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是沈渡自己做的。
在蘇晴轉達了醫生關於“姑息治療”和“回家”的建議後,沈渡沉默了很久。他躺在慘白的病床上,目光望著窗外被窗框切割成一小塊、灰濛濛的天空,氧氣濕化瓶裏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水泡,單調的聲響襯得病房更加空曠寂靜。他的臉色是那種久病的、不見天日的蒼白,兩頰深陷,顴骨高聳,眼窩下是濃重的青影,嘴唇幹裂起皮。隻有那雙眼睛,雖然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往日的神采,但深處那抹沉靜的、甚至是近乎漠然的光,顯示著他的意識是清醒的。
蘇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緊緊握著他那隻沒有打針的、冰涼枯瘦的手,屏息等待。她能感覺到他手心裏滲出的、冰涼的虛汗,也能感覺到他身體裏那無法言說的、持續不斷的鈍痛,像背景音一樣侵蝕著他殘存的精力。
終於,沈渡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,視線落回蘇晴臉上。他的目光很平靜,平靜得讓蘇晴心頭發顫。然後,他幾不可聞地、用幾乎隻有氣聲的音量,說:
“回家。”
隻有兩個字。斬釘截鐵,沒有猶豫。
蘇晴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她想說“好”,喉嚨卻被哽住,隻能用力地、不停地點頭。
接下來的兩天,是出院前的準備。與其說是治療,不如說是一場關於如何“體麵赴死”的物資交接和心理建設。醫生調整了沈渡的用藥方案,開出了長長一串藥單:強效的阿片類止痛藥(羥考酮、芬太尼貼劑),止吐藥,保護胃黏膜的藥,營養補充劑……以及,一個至關重要的裝置——病人自控鎮痛泵(PCA)。
那是一個比手機略大、帶著液晶螢幕和幾個按鈕的白色塑料盒子,裏麵裝著預先配置好的、高濃度的鎮痛藥液。一根細細的軟管從泵體延伸出來,連線在沈渡鎖骨下方埋置的、一個叫做“輸液港”的小小裝置上。這個輸液港是他上次搶救時置入的,方便長期輸液和給藥,此刻成了連線鎮痛泵的生命線。
鎮痛泵有一個基礎輸注速率,持續不斷地將微量的鎮痛藥注入他的靜脈,用以對抗那無時無刻不在的背景痛。而當劇痛襲來,基礎量無法壓製時,沈渡可以自己按下泵體上一個醒目的紅色按鈕,泵就會額外給予一次預定劑量的“衝擊劑量”,快速緩解疼痛。泵有安全鎖定時間,防止用藥過量。
護士演示了鎮痛泵的使用方法,語氣平板地交代著注意事項:“疼痛評分超過4分(滿分10分),就可以按。不要忍著。但也不要頻繁按,鎖定時間內按是無效的。家屬要觀察病人的呼吸和意識狀態,如果出現呼吸過慢、嗜睡、叫不醒,立刻聯係我們或者回醫院。泵裏的藥大概能用三天,用完了提前聯係我們換藥。”
鎮痛泵像一個小小的、白色的、沉默的衛士,被固定在沈渡病號服的胸口口袋位置。那根細細的管子,像一根無形的枷鎖,也像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,時刻提醒著所有人,疼痛是此刻他生命的主宰,而這小小的儀器,是他對抗這主宰的唯一武器。
出院那天,是個難得的多雲天氣,陽光偶爾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,吝嗇地灑下一點點微弱的光斑。沈渡換下了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穿上了蘇晴帶來的、他平時在家穿的深灰色毛衣和長褲。衣服穿在他身上,顯得空空蕩蕩,像掛在衣架上。他瘦了太多,原本合身的衣物,此刻肩膀處塌陷下去,褲管在腳踝處堆起褶皺。
他是坐著輪椅被推出來的。他自己幾乎無法行走,從病床移動到輪椅這幾步路,都需要蘇晴和李曉雯兩個人合力攙扶,而他依舊疼得臉色煞白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,呼吸急促,那隻沒有輸液的手,死死地按在鎮痛泵的紅色按鈕上,直到一次衝擊劑量注入,他緊蹙的眉頭才稍稍鬆開一絲,整個人虛脫般靠在輪椅裏,閉著眼,微微喘息。
醫院門口,李曉雯提前叫好的商務車已經等在那裏。司機幫忙將沈渡攙扶上車。蘇晴抱著出院的一大袋子藥和檔案,李曉雯拿著輪椅,跟在後麵。
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“渡口餃子館”的路上。沈渡一直閉著眼睛,靠在車窗上,臉色灰敗,一動不動,隻有胸口鎮痛泵管子連線處,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。蘇晴坐在他旁邊,目光片刻不離地看著他,看著他瘦削的側臉,看著他眼下的青黑,看著他幹裂的嘴唇,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反複揉搓,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她想起他筆記本上那些瑣碎的叮囑,想起他曾經在餃子館裏挺拔忙碌的身影,想起他簽下結婚證時平靜的側臉……一切,都恍如隔世。
車子停在餃子館門口。熟悉的招牌,熟悉的玻璃門,熟悉的街道。隻是門口掛著的“休息中”木牌,在初冬微冷的風裏輕輕晃動,透著一股人去樓空的蕭瑟。
司機和李曉雯一起,小心翼翼地將沈渡從車裏挪出來,放到輪椅上。沈渡始終閉著眼,眉頭因為移動帶來的疼痛再次蹙緊。他按了一下鎮痛泵的按鈕,然後,才緩緩地、艱難地,睜開了一絲眼縫。
他的目光,有些茫然地掃過熟悉的店門,掃過門前的台階,最後,落在了那扇他進出了無數次的玻璃門上。眼神裏,沒有回家的喜悅,隻有一種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憊,和一絲……極其複雜的、難以解讀的情緒。像是眷戀,又像是解脫;像是回到了安全的地方,又像是走入了最後一段已知的、無法回頭的歸途。
蘇晴推著輪椅,李曉雯在後麵幫忙抬了一下,才艱難地將輪椅弄上那個小小的台階。推開玻璃門,風鈴發出清脆的、久違的叮咚聲。
店裏,一切如舊。桌椅整齊,地麵幹淨,隻是空氣裏沒有了往日食物烹煮的香氣,隻有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、久未住人的氣息,混合著灰塵的味道。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。
沈渡的目光,緩緩掃過收銀台,掃過操作間,掃過每一張他曾擦拭過無數次的桌子。他的手指,在輪椅扶手上,幾不可察地、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“我們上樓。”蘇晴在他耳邊,輕聲說。
上樓是個巨大的工程。樓梯太窄,輪椅根本上不去。沈渡嚐試著自己站起來,但雙腿虛軟無力,試了幾次,都險些摔倒,疼得他額頭冷汗涔涔。最終,是李曉雯和蘇晴,一左一右,幾乎是將他半架半抱,一步一步,極其緩慢地、艱難地,挪上了二樓。每上一級台階,沈渡的身體都會因為疼痛和虛弱而劇烈顫抖,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。鎮痛泵的紅色按鈕,被他死死地按著,幾乎沒有鬆開過。
短短的十幾級台階,他們花了將近十分鍾。當終於踏上二樓客廳的地板時,三個人都幾乎虛脫。蘇晴和李曉雯將沈渡扶到沙發邊,讓他慢慢坐下。沈渡一沾到沙發,整個人就癱軟了下去,靠在沙發背上,閉著眼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發青,額前的頭發被冷汗徹底濡濕,一綹綹貼在麵板上。他的一隻手,依舊緊緊抓著胸口的鎮痛泵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“沈渡?沈渡你怎麽樣?”蘇晴跪在他麵前,焦急地看著他,用紙巾輕輕擦拭他額頭的冷汗。
沈渡閉著眼,幾不可聞地搖了搖頭,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:“沒……事。歇……會兒。”
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,氣息微弱。
李曉雯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,蘇晴接過來,試了試溫度,小心地遞到沈渡唇邊。沈渡勉強喝了一小口,就搖了搖頭,重新閉上了眼睛,彷彿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客廳裏很安靜,隻有沈渡粗重而不穩的呼吸聲,和窗外隱約傳來的、遠處街市的模糊聲響。陽光透過深藍色的窗簾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,塵埃在其中飛舞。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,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。
這個“家”,終於迎回了它的男主人。隻是歸來的,不再是一個能默默撐起一切、為她煮一碗熱餃子的沉默男人,而是一個被病痛徹底摧毀、生命進入倒計時、需要依靠一個小小的白色儀器來對抗無邊疼痛的、脆弱不堪的病人。
蘇晴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,抬頭看著沈渡蒼老疲憊、痛苦隱忍的側臉,看著他胸口那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、冰冷的白色鎮痛泵,巨大的悲傷和一種近乎滅頂的責任感,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。
回家了。
可這場“回家”,沒有解脫,沒有輕鬆,隻有更具體、更殘酷的現實,和一場註定充滿淚水、疼痛與無聲告別的、最後的相伴。
沈渡靠在沙發上,呼吸漸漸平緩了一些,但眉頭依舊沒有舒展開。他似乎睡著了,又似乎隻是在閉目忍受。那隻沒有按著鎮痛泵的手,無力地垂在身側,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針眼和青紫的血管痕跡。
蘇晴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,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。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。
未來會怎樣?疼痛會加劇到什麽程度?那個小小的鎮痛泵,還能幫他支撐多久?剩下的,以“周”甚至“天”計算的時光,她該如何陪伴他度過,才能讓他“平靜,有尊嚴”?
這些問題,像沉重的枷鎖,套在她的脖子上,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但她知道,她沒有退路。從她簽下那份“三個月約定”,從她在那份放棄積極治療的知情同意書上簽字開始,她就必須,也隻能,沿著這條已知結局的、荊棘密佈的路,陪他走到最後。
陽光在地板上移動,光斑漸漸拉長、變形。
家,就在眼前。可回家的路,卻彷彿剛剛開始,並且,每一步,都踩在心上,痛徹心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