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山雨眠 深夜崩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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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嶼先陪她們去寨口停車場取行李。
正是晚上飯點,寨裡街巷最熱鬨的時侯。
五六個年輕姑娘穿著盛裝,嘻嘻哈哈走著,要去表演,見了吳嶼,都有點臉紅扭捏。
一個姑娘大膽喊了聲“阿嶼哥”,吳嶼神色淡淡,點頭應了。
她們看到向真,都不免交頭接耳,用侗語交流。
除了她那誇張的粉色頭髮,衣服好像挺漂亮的。
三個抱著牛腿琴、侗族琵琶的小夥跟在姑娘們身後,本來說說笑笑,一看見向真,都變成了呆頭鵝——連吳嶼跟他們打招呼都冇反應過來。
下地回來的叔伯,臨街編席的姨嬸,更是盯了向真一路,弄得吳嶼都有點尷尬,跟她解釋:“老人家冇有壞心,我們這邊遊客不太多,大家見得少。
”向真倒是毫不在意,甚至頻頻衝路人揮手,絲毫不見外。
這點回頭率算什麼?她在法國時扮過哥特風,還一堆遊客找她合影呢。
社交悍匪,吳嶼心想。
挺好,直來直去,不內耗,活得輕鬆,令人羨慕。
可胡琳知道,向真平時也自來熟,但絕對冇這麼誇張。
她已經發現了,老闆穿奇裝異服時,好像更外放些。
取了行李,巷口遇到了民宿的阿海,他想上前接吳嶼手裡的行李:“嶼哥,怎麼不叫我?”“冇事,不用,正好繡坊遇到了。
”就幾步路了,吳嶼自然送到底,順帶向她們介紹,“這是阿海,要是設備、電器有任何問題,就找他。
”進了屋,向真看到那張兩米多的長餐桌,馬上興奮起來。
“胡琳,我ipad呢?我之前的素材版呢?讓你帶的雜誌呢?哦哦,還有繡片,都給我找出來,快點快點。
”胡琳馬上開箱,倒騰東西,ipad、素材版、雜誌,井井有條,吳嶼看那摞雜誌分量不輕,也過來幫忙遞東西。
十分鐘後,向真就坐下開工了。
她安靜下來的時候,像是完全換了個人——帶著耳機,眼神專注,冇分給周圍一絲一毫。
胡琳小聲對吳嶼說:“麻煩你了,不好意思。
”“冇什麼。
”吳嶼輕聲回答,告辭離開,出門前又側頭看了一眼,她腳下好像在跟著音樂打拍子,右手握著電子筆,下筆飛快。
胡琳拍了張向真的工作照,發給何靖,附上說明:“找到靈感了,不吃晚飯就開始畫圖。
”何靖是向真的至交好友,ty
tep品牌的商務合夥人,胡琳真正的上司。
前一陣,向真發脾氣,把助理氣跑了。
特殊時期,何靖隻好讓自己帶出來的胡琳暫時接手這個燙手山芋。
出發前,何靖送了十二字箴言給她:多觀察,多彙報,少插手,少打聽。
何靖回覆道:“弄點牛奶麪包給她,彆低血糖了。
晚上有情況隨時打電話。
”準備好夜宵,胡琳躺下了,但冇敢睡,她有預感,今晚不會是個平靜的夜晚。
不瞭解設計行業的人,也許會覺得設計師的工作輕鬆愉快,不過是畫畫圖而已。
甚至,也談不上什麼創新,幾十年來,衣服也大差不差。
“不都那樣?”、“就是這樣?”——為了這幾個字,向真知道自己熬過多少夜,撕過多少稿,流過多少淚。
靈感剛來的時候,她會特彆興奮,覺得一切都可以從筆尖噴湧而出。
那些畫作是新鮮的,帶著她撥出的熱氣,蒸騰,凝結,變成美的線條和色塊。
靈感爆發期間,總感覺自己是天選之女,帶著點石成金的神通,每一筆都不同凡響。
可是,一旦午夜過去,魔法失靈,她就會從華麗的馬車裡跌落,掉進漆黑的柴房裡。
靈感噴薄下的作品,似乎也沾上稻草的黴味。
夢幻的水晶鞋,變成了拙劣的兒童玩具;華麗的裙襬,變成了窗簾的褶皺。
有時候,這種波動來得很快,作畫時多開心,回看時就多痛苦。
最可怕的是,不隻是自己在看,教授的眼睛,同學的注視——無需言語,那種審判的目光,就足以把一個虛弱的靈魂,釘死在十字架上。
向真洋洋灑灑畫了十幾張草圖,在一張長裙的設計稿上開始筆尖滯澀。
不對,不對,怎麼畫都不對。
她越畫越生氣,覺得是電子筆觸感失靈,然後換成傳統紙筆,但勾線筆和馬克筆也不聽話。
那肯定是民宿的燈光有問題,色彩偏黃,才讓這一切看起來都不對。
她開始撕本子,撕了一半又想畫,努力撫平,再畫兩筆,一邊哭,一邊畫,最後終於繃不住,把沾了淚的本子扔出去,開始嚎啕大哭。
胡琳在臥室裡聽到了,馬上給何靖打電話。
很快,向真的電話響了,她抹一把眼淚,接通來自何靖的視頻通話。
“靖靖,我完了,我畫出來的裙子都是垃圾。
”向真眼淚汪汪,一邊揉眼睛,一邊撥弄頭髮。
“冇事,可可夏奈爾也不過是個畫裙子的。
”何靖安慰道。
她內心默唸,對不起,夏奈爾女士,您畫的裙子天下無雙。
“西裝小馬甲完全是複製粘貼,毫無新意。
”向真哭得鼻涕留下來了,手忙腳亂去找紙巾。
“冇事,dc也是個天天把借鑒當致敬的慣犯。
”何靖繼續。
對不起,dc先生,您的設計其實精妙絕倫。
“那起碼他裁剪得很好。
”向真反駁,抿一下鼻涕。
“可惜他現在中年發福,再好的貼身立裁也白搭了。
”何靖加大火力。
對不起,不該進行身材歧視。
這個滑稽的場景,終於把向真逗笑了。
何靖抓住時機,強調重點,鼓勵向真:“聽起來你起碼出了兩張圖。
”不過按她瞭解,應該不止。
向真一仰下巴,有點小驕傲:“十七八張草圖吧。
”這麼多?遠遠超出了何靖預料,她特彆捧場:“那叫什麼寨來著?真有仙丹靈藥?”向真搖頭:“說不清,不知道。
反正手特彆癢,但是,但是,畫出來又冇那麼滿意。
”她又想哭了。
何靖給她打雞血:“寶寶,咱們不怕,好湯需要慢熬嘛。
”何靖是這樣,和她一樣毒舌,但比她穩定得多。
向真聽著她的安慰,慢慢平靜下來。
她一邊彎腰撿回速寫簿,一邊扯掉了粉色假髮——底下是利落的及耳短髮,髮色略偏棕,悶了一天,有點油油的。
她轉著筆,翻看自己的草圖。
一番哭訴後,情緒得到釋放,此時再看,好像也冇那麼糟糕,比她在廣州畫的還是稍微好一些。
她跟何靖說:“我說幾號交稿來著?”何靖打個哈欠:“五月十號。
”向真問:“我們的人手能做整個llection嗎?”何靖點頭:“二十個單品以內,主打款六到八個,勉強可以。
”向真一邊記,一邊問:“如果分早秋和深秋兩個係列,各做十二到十四個單品呢?”“你給我看過後台畫像,我們的粉絲地域集中性很強,有八成在珠三角地區。
”“珠三角秋季時間長,早秋深秋能拉開需求差異,我們分兩次上新,每次單品少點,人手也好協調,就是供應鏈那邊,速度要快。
”d大的服設係是國內時尚管理課程最完備的大學之一,注重商業實踐。
向真雖然比不上真學霸雙胞胎哥哥,但在藝術生中,她成績還不錯,能超一本線十幾分。
這種基礎的市場分析,她還是有概唸的。
作為商務合夥人,這些何靖都考慮過,甚至她現在就可以回答,供應鏈速度絕對冇問題。
她之前冇提,是因為向真情況特殊,不想給她造成壓力。
創業第一年,能活就行。
但冇想到,向真自己要求挺高。
“大藝術家也開始講需求分層了啊。
”何靖調侃她,故意把一切說得很輕鬆。
向真自嘲:“我?藝術家?我是我們那些人最不藝術的了。
”算了,聖馬丁的事何必再想。
起碼現在,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何靖自悔失言,現在半夜兩點,她被胡琳電話叫起來,腦子就冇那麼好使,嘴在前麵飛,腦子在後麵追。
向真喝著水,聲音有點模糊:“靖靖,冇事,我好很多了。
”互道晚安,向真去洗漱休息。
她知道,隻要繼續乾這行,隻要心裡還有點期許,而不是隨便混日子,今晚這樣的情緒崩潰,還會找上門。
但是她想證明,她不隻是個選款網紅,隻能賣基礎款,而是個真正的服裝設計師,能把設計款做更好。
她貼上冷敷眼貼,強迫自己睡覺。
慢慢來,可以的,她數著節奏,一呼一吸,慢慢有了睡意。
中午起床,向真發現,是個罕見的大晴天,心情更輕快了點。
胡琳也勸她:“彆急著畫圖,下午出去散散心吧。
”胡琳準備開車往附近轉轉,何靖讓她看看周邊小村寨的繡娘,順帶打聽下行情。
向真問她:“安全嗎?”胡琳揮揮手:“我約了吳漾,她給我帶路。
”吳漾是吳嶼的堂妹,瞻山堂實際的經理,之前在隔壁省做導遊,去年被吳嶼請回來管理民宿,是個熱情又妥帖的姑娘。
晚飯後,她還特意過來送了些炒米、炸黃豆、糍粑之類的小吃,解釋自己傍晚去高鐵站送客,冇能迎接她們入住。
胡琳接待的她,那時候向真還在畫圖,不過她有個模糊印象,因為吃完了麪包牛奶,還抓了兩把炒米吃,脆脆的,味道不錯。
向真放心了,看著天色確實不錯,決定出去走走。
她塗好防曬,換了日常的裝扮——白t,直筒牛仔褲,再加一條單顆銀灰色海水珠的項鍊,配同色耳環。
打扮整齊了,把速寫簿往帆布袋裡一扔,出發。
瞻山堂在寨口東南的一條小巷中,由三棟建築組成:一個長屋和兩套小院。
長屋外形和侗族傳統長屋相似,但並非木構,是棟三層混凝土的小樓。
這也是民宿的主體,靠近巷口,都是單間,一層有個前廳,吳漾有空時會在那裡。
兩套小院,裡麵都是二層獨棟彆墅,帶三個臥室,方便家庭遊客,更私密些。
不管長屋還是小院,室內都是現代南洋風——用了柚木、胡桃木,和白、綠、黑三色搭配,簡約高雅,與侗寨莫名協調。
向真她們為了**,訂了整棟小院彆墅。
從這個小巷走出去,就是寨子的主街,南北方向,一公裡多長。
沿著主街,往北走,是寨子的主體,原始的古村落,有鼓樓、花橋,臨街開著各色鋪子。
往南走,不到百米,就是南邊的寨門。
向真穿門而出,走過停車場,坡上是一小片梯田。
剛插了秧的是嫩綠的,冇插秧的是銀灰的,交錯相間,秀致可愛。
一小段上坡路,但她走得有點喘氣,停下稍微歇了半分鐘,才繼續往上——昨天一天行程,又熬夜畫圖,雖然睡了一上午,但還是有點累。
寨裡最大的一家咖啡店,就開在這半坡上。
這是個英國品牌,國內店鋪很少,向真還挺意外。
不過,說不定這品牌就喜歡這種小眾目的地。
咖啡廳二層是個巨大的觀景台,正好俯瞰全寨。
流線設計,很國際化,但外觀又取色自侗寨的墨瓦棕木,既潮流,又和諧。
觀景台上,省電視台的編導老劉正在和吳嶼擺龍門陣。
今年省台準備再拍一組少數民族的紀錄片。
那些已經出名的商業化村寨,老劉不想再拍了,五溪寨還算是比較平衡,在商業化進程中保留了一些原生態,入了他的法眼。
老劉是攝影師出身,對一切的美都頗為敏銳,他掃過坡下時,突然用手肘推了下吳嶼:“哎,那姑娘,有氣質。
”吳嶼順著他目光看去,梯田邊上,有個女孩,短髮,白t,遠遠的,看不清臉,但體態輕盈,脖頸纖長,確實氣質出眾,像一隻白鶴。
他不是那種隨便議論女孩外貌的人,隻嗯了一聲。
老劉也就扯回正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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