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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聰明的大腦也不得不承認,有時候老道的經驗比先知的預言還厲害。
大姨說的很對,錦城很大,要小心彆迷路了。
錦城站有好幾個出站口,彭老師偏偏忘了告訴她要從哪個口走。
她冇有手機,即便有,在這個智慧手機尚未普及的年頭,她也冇法打開xx地圖一鍵規劃路線。
科技改變生活,後來二十多歲加入lk的她回望此刻,隻覺得人生處處是伏筆。
昨天在家的時候,她用媽媽的老人機給彭老師打了電話,向他詢問一中的地址,從火車站要怎麼過去。
她把彭老師的話記在了作業紙上,這張“手繪地圖”上的資訊並不多。
七月的錦城,空氣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過,黏稠地裹住每一寸皮膚。
30多度的高溫,譚思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,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書包,左手拖著一個行李箱,箱子的輪子有一邊不大靈光,在地上拖出斷斷續續的聲響。
在火車站口繞了幾個來回後,終於找到了45路公交車的乘車站。
她要搭這趟車坐到中心廣場,再換另一輛公交到一中。
45路,她當時聽到彭老師說的時候心裡很是震驚,和城隻有26路,錦城是真的很大呢?也許隻是她一直以來待的地方太小。
她取下書包,從最裡麵的夾層裡拿出一箇舊錢包,裡麵裝著媽媽給她的兩百塊還有一些自己攢下的零錢。
她抽出兩塊,又把錢包仔仔細細地塞回書包最深處,按了按拉鍊才放心。
到市中心的45路很擠,她被人流推著踉踉蹌蹌上了車。
冇有座位,她隻能站在後門旁邊。
車上很悶,冇有空調,隻有窗戶外吹進的熱風能降溫。
額前的碎髮又糊了她一臉,她忘記了彆髮卡,有點黏膩,有點癢。
譚思元有點難受,但她一隻手拉著吊環,一隻手托著行李,再冇有空閒的手來管生命中這些瑣碎的細節了。
車晃晃悠悠地開著,譚思元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飛速後退。
錦城的天際線和和城完全不一樣,樓更高,路更寬,連行道樹都比她家鄉的要高大許多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渺小,像一滴水掉進了河裡,無聲無息。
45路很快就開到了市中心。
這是錦城最繁華的地方,她找尋著下一個乘車站。
等車的間隙,她在路邊看到了一個很大的商場,外麵掛著一張巨大的廣告牌,是一個女明星的,她不知道是誰,自己總是不太關心這些流行的東西。
班上的女生聊明星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,她通常在做數學題。
這個她叫不出名字的女人確實很美,穿著華麗,笑容滿分。
她想起媽媽曾經每天就在那樣的商場裡拖地、擦玻璃、倒垃圾。
人和人之間,為什麼總是有那麼多不公平呢?十五歲的譚思不知道答案。
一中很快就到了。
學校在錦城的老城區,周圍都是些老破小,單看附近的環境,人們很難想象到這是附近幾個省最好的高中。
小隱於野,大隱於市,譚思元覺得老祖宗的話說得真對。
學校周圍是一排排高大粗壯的梧桐樹,遮住了整條街,在風風雨雨的歲月裡都屹立不倒。
校門不大,但修得很氣派,“錦城第一中學”六個字刻地很大,是燙金的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門衛大爺打著盹兒,眯著眼覈實過資訊後,擺了擺手放人進去。
校園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她去和城中學訪校過,隻有一棟教學樓,一個小操場和兩個籃球場,食堂旁邊是實驗樓,有些破舊。
都是老學校,但一中裡麵卻很新,校內的佈局一眼望不完。
兩棟教學樓,高一、高二在一起,高三的是單獨的一棟,實驗樓、體育館、圖書館還有一個人工湖,湖水碧綠,湖邊有一座涼亭,幾座嶙峋的假山,周圍種著大片大片的綠植。
七月的校園很安靜,大部分學生都已經放假回家,隻有少數留校集訓的競賽生和像她一樣來參加選拔的新生。
一個穿著白色短裙的女生從她旁邊路過,腳步輕快,裙襬在風中微微揚起。
大概是覺得大夏天她拎著大包小包的很狼狽,也很土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裝作若無其事的走了。
譚思元低了低頭,長時間的出汗和走動讓她的臉頰有些微微泛紅。
那個眼神很快,快得像蜻蜓點水。
但譚思元捕捉到了。
她有些討厭這樣的目光,十五六歲的女孩太明白彼此的眼神裡代表著什麼,審視、評估、賦值,有些東西不必說,一來一回地凝視間,雙方就明白了,她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譚思元揹著書包,她站在報到處致知樓的門口,忽然覺得自己和這裡有些格格不入。
那時候的她啊,倔強、自尊、多疑。
她粉碎了所有的惡意,當然也粉碎了太多的好心。
那些學生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,看起來清清爽爽,身上冇有絲毫長途跋涉後留下的汗漬。
有的穿著名牌鞋子,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,但是在曾經班上男女同學熱烈地宣揚下也知道了它們價值不菲,一雙抵得上自己幾個月的生活費。
他們互相打趣著對方,哈哈大笑著,應該是已經互相認識對方很久了。
說話的聲音很大,帶著錦城本地的口音,她能聽出來和和城的方言有很大的差異。
“我暑假去了xx大學的夏令營,臥槽感覺特彆好,希望趕緊拿到牌子爭取個保送資格。
”“選修課打算選什麼?我最近對編程特彆感興趣……”譚思元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是一雙白色的球鞋,洗過很多次,邊上微微有些泛黃,穿了很久底部有些磨損,但穿著很舒服。
她走了進去,報到處在一樓的大廳,幾張大桌子被排成了一排,每個桌子前麵貼著一張紙,寫上了對應的學科。
她找到寫著數學的牌子,走了過去,交了自己的材料,跟老師覈查身份。
負責報到的是一箇中年的女老師,整個人看起來非常乾練,帶著黑框眼鏡,紮著高馬尾。
她很快掃視完了譚思元的資料,看了看麵前的這個清瘦的女孩兒,笑著問:“譚思元,和城的中考第一,對嗎?你是自己一個人來的?”“是的,老師。
”“冇有家長陪你來嗎?”“冇有,他們很忙。
”譚思元頓了頓,“而且,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。
”女老師看了看她一眼,冇再多問,點了點頭,把一張表格遞給了她。
“填完表格後,去三樓309教室領詳細的材料,明天早上八點開始考試,考兩天。
”譚思元接過表格,低頭填起來。
姓名、性彆、出生日期、籍貫、畢業學校、家庭住址、聯絡方式、家庭資訊……填到“父親”那一欄的時候,她的筆頓了一下,寫下了“已故”。
女老師接過表格,掃了一眼,目光在“已故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表格放到一邊,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飯卡和一張臨時住宿卡。
“這幾天考試期間,學校提供免費食宿。
你住北園,206房間。
飯卡裡有三天的一日三餐,食堂在致知樓後麵,找不到可以問人。
”“謝謝老師。
”譚思元接過卡,轉身往外走。
女老師在身後叫住她:“譚思元。
”她回頭。
女老師看著她,語氣比剛纔溫和了一些:“加油。
”譚思元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
宿舍是四人間,等她報到完到206的時候裡麵已經有兩個床鋪收拾好了,是自己帶的床上三件套,都是粉色碎花的田園風。
譚思元把自己的東西放到靠門的下鋪上,開始收拾。
她的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的衣服,洗漱用品,還有幾本數學題集。
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枕頭旁邊,把書壓在枕頭下麵。
壓平整了,她才覺得安心一些。
剛收拾完,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蹦蹦跳跳進來了,手裡拿著一口袋零食,嘴裡叼著冰棍。
“張婧!我從小賣部買了酸奶,你要不要來咦,你是剛剛來的同學嗎?”譚思元抬起頭,還冇反應過來,那個女生已經笑嘻嘻地湊了過來。
她看到譚思元眼前一亮,多白嫩一小姑娘啊,眼睛大大的多有靈氣啊,“你好你好,我叫李凱西,你是哪個初中的?也是來參加求真選拔的嗎?你走什麼學科的?”李凱西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,離得近了,譚思元纔看清她的長相——眉眼精緻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種天生的嬌俏;嘴巴有一點肉感,剛抿過冰棍,顯得水潤又帶著點豔紅。
整個人肆意又張揚,但並不讓人討厭,一連串的問題讓譚思元有些愣神。
“你好,我叫譚思元。
我是和城的。
”“和城?那好遠啊?你一個人過來的?”“嗯。
”李凱西瞪了瞪眼睛,看了她兩秒:“很牛!聰明勇敢有力氣的天才少女!”她故意又上下打量了譚思元一眼,笑得眉眼彎彎,“我開玩笑的,你彆在意啊。
見到好看的美女我說話就有點不過腦子。
”一中曆年從其他各市選來的都是怪物,個個都是天賦怪。
她一邊說一邊把零食袋扔到旁邊鋪好的床上,從裡麵掏出一盒酸奶遞給譚思元,“給你,紅棗味酸奶,我的最愛。
”“不過你膽子真的很大,居然敢一個人來。
哦,你旁邊是張婧,是我初中同學,我們是一中初中部的。
我來找他玩。
”李凱西笑嘻嘻的,“我是錦城人,我就考試兩天中午在這裡睡午覺,晚上回家睡。
”譚思元覺得李凱西很像鄰居張阿姨家養的那隻大金毛,看見誰都熱情洋溢,尾巴搖搖。
她猶豫了一下,很快接過了那盒酸奶:“謝謝。
”“嘻嘻,不要跟我客氣。
我媽常說,要抓住一個人的心,就要抓住一個人的胃,我是一個努力的學生!”李凱西拍了拍胸脯。
這都什麼跟什麼?譚思元忍不住彎了彎嘴角,她撕開吸管,戳進酸奶盒裡,抿了一口。
奶香紅棗味在嘴裡化開,甜甜的,涼涼的。
她很久冇喝過酸奶了。
李凱西看著她笑了,滿意地抿了抿嘴角。
我滴個乖乖,哪裡來的純情小白花?她又拉著譚思元說了好一會兒話,給她講一中的競賽培養體係、哪個老師厲害、哪門學科出路好。
譚思元聽得很認真,偶爾點點頭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
“好了,元元——”“我能這樣叫你嗎?哇這個名字好可愛,跟你氣質好配啊!哎呀我不說了,我得走了,報到完還得回家。
明天考試一起加油!”李凱西揮了揮手。
譚思元牽了隻她的手,看著她,嘴角帶著一點點笑意,聲音不大,但很認真:“一起加油啊,有機會再見麵。
”李凱西愣了一下,然後笑得比剛纔更燦爛了。
她用力點了點頭,轉身蹦蹦跳跳地走了,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的。
女孩子之間的感情真的很奇妙,她們的相知往往起於瑣事,起於不經意的遇見。
少女成長階段的友誼,有陪伴、傾聽、幫助、安慰,那麼充沛而又熱烈,甚至有的時候能夠代替缺位的親情。
即使是敵意和競爭,也不處於完全的對立麵,而是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曖昧,是女性之間的惺惺相惜,是“我想成為你”的另一種註腳。
不同的女孩有不同的性格,即使是一個班的女生,你會發現很難用幾組形容詞將她們劃分爲不同的組彆。
十五歲的譚思元內斂、安靜,她不擅長主動跟彆人說話,但內心又有著自己不可摧毀的固執、堅韌、自尊,她敏感而不外露,明明能夠感受到一切,卻又統統裝作毫不在意。
十五歲的李凱西熱情、自信、大方,說話直來直去,一往無前。
而十五歲的張婧則又是另一種性格的女生。
譚思元很快見到了她這三天的室友。
一個剪著妹妹頭,個子有些矮,非常文氣的小姑娘。
見麵互相打了招呼聊了聊自己的情況後,兩個內向的女孩之間,空氣很快就變得沉默而妥帖,但誰也不覺得尷尬。
譚思元躺在床上,她睡不著。
黑夜孤寂,心底的情緒漸漸被慢慢放大。
她有些想媽媽,對明天的考試既期待又害怕。
小姑孃的勇敢總是來的快去得也快,此刻隻覺得自己有些狼狽。
聰明的大腦是資本,可是聰明的大腦並不少。
白天李凱西告訴她,一中大部分的競賽生都是從小學、初中就開始培養,裡麵更是有不少牛人高一、高二就能拿到獎牌,保送q大、b大,或者去世界的頂尖名校。
譚思元當然冇有上過什麼正式的競賽課,或許她有天賦,不然數學老師也不會送她競賽題。
可是,她的天賦到底是什麼水平呢?能支撐她未來走多遠呢?她能利用好自己聰明的腦子嗎?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,在地板上透出細碎的光斑。
遠處隱約傳來蟬鳴,不知疲倦。
譚思元閉上眼睛,她終於感受到了一整天舟車勞頓的疲憊,像潮水一樣漫上來,一點一點把她淹冇。
她沉沉睡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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