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氣,混合著紅燒肉醇厚的油脂香,還有清炒青菜的爽脆氣息,在小小的客廳裏糾纏、彌漫。一桌簡單的家常菜,擺在鋪著格子桌布的餐桌上,熱氣嫋嫋上升,在昏黃的頂燈下,勾勒出溫暖誘人的光暈。
這本該是最撫慰人心的場景。奔波一天,或是疲憊不堪時,有什麽比一桌熱氣騰騰、充滿“家”的味道的飯菜更能熨帖身心?
可蘇晴坐在餐桌前,麵對著那盤色澤金紅油亮的番茄炒蛋,那碗燉得酥爛入味、肥瘦相間的紅燒肉,還有那碟翠綠欲滴的炒青菜,卻隻覺得喉頭發緊,胃裏沉甸甸的,沒有半分食慾。
她的目光,總是不由自主地,掠過沈渡麵前那雙幹淨的竹筷,落在他握著筷子的手上。手指修長,指節分明,此刻正穩穩地夾起一筷青菜,送入口中。他吃得很慢,咀嚼得很仔細,眉目低垂,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。臉上依舊沒什麽血色,在燈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的蒼白,但除此之外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彷彿半個小時前,廚房裏那場關於血跡和“別再問了”的短暫對峙,從未發生。
蘇晴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紅燒肉。肉燉得很爛,入口即化,鹹甜適口,是記憶裏沈渡手藝一貫的高水準。可她嚼在嘴裏,卻感覺不到滋味,隻覺得那軟爛的肉質,像一團溫吞的棉花,堵在嗓子眼。
她悄悄抬眼,看向沈渡的碗。他隻盛了小半碗米飯,幾乎沒怎麽碰肉,隻夾了幾筷子青菜和番茄炒蛋裏的雞蛋,細嚼慢嚥。米飯也沒吃幾口。
“不合胃口?”沈渡察覺到她的目光,抬起頭,問。聲音平靜如常。
“沒有,很好吃。”蘇晴連忙搖頭,垂下眼,強迫自己又扒了一口飯。米粒香甜,但她食不知味。
沉默再次降臨,隻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,和兩人細微的咀嚼聲。空氣裏食物的香氣,此刻聞起來,竟有些滯重。
蘇晴的腦海裏,不斷回放著垃圾桶裏那些暗紅色的、觸目驚心的血跡,回放著沈渡那句平淡的“是胃潰瘍,有點出血”,還有他最後那個帶著疲憊的、近乎請求的“別再問了,好嗎”。
“胃潰瘍”這三個字,像一層薄薄的、自欺欺人的窗戶紙,勉強糊在那個可能已經千瘡百孔的真相上。她不是醫生,但常識告訴她,反複的、甚至帶噴射狀的血跡,絕不可能是“沒事”。
他為什麽要隱瞞?是怕她擔心?可她昨天才那樣對他,他憑什麽還要顧及她的感受?還是怕……拖累她?畢竟,他們現在,是法律上的夫妻了。如果真是重病,治療需要錢,需要人照顧,而她,一個心裏裝著別人、昨天才因為絕望而嫁給他的人,會是那個能依靠的人嗎?
這個念頭讓蘇晴握著筷子的手一抖,一塊雞蛋掉回了盤子裏。
沈渡的目光隨著那塊雞蛋落下的軌跡,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,但他什麽也沒說,隻是默默地將自己碗裏所剩無幾的飯菜吃完,然後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他說,聲音有些低。
蘇晴看向他的碗,飯幾乎沒動,菜也剩了大半。“你就吃這麽點?”
“嗯,不太餓。”沈渡站起身,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筷,“你慢慢吃,吃完放著,我來洗。”
“我……”蘇晴想說自己來洗,但看著沈渡已經端起碗走向廚房的背影,話又嚥了回去。她忽然發現,他走路的姿勢,似乎比平時更挺直一些,像是在刻意維持著某種常態,但仔細看,那挺直裏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。
水龍頭開啟,嘩嘩的水聲響起,掩蓋了廚房裏其他的聲音。
蘇晴看著自己碗裏還剩大半的飯菜,再也吃不下一口。她放下筷子,也端起碗,走到廚房。
沈渡正背對著她,站在水槽前洗碗。水流衝在碗碟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他的肩膀微微聳著,洗碗的動作依舊平穩,但蘇晴注意到,他的左手,似乎很輕地、無意識地抵在了自己的左上腹,就在水槽的邊緣,借著身體的遮擋,短暫地按壓了一下那個位置。隻是一個極其細微、轉瞬即逝的動作,如果不是蘇晴此刻全神貫注地看著他,幾乎無法察覺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沈渡似乎察覺到她進來,洗碗的動作沒有停,也沒有回頭,隻是說:“放那兒吧,我一起洗。”
蘇晴沒有動,她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沈渡微微彎下的、透著隱忍的背影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哽住了。那些在舌尖盤旋了許久的疑問、擔憂,甚至是一點點的責備(責備他不該隱瞞),在看到他那個下意識的按壓動作時,突然全都失去了分量。
“沈渡,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幹澀地響起,在嘩嘩的水聲中顯得微弱,“你的胃……真的隻是潰瘍嗎?”
水聲停了一瞬。
沈渡關掉了水龍頭。廚房裏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聲。他沒有立刻轉身,保持著背對她的姿勢,停頓了幾秒鍾。那短短的幾秒鍾,對蘇晴來說,漫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然後,他拿起旁邊的幹毛巾,慢慢地擦幹手上的水漬,每一個指縫都擦得很仔細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轉過身,麵對蘇晴。
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,眼神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慣常的溫和。但蘇晴卻覺得,那平靜之下,似乎有什麽東西,正在一點點碎裂,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……妥協。
“是胃潰瘍,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穩,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,“不過,比普通的要嚴重一點。醫生說,是慢性的,潰瘍麵比較大,靠近血管,所以容易出血。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用詞,目光從蘇晴臉上移開,落在她身後的某處虛空。“需要長期吃藥,注意飲食,不能勞累,不能情緒激動。慢慢調養,會好的。”
這番解釋,比之前那簡單的“胃潰瘍”要詳細得多,聽起來也合情合理。慢性胃潰瘍,靠近血管,容易出血——這似乎完美地解釋了那些帶血的紙巾,和他蒼白的臉色。
可蘇晴心裏那點不安,並沒有因此消散。她看著沈渡,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,試圖從那裏麵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躲閃或謊言。但沈渡的目光很坦然,甚至帶著一種“你看,我說了,就是這樣,沒什麽大不了”的平靜。
是她多心了嗎?是她因為愧疚和不安,而過度解讀了嗎?
“醫生……真的這麽說?”她聽見自己又問,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沈渡點了點頭。“嗯。病曆和藥都在樓下店裏。你需要看的話,我可以拿給你。”他的語氣很自然,彷彿這隻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提議。
蘇晴的臉頰有些發燙。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、疑神疑鬼的麻煩精。他已經解釋了,甚至主動提出可以看病曆,她還能再追問什麽?難道非要逼著他承認自己得了絕症,她才滿意嗎?
“不、不用了。”她連忙搖頭,聲音低了下去,“我相信你。”
這三個字說出口,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虛偽。她真的相信嗎?或許,是她內心深處,寧願相信這隻是“嚴重的胃潰瘍”。因為如果隻是胃潰瘍,雖然麻煩,雖然需要調養,但總有好的希望。他還會是那座沉默卻穩固的山,不會突然崩塌,不會讓她剛剛抓住的這根浮木,轉眼就變成將她拖入更深漩渦的枷鎖。
“嗯。”沈渡似乎鬆了一口氣,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。他重新開啟水龍頭,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溫和,“去休息吧,或者看看電視。這裏我來收拾。”
蘇晴沒有再堅持。她默默地轉身,離開了廚房。走到客廳中央,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沈渡重新背對著她,彎著腰,仔細地衝洗著碗碟。水流聲嘩嘩,氤氳的水汽微微升騰,讓他挺直的背影顯得有些模糊,有些不真實。
她走到沙發邊坐下,卻沒有開啟電視。她抱著膝蓋,將臉埋進臂彎裏。
鼻尖似乎還縈繞著紅燒肉和番茄炒蛋的香氣,但更多的是沈渡身上那種淡淡的、幹淨的皂角味,還有……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、屬於藥物的苦澀氣息。是止痛藥?還是胃藥?
他說是胃潰瘍。他說會好的。
她應該相信他。也必須相信他。
否則,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這場由她開始、卻可能走向一個她完全無法承受方向的荒唐婚姻。
窗外的天色,徹底暗了下來。冬日的夜晚來得早,濃重的墨色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。路燈一盞盞亮起,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孤寂的光暈。
沈渡洗完了碗,擦幹了手,走到客廳。他看到蘇晴蜷在沙發上的身影,腳步停了一下。
“早點休息。”他說,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,“明天……如果你覺得悶,可以出去走走。鑰匙在鞋櫃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蘇晴抬起頭,問。
“我有點賬要核對,在樓下。”沈渡說著,已經轉身走向樓梯口,“有事叫我。”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。樓下傳來玻璃門開關的聲音,風鈴輕響,然後,一切又歸於寂靜。
蘇晴獨自坐在空曠的客廳裏,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、淒冷的風聲。
沈渡在樓下。一個人。帶著他“嚴重的胃潰瘍”,在覈對賬目。
而她,在樓上。這個法律上屬於他們兩個人的“家”裏。
一桌已經涼透的飯菜。一個看似合理卻無法完全打消疑慮的解釋。還有兩顆隔著樓板、各自在黑暗中漂浮的、無法真正靠近的心。
“隻是胃潰瘍,別擔心。”
沈渡的聲音,彷彿還在耳邊回響。
蘇晴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,閉上了眼睛。
別擔心。
可她怎麽能不擔心?
這剛剛開始的、冰冷而古怪的婚姻,這沉默而隱忍的丈夫,這彌漫在溫暖飯菜香氣下的、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藥味……一切都像一場懸在鋼絲上的行走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迷霧。
她不知道,這場“胃潰瘍”的謊言,還能支撐多久。
也不知道,當真相揭曉的那一刻,她和沈渡,又將何去何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