們引動的星力太過古老,凡人之軀根本承受不住。老婆子以蠱噬星,雖能保她性命,但她日後……」她頓了頓,「可能再也無法引動星力了。」

七針畢,林清羽周身滲出黑色汗液,氣味腥臭。但她的臉色卻逐漸恢複,呼吸變得綿長平穩。

蠱婆洗淨手,忽然湊近簫冥,灰白眸子死死盯著他:「你身上有『痋蝕舊傷』,而且……你體內有『那個東西』的氣息。」

簫冥心頭一震:「什麼東西?」

「門扉後的眼睛。」蠱婆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被它『標記』了。夜梟部的古老傳說中,凡是被標記之人,終將走向門扉……成為祭品,或者守門人。」

石窟外傳來號角聲。

青鳶快步走進:「大祭司召見。」

古寨夜議

大祭司的巢屋位於石窟最高處,需攀爬近百丈的垂直藤梯。

簫冥登上巢屋時,首先看到的是滿屋的骨器——獸骨雕刻的圖騰柱、人骨拚接的星象盤、鳥骨串成的簾幕。巢屋中央,一位身著五彩羽衣的老者盤坐在蒲團上,他臉上戴著的不是鳥喙麵具,而是一整張完整的夜梟頭骨,眼眶處鑲嵌著兩顆幽綠的寶石。

「坐。」大祭司的聲音蒼老而溫和,與那猙獰頭骨形成詭異反差。

青鳶行禮後退出,巢屋內隻剩三人:大祭司、簫冥,以及躺在角落軟榻上尚未蘇醒的林清羽。

「三百年來,你是第一個活著走出隗山地宮的外人。」大祭司緩緩道,「更難得的是,你帶出了『星圖』——雖然在那姑娘腦中。」

簫冥握緊竹簫:「大祭司如何得知?」

「因為夜梟部世代守護的秘密之一,就是『七星鎖痋陣』的陣眼分佈。」大祭司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屋角一座骨製星盤,「天樞在隗山,天璿在北冥,天璣在東海,天權在西域,玉衡在南荒,開陽在中原,搖光在雲夢……這七個地點,對應著七處天地氣脈的節點。三百年前,刺世天罡七俠以此布陣,封印門扉。」

「門扉究竟是什麼?」

大祭司沉默良久,幽綠的眼眶寶石閃爍著微光:「是通道,也是傷口。古老傳說中,天地本有屏障,隔絕不可名狀之物。但三千年前,有凡人妄圖窺探天機,以禁忌之術撕裂屏障,雖隻一瞬,卻留下這道永不癒合的『傷口』。門扉後的存在,便通過這傷口窺視此世。」

「腐心妖蓮呢?」

「是門扉滲出的『膿血』具象化。」大祭司語氣凝重,「它不斷生長,試圖擴大傷口。血痋教崇拜的並非妖蓮本身,而是門扉後的存在——他們稱之為『無麵之神』,認為當門扉完全洞開,神將降臨,重塑世間。」

簫冥感到脊背發寒:「大祭首就是他們的領袖?」

「是,也不是。」大祭司搖頭,「據我部探知,大祭首更像是……被選中的容器。他的真身無人見過,但每一次出現,氣息都比前一次更接近『非人』。恐怕最終,他將成為『無麵之神』降臨此世的軀殼。」

巢屋外忽然傳來騷動。

青鳶急促的聲音隔著骨簾傳來:「大祭司!東麵索橋有異動!巡邏隊發現三名戰士失蹤,現場隻留下……這個。」

骨簾掀起,青鳶捧著一物進來——那是一截斷臂,包裹在暗青鱗甲中,斷口處血肉模糊。但詭異的是,斷臂麵板上浮現出紫黑色的紋路,那紋路正緩慢蠕動,如活物般向斷口處蔓延。

「血痋教的標記。」大祭司起身,羽衣無風自動,「他們竟敢深入千嶂林……看來,是為了追捕你們二人。」

話音未落,石窟各處同時響起淒厲的夜梟啼叫——那是警報。

簫冥疾步走到林清羽榻前,她仍未醒,但睫毛微顫,似將蘇醒。而就在此時,他懷中有物發燙——是那枚與玉璧司南共鳴過的金屬片,此刻正散發出灼人的熱量。

大祭司猛地轉頭:「你身上有何物?」

簫冥取出金屬片,隻見片身那些奇異的紋路正流淌著暗金色光芒,光芒指向石窟深處的某個方向。

「這是……」大祭司聲音顫抖,「『樞引碎片』?不可能!當年七枚碎片應已隨天罡七俠散落各地,怎會還有第八枚?」

「第八枚?」簫冥愣住。

「七星鎖痋陣需要七柄天罡刺為陣眼,但啟動大陣,還需一件『樞引』——那是陣法的鑰匙。」大祭司急促道,「三百年前,刺世天罡將樞引碎為七片,分由七人保管。但傳說中,還有第八枚碎片,是當年煉製樞引時的『餘料』,蘊含著不穩定的力量……」

金屬片的光芒越來越盛。

而石窟深處,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。

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,更像是巨石撞擊地麵的悶響,每一步都引得整個巢屋震顫。伴隨著腳步聲的,還有粘稠的、液體滴落的聲音,以及……細微的、無數蟲豸爬行的窸窣聲。

青鳶臉色煞白:「是血痋教的『石痋屍』!他們竟把這種東西帶進了千嶂林!」

大祭司掀開骨簾,望向下方幽深的石窟。在發光藤蔓的映照下,隱約可見數具高達丈餘的石灰色身影正緩緩行進,它們所過之處,藤蔓枯萎,岩壁腐蝕。

「青鳶,帶他們從密道走。」大祭司摘下頭上的夜梟頭骨,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目光如炬的臉,「去『祖靈洞窟』,那裡有初代大祭司留下的遺物,或許……能壓製這枚碎片的力量。」

「可是大祭司您——」

「夜梟部守此秘境三百年,豈容邪穢踏足?」老者從羽衣內抽出一柄骨杖,杖首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,「去吧。記住——星圖所指,不僅是天罡刺的下落,更是門扉的七處薄弱點。血痋教必會全力奪取,你們……責任重大。」

簫冥背起林清羽,跟隨青鳶躍向巢屋後方一條隱蔽的藤索。

回頭刹那,他看見大祭司站在巢屋邊緣,高舉骨杖,口中吟唱著古老咒文。無數夜梟戰士從各層巢屋躍出,撲向那些石痋屍。而石窟最深處,金屬片所指的方向,隱約有幽藍的光芒一閃而逝。

那光芒的形狀,像極了一隻睜開的眼睛。

密道暗影

密道隱藏在岩壁的一道裂縫後,入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。青鳶點燃一支浸過油脂的火把,火光映出通道內壁——壁上刻滿了飛鳥與星辰的圖案,有些圖案旁還有古老的文字。

「這些是夜梟部三百年來的曆史記載。」青鳶邊走邊說,「初代大祭司預言,三百年後門扉將再次鬆動,屆時需有緣人集齊七星,重固封印。」

簫冥背著林清羽,沉聲問:「大祭司所說的祖靈洞窟,有什麼?」

「供奉著初代大祭司的遺骨,以及……當年刺世天罡留下的某件信物。」青鳶頓了頓,「但洞窟有禁製,非夜梟血脈不得入內。你們能否進入,要看祖靈是否認可。」

通道向下傾斜,越走越深。空氣變得陰冷潮濕,火把的光芒隻能照出丈許範圍。黑暗中,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浮現——不是來自後方追兵,而是來自通道深處,來自每一寸岩壁。

林清羽在簫冥背上輕輕動了一下。

「醒了?」簫冥低聲問。

「……這是哪?」她的聲音虛弱但清晰,「師父呢?了塵大師呢?」

簫冥簡要敘述了地宮之後的經曆。當聽到夜梟部的古契、大祭司的預言,以及自己體內可能殘留星力時,林清羽沉默了許久。

「所以……我腦海中的星圖,是找到其餘天罡刺的唯一線索?」

「是。」簫冥道,「但血痋教也在找。方纔古寨遇襲,恐怕隻是開始。」

前方出現岔路。

青鳶停下腳步,火把照向兩條通道:左邊通道岩壁光滑,有開鑿痕跡;右邊通道則完全是天然形成,入口處垂掛著鐘乳石。她皺眉:「不對……地圖上記載,通往祖靈洞窟隻有一條直路,沒有岔道。」

簫冥放下林清羽,讓她靠壁坐下,自己走近岔路口。他蹲下身,指尖輕觸地麵——兩條通道入口處的積灰厚度幾乎一致,但左邊通道的灰塵中有極細微的拖痕,像是有什麼東西曾被拖拽進去。

「走右邊。」林清羽忽然開口。

青鳶轉頭看她:「為何?」

「直覺。」林清羽扶著岩壁站起,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恢複了醫者的銳利,「左邊通道有股甜腥味,很淡,但我聞得到——那是血痋教常用的一種蠱蟲分泌物的氣味。」

簫冥抽動鼻翼,果然在左邊通道飄來的空氣中,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。他心中一凜:血痋教竟已滲透到夜梟部的密道中?

三人進入右邊通道。

天然通道曲折狹窄,時高時低,許多地方需匍匐通過。行約半裡,前方豁然開朗——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眼前。

洞窟中央,矗立著一座完全由獸骨搭建的祭壇。祭壇上供奉著一具盤坐的骷髏,骷髏身披羽衣,頭骨與夜梟頭骨有七分相似。而在骷髏懷中,抱著一柄劍。

劍長三尺,劍鞘漆黑,鞘身無任何紋飾。但隻是遠遠望去,便覺一股凜然正氣撲麵而來,洞窟中彌漫的陰寒之氣在劍週三尺內蕩然無存。

「那是……」青鳶跪地行禮,「初代大祭司遺骨,以及……天罡刺?」

話音未落,左側岩壁陰影中,忽有破空聲襲來!

三枚紫黑色長針直射林清羽背心。簫冥竹簫一揮,音波震飛長針,但針身爆開,化作一團腥臭霧氣。幾乎同時,右側陰影中躍出四道身影——皆著血紅色鬥篷,臉上覆著無麵麵具,正是血痋教的「影痋使」!

「交出星圖記憶者,可留全屍。」為首影痋使聲音嘶啞,他雙手各握一柄彎曲短刃,刃身流淌著暗紅光澤。

青鳶拔刀欲戰,簫冥卻按住她肩膀:「護她去取劍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那柄劍若真是天罡刺之一,唯有她能拔。」簫冥將林清羽推向祭壇方向,自己橫簫而立,麵對四名影痋使,「十息。給我十息時間。」

影痋使同時撲上。

簫冥閉目,竹簫湊近唇邊。這一次,他吹奏的既非殺伐之曲,也非防禦之音,而是一段空靈縹緲、似有若無的調子。音波擴散,洞窟四壁竟開始共鳴,那些刻在岩壁上的古老圖案逐一亮起微光。

「這是……『喚靈曲』?」青鳶失聲,「你怎會夜梟部失傳的祭樂?」

簫冥沒有回答。他全部心神都融入簫音中,胸口痋蝕舊傷處的紫黑紋路開始向全身蔓延——他在以傷勢惡化為代價,強行催動秘術。

四名影痋使的動作明顯滯澀,彷彿陷入無形泥沼。

林清羽踉蹌奔至祭壇前。她看著骷髏懷中的黑鞘長劍,伸手握住劍柄。入手冰涼,但下一刻,一股溫和浩大的力量自劍柄湧入她體內,與她殘存的醫家真氣、碧血菩提藥力、甚至腦海中的星圖記憶產生共鳴。

劍身輕顫。

鞘中傳來清越劍鳴,如龍吟九天。

她用力一拔——

劍出三寸,寒光乍現。

而就在此時,洞窟入口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,那尊石痋屍竟已追至!它龐大的身軀擠進通道,岩石崩裂,整個洞窟都在震顫。

更可怕的是,石痋屍肩上,坐著一個人。

那人身著暗紅長袍,臉上戴著一張哭笑各半的青銅麵具。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紫黑色玉蟬,玉蟬翅膀微微震顫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
「本座親臨,爾等……還有遺言麼?」

血痋教大祭首,終於現身。

林清羽握緊劍柄,劍身繼續緩緩出鞘。她感到腦海中星圖劇烈震蕩,七個光點中,屬於眼前這柄劍的那一顆,正綻放出刺目光芒。

而祭壇上的初代大祭司遺骨,那空洞的眼眶中,似乎有一縷幽光閃過,望向她,望向劍,望向洞窟入口那張哭笑麵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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