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頓食不知味的晚餐後,時間像被調慢了流速的黏稠糖漿,緩慢地、滯重地向前流淌。
蘇晴獨自在樓上的客廳裏,從沙發坐到餐桌邊,又從餐桌邊踱步到窗邊。窗外是徹底沉下來的冬夜,路燈的光暈在濕冷的空氣裏暈開模糊的黃斑,偶爾有車輛駛過,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短暫地撕裂寂靜,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沒。
沈渡在樓下。他說要“對賬”。
可一個剛剛吐過血、臉色蒼白、隻吃了小半碗飯的人,真的能專注地核對那些枯燥的數字嗎?還是說,“對賬”隻是一個藉口,一個將她隔絕在樓上的、禮貌而疏離的藉口?
蘇晴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那個緊閉著蓋子的垃圾桶。那些帶血的紙巾已經被清理掉了嗎?還是依然靜靜地躺在裏麵,像一個個無聲的、觸目驚心的證據?
“胃潰瘍,靠近血管,容易出血。”
沈渡的解釋,邏輯上似乎說得通。可他那過分平靜的態度,他那下意識按壓腹部的動作,還有他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、深沉的疲憊,都像細小的倒刺,勾著蘇晴心裏那團名為“懷疑”的毛線,越扯越亂。
她坐立難安。愧疚、擔憂、疑慮,還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焦躁,在她心裏混戰。她忽然覺得,這間被沈渡收拾得整潔到近乎空曠的二樓,像一個精緻的牢籠。而他,那個可能正在樓下獨自承受病痛的人,用一句“對賬”和一道樓梯,將自己和她,隔絕在了兩個世界。
不行。她不能就這樣幹坐著。
她需要一個理由,一個不那麽刻意、又能自然地下樓去看看他的理由。
水。對,就說想下樓倒杯水。樓上的水壺好像空了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,她幾乎立刻就行動了。深吸一口氣,像是在給自己鼓勁,她走到門邊,換上那雙過大的棉拖鞋,拉開了房門。
樓梯間的感應燈應聲亮起,昏黃的光線照亮了陡峭的木質台階。她放輕腳步,一級一級往下走,拖鞋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聲響在寂靜的樓梯間裏被放大,讓她有些心慌,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腳。
樓下的餃子館沒有開大燈,隻有收銀台區域亮著一盞小小的台燈。暖黃的光暈像一個小島,漂浮在店麵空曠的、被黑暗半包圍的寂靜裏。玻璃門外的街道偶爾有車燈閃過,將斑駁的光影短暫地投在牆壁和桌椅上,更添幾分清冷。
蘇晴停在樓梯的最後兩級,從這個角度,可以斜斜地看到收銀台的一部分。
沈渡就坐在那張老舊的皮質轉椅裏,背微微佝僂著,麵對著膝上型電腦螢幕。螢幕幽藍的光,清晰地映亮了他的側臉。
蘇晴的心髒猛地一縮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臉色啊。在電子螢幕冷光的映照下,沈渡的臉白得像一張脆弱的宣紙,幾乎透明,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。嘴唇沒有什麽血色,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。他的眉頭微微蹙著,不是平日裏那種思考時的專注,而是一種帶著痛楚的隱忍,額角似乎還有未擦淨的、細密的冷汗,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螢幕上,眼神是蘇晴從未見過的凝重,甚至……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專注。那不是一個核對日常流水賬的人該有的表情。
台燈的光圈裏,他的手邊,除了滑鼠,還放著一個熟悉的棕色小藥瓶——是止痛藥,以及一個還剩半杯水的玻璃杯。
蘇晴的呼吸屏住了。她扶著冰涼的木質樓梯扶手,手指收緊。她想挪開目光,卻又像被磁石吸住,死死地盯著沈渡,盯著他臉上那讓她心驚肉跳的蒼白和凝重。
然後,她的視線,不由自主地,落向那發著幽光的電腦螢幕。
距離有些遠,字跡模糊。但她隱約能看到,螢幕上開啟的,似乎不是表格或記賬軟體,而是一份文件。最上方,有幾行加粗的、字號較大的文字。
她的視力不錯,尤其在這樣全神貫注的情況下。她眯起眼,努力分辨。
最頂上那一行,似乎是……“遺囑”?
下麵一行,小一些的字,好像有“財產清單”、“分配方案”……
“嗡”的一聲,蘇晴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。一片空白,緊接著是尖銳的蜂鳴。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。
遺囑?
沈渡在寫遺囑?
那個昨天才和她領了結婚證的男人,那個幾個小時前還平靜地說“隻是胃潰瘍”的男人,此刻,在深夜無人的店裏,對著電腦螢幕,在寫……遺囑?
胃潰瘍需要立遺囑嗎?
一個荒謬絕倫、卻又讓她渾身發冷的答案,呼之慾出。那根本不是簡單的胃潰瘍!他在騙她!他一定得了很重很重的病,重到他覺得自己可能……可能……
蘇晴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,從指尖開始,迅速蔓延到全身。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才沒有讓那聲驚駭的抽氣衝出口。牙齒深深陷進下唇,嚐到了腥甜的鐵鏽味。
就在這時,螢幕前的沈渡似乎察覺到了什麽。也許是她過於粗重的呼吸,也許是樓梯方向傳來的、無法完全壓抑的顫抖。他猛地從螢幕前抬起頭,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,倏地射向樓梯方向。
四目相對。
沈渡的臉上,瞬間閃過一絲極致的驚愕和慌亂。那層一直戴著的、平靜無波的麵具,在猝不及防的暴露下,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。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,猛地伸出手,“啪”一聲,用力合上了膝上型電腦的螢幕!
動作太快,太急,牽扯到了他不知哪裏的痛處。他身體劇烈地一晃,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!
“咳!咳咳咳——!”
他猛地彎下腰,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,另一隻手慌亂地在桌麵上摸索,抓起了之前放在一旁的一塊深藍色手帕,緊緊捂住了口鼻。咳嗽聲悶在布料裏,變成了破碎而痛苦的悶響。他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整個上半身都佝僂下去,像一隻被無形大手扼住脖頸的蝦米。
蘇晴什麽都顧不上了。她猛地從樓梯上衝下去,拖鞋差點甩飛。她幾步衝到收銀台邊,扶住了沈渡因咳嗽而顫抖不止的肩膀。
“沈渡!沈渡你怎麽樣?!”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是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驚恐。
沈渡的咳嗽漸漸平息,但身體還在微微顫抖。他捂著嘴的手帕沒有立刻拿開,蘇晴卻已經看到了——那深藍色的布料邊緣,正迅速地、無聲地,洇開一團刺目的、令人心膽俱裂的暗紅色!
“血……你又吐血了!”蘇晴的聲音徹底變了調,她想去搶那塊手帕,手指卻抖得厲害。
沈渡卻猛地側過身,避開了她的手。他快速將手帕揉成一團,緊緊攥在掌心,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,試圖將那團汙血隱藏起來。咳嗽耗盡了力氣,他額頭的冷汗更多了,臉色是駭人的灰白。他閉了閉眼,深吸了幾口氣,再睜開時,眼神裏那驚惶的裂痕已經被強行修補,隻剩下更深、更沉的疲憊,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“沒……沒事,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,氣息不穩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裏擠出來的,“老毛病……咳幾下,就好了。”
他又在說“沒事”!又在用“老毛病”搪塞!
蘇晴看著他死死攥著染血手帕的手,看著他強作鎮定的、灰敗的臉,又猛地轉頭,看向那台被他倉皇合上的膝上型電腦。遺囑。財產分配。吐血。蒼白的臉。深夜獨自一人。
所有的碎片,在這一刻,被恐懼和憤怒的火焰焊接在一起,拚湊出一個讓她渾身冰涼的、近乎殘酷的真相輪廓。
“沈渡,”蘇晴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銳和質問,“你剛纔在看什麽?那電腦上……是什麽?”
沈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像是在艱難地吞嚥著什麽。
“沒什麽,”他重複,語氣疲憊至極,卻依舊試圖維持那份令人心碎的平靜,“一些……店裏的檔案。”
“店裏的檔案?”蘇晴的聲音拔高了,眼淚毫無征兆地衝上眼眶,“什麽店裏的檔案,需要用到‘遺囑’兩個字?!沈渡,你告訴我!你到底得了什麽病?!你為什麽要寫那種東西?!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麽?!”
最後一句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壓抑了整晚的恐懼、擔憂、愧疚,還有被他一次次推開、被隱瞞的委屈和憤怒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。
沈渡終於轉過頭,看向她。他的眼神很深,很黑,像兩口枯井,映不出任何光,也倒映不出她此刻瀕臨崩潰的臉。那裏麵隻有一片荒蕪的、認命般的沉寂。
兩人就這樣對視著。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們,將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,扭曲,拉長。空氣裏彌漫著未散的血腥氣,和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許久,沈渡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。那歎息輕得像羽毛落地,卻又重如千鈞。他移開目光,不再看她眼中洶湧的淚水,也不再試圖解釋電腦上的東西。
他撐著桌子,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站起身。動作間,他的身體又晃了一下,另一隻手本能地、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左上腹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但他很快穩住了,鬆開了按著腹部的手,彷彿那隻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。
然後,他看向蘇晴,臉上甚至勉強扯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安撫性的弧度,盡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真的沒事,”他重複著那蒼白無力的三個字,聲音低啞,“別自己嚇自己。你餓不餓?晚上吃得少,要不要……我給你煮點宵夜?餛飩?還是湯圓?”
他在問她餓不餓。在她剛剛親眼目睹他咳血,質問他遺囑之後,他問她餓不餓,要給她煮宵夜。
蘇晴的眼淚,終於大顆大顆地,無聲地滾落下來。不是因為憤怒,也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、近乎絕望的心疼和無力。
這個男人,這個沉默的、固執的、病得可能已經很重很重的男人,直到此刻,他想的,居然還是要給她煮宵夜。他用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、拚命地,想要維持這虛假的平靜,想要把她隔絕在他的痛苦和真相之外。
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所有的質問,所有的堅持,在他這種近乎自毀般的、沉默的溫柔麵前,都顯得那麽蒼白,那麽殘忍。
她看著他蒼白臉上那強撐出來的、搖搖欲墜的平靜,看著他緊攥著染血手帕、指節泛白的手,又看了看那台緊閉的、藏著可怕秘密的膝上型電腦。
最終,她隻是頹然地、一點一點地,鬆開了緊握的拳頭,低下頭,任由滾燙的眼淚砸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“不餓,”她聽到自己用氣聲說,聲音支離破碎,“我……上去睡覺了。”
說完,她不敢再看沈渡一眼,幾乎是逃也似的,轉身,踉蹌地衝上了樓梯。腳步聲倉皇而淩亂,在寂靜的夜裏,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沈渡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直到樓上的房門傳來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關上了。他纔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,整個人晃了晃,重重地跌坐回椅子裏。
他低下頭,緩緩地、一點一點地,鬆開了緊握的拳頭。掌心裏,那塊深藍色的手帕已經被染透了大半,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。他看著那血跡,眼神空洞。
然後,他伸出手,重新開啟了膝上型電腦。螢幕亮起,幽藍的光再次映亮他慘白的臉。文件停留在最後編輯的位置,標題清晰而殘酷:
遺囑(草稿)
下麵,是分門別類的財產清單,受益人隻有一個名字:蘇晴。
他靜靜地看了幾秒,然後移動滑鼠,遊標懸停在“儲存”鍵上,停頓片刻,最終,輕輕點了下去。
做完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劇烈的疼痛從胃部蔓延開來,比剛才更加囂張。他摸索著拿起旁邊的止痛藥瓶,倒出兩片,沒有用水,幹嚥了下去。藥片粗糙地刮過灼痛的喉嚨,帶來一陣生理性的反胃,他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夜,還很長。
樓上的蘇晴,背靠著冰冷的房門,身體慢慢滑坐在地。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,無聲的淚水浸濕了單薄的睡衣布料。樓下很安靜,再沒有咳嗽聲,也沒有任何動靜。
但那份死寂,比任何聲音都更讓她恐懼。
遺囑。咳血。他眼底那片荒蕪的沉寂。
一個她不敢深想、卻又無比清晰的認知,像冰冷的毒蛇,纏繞上她的心髒:
沈渡的時間,可能真的不多了。
而她,這個昨天才用一紙婚書將他綁住的、自私又無能的女人,該怎麽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