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診搶救室那扇門,在醫生拿著蘇晴簽好字的檔案重新進入後,就再也沒有開啟過。
時間,在醫院這種地方,彷彿擁有著截然不同的流速。在搶救室裏,是分秒必爭、與死神賽跑的驚心動魄;而在門外這條空曠、冰冷、燈光慘白的走廊裏,時間卻像是凝固了的、沉重的瀝青,緩慢、粘稠地向前蠕動,每一分每一秒,都帶著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煎熬。
蘇晴沒有坐在那張冰冷的長椅上。她背靠著牆壁,身體緩緩滑坐到冰涼刺骨的地磚上,雙臂環抱住屈起的膝蓋,將臉深深埋進去。這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勢,彷彿這樣,就能將自己與這個正在發生著可怕事情的現實世界隔絕開來。
可隔絕不了。搶救室裏傳出的任何一點動靜——儀器偶爾尖銳的鳴叫(盡管很輕微),醫護人員模糊而急促的對話,推車或裝置移動的聲響——都會像針一樣,狠狠刺破她脆弱的防護,讓她猛地一顫,心髒驟然縮緊,幾乎停止跳動。她不敢抬頭去看那扇門,生怕看到醫生走出來,帶來她無法承受的訊息。可她又控製不住地豎起耳朵,捕捉著門內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,試圖從中判斷出沈渡的生死。
空氣裏的消毒水味,混合著隱約的血腥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屬於疾病和絕望的冰冷氣息,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鼻腔,讓她陣陣作嘔。胃裏空空如也,卻翻攪著酸澀的液體,喉嚨火燒火燎地幹痛。
她簽了字。那兩份薄薄的、卻重如千鈞的檔案,此刻像烙鐵一樣,燙在她的靈魂深處。她簽下了“病危通知書”,承認了他一隻腳已踏入鬼門關。她簽下了“知情同意書”,親手將他送上了那個風險極高的胃鏡檢查和可能的手術台。無論結果是好是壞,這決定帶來的所有重量,此刻都沉甸甸地、冰冷地壓在她的肩上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沈渡……現在在經曆什麽?冰冷的器械進入身體?電凝止血的灼燒?還是……更可怕的、開啟腹腔的手術?麻藥起作用了嗎?他還疼嗎?他……還能不能醒過來?
一個個問題,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神經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再次嚐到血腥味,用這種生理性的疼痛,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撕碎的、心理上的恐懼和痛苦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幾個小時,也許隻有幾十分鍾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不是從搶救室裏麵,而是從走廊的另一頭。
蘇晴沒有抬頭。直到那腳步聲停在她麵前,一個帶著哭腔、顫抖的女聲響起:“晴晴!晴晴你怎麽在這兒?這……這是怎麽了?!”
是李曉雯,蘇晴最好的朋友。蘇晴在極度慌亂中,下意識地、也可能是潛意識裏尋求最後的支撐,在等待救護車時,用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,給李曉雯發了一條語無倫次的語音資訊,大概隻說了“醫院”、“沈渡”、“搶救”幾個詞。沒想到李曉雯這麽快就趕到了。
蘇晴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抬起頭。她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,沒有一絲血色,眼睛紅腫得像爛桃子,目光空洞而渙散,臉上淚痕交錯,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和臉頰上。整個人看起來,像是剛從一場可怕的災難裏爬出來,魂魄都散了一半。
“曉雯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喉嚨裏隻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,眼淚又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李曉雯一看她這個樣子,心就沉到了穀底。她立刻蹲下身,緊緊握住蘇晴冰涼、顫抖不止的手,連聲問:“到底怎麽回事?沈渡呢?在哪兒?醫生怎麽說?”
蘇晴隻是搖頭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喉嚨哽咽著,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她指了指那扇緊閉的搶救室門,又指了指自己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聲音。
李曉雯立刻明白了。她不再追問,隻是將蘇晴冰冷僵硬的身體攬進懷裏,用力地抱著,手掌一下下拍撫著她瘦削的、顫抖不止的脊背。“沒事,沒事,晴晴,我在呢,我在這兒陪著你。沈渡會沒事的,一定會沒事的……”她一遍遍地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,自己的聲音卻也帶著控製不住的顫抖。
朋友的體溫和擁抱,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熱源,稍稍驅散了蘇晴周身那蝕骨的寒冷和孤立無援的絕望。她將臉埋在李曉雯的肩頭,壓抑了許久的、巨大的恐懼和無助,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停靠的港灣,化作了更加洶湧的無聲淚水,浸濕了李曉雯的外套。
就在兩人相擁哭泣的時候,搶救室的門,再次開啟了。
這一次,出來的不是剛才那個醫生。幾個醫護人員推著一張移動病床,上麵躺著依舊昏迷不醒、渾身插滿管子的沈渡,快速而平穩地走了出來。病床周圍懸掛著輸液袋、監護儀器,螢幕上跳動著令人心揪的數字和曲線。氧氣麵罩牢牢扣在他灰敗的臉上,胸口貼著電極片,手臂上打著留置針。他看起來那麽脆弱,那麽渺小,被各種冰冷的儀器和管線包圍、定義,彷彿不再是那個沉默挺拔的沈渡,而隻是一個需要被全力維持的生命體征的集合體。
“沈渡!”蘇晴猛地從李曉雯懷裏掙脫,撲到移動病床前。她想碰碰他,想抓住他的手,卻被旁邊推床的護士用一個眼神製止了。
“家屬讓一下,病人需要立刻轉入ICU(重症監護室)。”護士的聲音冷靜而不帶感情。
“ICU?他……他怎麽樣了?檢查做完了嗎?出血止住了嗎?”蘇晴急急地問,目光死死鎖在沈渡毫無生氣的臉上。
“胃鏡下發現胃體巨大潰瘍活動性出血,已經做了鏡下止血,目前出血暫時控製。但病人失血過多,休克時間較長,多器官功能受影響,血壓靠升壓藥維持,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,必須進ICU密切監護治療。”推床的醫生語速很快地解釋了幾句,“家屬現在不能進去,在外麵等。有情況會通知。去辦一下住院手續,ICU在住院部三樓。”
說話間,病床已經被快速推向電梯方向。蘇晴和李曉雯隻能小跑著跟在後麵,眼睜睜看著沈渡被推進了專用電梯,電梯門緩緩關上,將那蒼白脆弱的身影和閃爍的儀器燈光,隔絕在視線之外。
她們追到三樓ICU門口,那扇厚重的、寫著“重症監護室 閑人免進”的自動門,已經無聲地合攏,將她們徹底擋在了外麵。
門內,是另一個世界。一個由最精密的儀器、最嚴密的監控、和最專業的醫護人員守護著的,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戰場。門外,是冰冷空曠的走廊,慘白的燈光,和漫長到令人絕望的、不知結果的等待。
ICU門口有一小片家屬等候區,擺著幾張硬塑料椅子。已經有三四個人等在那裏,個個麵色沉重,眼神焦慮,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、沉重的壓抑感。
蘇晴和李曉雯找了兩個靠邊的位置坐下。李曉雯去自動販賣機買了礦泉水,擰開蓋子,塞到蘇晴手裏。“喝點水,你嘴唇都裂了。”
蘇晴機械地接過,冰涼的塑料瓶身讓她指尖一顫。她喝了一小口,冰冷的水滑過幹澀灼痛的喉嚨,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。她抬起頭,看向那扇緊閉的、厚重的ICU大門。門上有一小塊玻璃,但裏麵拉著簾子,什麽也看不見。
“到底……是怎麽回事?”李曉雯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,終於還是忍不住,壓低聲音問,“沈渡他……不是隻是胃不好嗎?怎麽會突然這麽嚴重?進ICU?”
蘇晴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中冰涼的水瓶,指甲無意識地摳著瓶身上的標簽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用嘶啞的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斷斷續續地說:“他……不是胃不好。是胃癌……晚期。”
李曉雯倒抽一口冷氣,眼睛瞬間瞪大了。“胃癌?晚期?!什麽時候的事?你怎麽從來沒說過?”
“我也是……前幾天才知道。”蘇晴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進懷裏,“他一直瞞著我。用‘胃潰瘍’騙我。直到……直到瞞不住了。” 她想起那個暴雨之夜,沈渡平靜地說出“三個月”時的樣子,心髒又是一陣尖銳的絞痛。
“那你們……結婚……”李曉雯似乎明白了什麽,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心疼。
蘇晴點了點頭,淚水流得更凶。“是。在我不知道他生病的時候,我因為周嶼……崩潰了,求他娶我。他答應了。我以為……他隻是可憐我,或者……習慣了等我。沒想到……”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。
李曉雯沉默了。她看著好友憔悴不堪、被巨大的悲傷和愧疚淹沒的樣子,又想到裏麵那個生命垂危、獨自承受了這麽多痛苦的沈渡,心裏也像壓了一塊大石頭,沉甸甸的,又酸又澀。她伸出手,再次緊緊握住了蘇晴冰冷的手。
“會好的,晴晴。沈渡他……那麽好的一個人,一定會挺過來的。” 她輕聲說,盡管這話說出來,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。
接下來的時間,是在一種近乎凝固的等待中度過的。每一分鍾,都像一年那麽漫長。蘇晴幾乎不敢眨眼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ICU的門,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意念傳遞進去,給裏麵的沈渡一點力量。每一次那扇門開啟,有醫護人員走出來,她的心都會瞬間提到嗓子眼,身體繃緊,直到確認不是來找她的,才會稍稍放鬆,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力。
李曉雯陪著她,偶爾低聲說幾句話,大部分時間,兩人隻是沉默地坐著,分享著這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深夜,醫院徹底安靜下來。走廊裏隻剩下慘白的燈光,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儀器低鳴。其他等待的家屬,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,有的在低聲啜泣,有的則目光空洞地望著某個方向。
蘇晴毫無睡意。她的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,不受控製地閃過無數畫麵。是沈渡在餃子館裏安靜煮餃子的側影,是他深夜在台燈下書寫時微微蹙起的眉頭,是海邊他望著遠方時那平靜釋然的眼神,是昨夜暴雨中他蒼白灰敗的臉和那句“三個月,或者更短”……最後,定格在他被推進ICU時,那渾身插滿管子、毫無生氣的模樣。
巨大的恐懼和後怕,此刻才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,冰冷而清晰地顯現出來。她差一點,就永遠失去他了。在那個救護車上,在那個搶救室裏。如果不是醫生及時止血,如果不是……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“曉雯,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嘶啞,“我簽了字。同意書。醫生說,風險很大,可能下不了手術台。”
李曉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。“我知道。那種情況下,你必須簽。不簽,可能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。” 她頓了頓,聲音有些發澀,“晴晴,這不是你的錯。是病,是這該死的病。”
蘇晴搖了搖頭,淚水無聲滑落。“不,是我的錯。如果我早點發現,如果我當時不那麽任性,非要去看海,如果我逼他早點去醫院……也許就不會這麽嚴重,也許……”
“沒有也許。”李曉雯打斷她,語氣是少有的嚴肅,“蘇晴,聽著。沈渡生病,不是你的錯。他選擇隱瞞,是他自己的決定。他愛你,所以纔不想讓你提前承受這些。你去看海,是你們共同的約定,是你們最後想一起做的事情之一。意外發生了,誰也不想,但這不能怪你。你現在要做的,不是自責,是陪著他,等他出來,然後,好好過完你們剩下的時間,不管還有多久。”
好好過完剩下的時間。
蘇晴想起和沈渡的那個“三個月的約定”。現在看來,這約定,可能要比預想的,更加短暫,更加殘酷。
她不再說話,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門。心裏那滅頂的恐懼和悔恨,在李曉雯的話語和陪伴下,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,但那份沉重的、彷彿要將人壓垮的悲傷和無力感,卻絲毫未減。
長夜漫漫。ICU門上的紅燈,不知疲倦地亮著,像一個沉默的、警示的符號。
蘇晴就那樣坐著,等著。等待著那扇門再次開啟,等待著醫生的宣判,等待著沈渡的訊息——無論是好,還是壞。
她知道,從今夜起,從沈渡被推進這扇門開始,他們的“三個月約定”,就已經進入了最艱難、最不可預測、也最接近終點的篇章。
而她,除了在這裏等待,祈禱,然後在他出來時,用盡一切力氣去愛他,陪伴他,似乎,再也沒有別的選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