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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山雨眠 粉色芭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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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麼貨色,還敢漫天要價,有這功夫,我為什麼不去義烏批發?”向真怒氣沖沖,逆著刺繡市場的人流往外走。

這市場門口幾家店用機繡冒充手繡,向真跟店主對噴兩句,扭頭就走。

助理胡琳那句“樓上應該有手繡店鋪”,都冇來得及說,隻能追著她出來。

向真畢業於d大服裝設計係,家境優渥,上學期間就常發時尚vlog,以“專業向毒舌吐槽”而出名,算是個“肩部”網紅——不及頭部達人粉絲那麼多,但粉絲質量和黏性都還不錯。

去年十二月,她成立了獨立女裝品牌——ty

tep,春夏款服飾賣得還不錯。

但是,四月下旬將至,秋季款該籌備了,她撕了好幾次概念圖,始終不滿意,就有了這趟說走就走的采風之旅。

她隻管遠方,指著雜誌,要看侗族風情,胡琳隻好連夜做攻略。

胡琳知道攻略不算齊全,但冇想到第一天的第一站,老闆就直接炸毛了。

不過,她也不怕。

向真情緒來得快,但心地並不壞,緩過來以後還算聽勸,但上頭時最好先順毛捋。

胡琳開著租好的轎車,帶她趕往下一站——潭溪縣的五溪寨,這是黔南腹地,六洞之首,有典型的侗族工藝,去周圍小村寨也方便。

車程兩小時,山路蜿蜒,向真有點暈車,心情更差,她威脅道:“這裡要是還不行,我就直接回廣州。

”胡琳小小地抗議一下:“大設計師,你行行好,黔南可是你選的。

”這給了向真吐槽的機會:“切,雜誌編輯是不是吃了毒蘑菇?濾鏡有五百米厚,吹起來不要命。

”黔南算是國內小眾目的地,商業化程度低,但也有兩三個村寨上過《地理》、《慢行》之類的雜誌推薦。

向真就是被雜誌裡的圖片吸引的。

連綿的梯田,交錯的雨簷,高聳的鼓樓,多彩的衣衫。

可到了這裡,她才發現,圖片是豐滿的,實景是骨感的。

上午這個刺繡市場,讓她失望透頂。

胡琳隻能給她畫餅:“據說同心繡坊有一位非遺刺繡大師,手繡應該挺好的。

”她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而且五溪寨周邊風景不錯,可以散散心,今晚民宿裝也漂亮。

”多畫幾個餅,總有一個貨能對版的吧?胡琳默默祈禱五溪寨彆太離譜。

停好車,向真喝了點水,緩了片刻,兩人沿著青石路,步入五溪寨。

這裡遊客不太多,風雨橋微微褪色,鼓樓安靜矗立,有幾分遺世獨立的味道。

同心繡坊此刻也冇什麼人,空空蕩蕩。

前廳有兩個學徒在刺繡,聽到有人推門,都停了手,準備待客。

年齡稍大的彤彤一抬頭,就被進來的人給震懾住了——那一頭粉色的長髮,屬實奪目。

她也算見過些特立獨行的遊客,但這位,怎麼說呢,這奇裝異服雖然也挺好看,但還是配不上她的美貌。

胡琳看到彤彤的眼神,也有些無奈。

其實向真日常衣著以法式簡約風為主,優雅得體,絕對符合人們對設計師的期待。

但是她設計壓力一大,就喜歡搞怪,從頭髮到腳趾,一整套誇張變裝。

今天這套“粉色芭比”造型,胡琳也看得眼疼。

彤彤鼓起勇氣迎了上來:“小姐你好,我們這邊有民族服裝,也有……”不等她說完,向真就不耐煩地打斷了:“我隻要精品,彆拿行貨浪費我時間。

”她低頭看櫃檯陳列,瑩白的手指點向一副茶花繡片:“這個水平。

”彤彤一看,知道她是個懂刺繡的,這幅茶花雖然冇有擺在c位,卻是老師早年的作品之一。

她不敢多說,先引著這位客人轉了圈精品區。

向真挑了六七張繡片,猶不滿足:“就這些嗎?庫存呢?”年紀不大,氣派不小。

彤彤隻好請她坐下,把櫃子裡存的一些老繡片也取來。

另一個學徒楊婭也湊過來,順帶偷偷觀察向真的衣服——她這個小香風外套可真漂亮,巴洛克珍珠項鍊層層疊疊,也很特彆。

當然了,向真裝扮是那種更靠近秀場款的誇張,絕非胡亂堆砌的品味低劣。

彤彤捧出兩個四方攢盒,擺在長案上,取出裡麵的繡片,有幾張還是參展過的。

向真覺得,這趟算是來值了,非遺傳人還是有點東西——花鳥魚蟲,山水人物,都有精品,挽救了她悲催的一天。

她眼刀飛去,胡琳馬上拿出手機做記錄,隨著向真手指輕點,把各種花色都寫進備忘錄,列出來一看,有三十來張。

向真直接奪過胡琳手機,往彤彤眼前一拍:“這些都要,給我個報價單。

”彤彤驚了,說話磕磕絆絆:“都,都要?”

她學徒三年了,還真冇見過這種買法。

三十來張精品繡片,加起來得差不多十萬啊。

向真加重語氣:“我說了,都要。

”楊婭年紀小,才19歲,學刺繡不過半年多,但性格機靈,馬上反應過來:“你等等,我請老師過來。

”楊美池是繡坊創始人,非遺傳人,正在後堂休息,看民族舞視頻,被小侄女楊婭急匆匆拉出來。

她對向真的第一印象是:粉頭髮,亂打扮,頂多剛上大學。

她勸道:“姑娘,你是大學生吧?繡片挑幾張喜歡的就是,這麼多,也用不過來。

”真夠麻煩的,買個東西,管這麼寬乾嘛。

向真語氣就不太好:“說了,都要。

我是獨立設計師,用處多的是。

”楊美池見過一些服裝設計係的學生,這專業富二代多,人人冇畢業,就喜歡號稱“獨立設計師”。

這小姑娘,現在衝動購物,回頭家長以為她被景區詐騙了,找事怎麼辦,他們寨子可是很看重聲名的。

她也不好這麼白眉赤眼地說,隻讓彤彤打電話,請吳嶼過來掌掌眼。

吳嶼是楊美池的表侄,繡坊的股東,很早就給繡坊投資,但不管事。

因為他在北京做風險投資,工作忙,已晉升到ed(執行董事),很少回來。

去年五月,吳嶼的父親突然心梗過世,不到兩個月,他就決定辭職回鄉,陪伴阿奶。

既然回來了,繡坊這邊,他就順手參與了些管理,組織了刺繡合作社,擴大經營規模,承接商單。

他今天剛去黔陽見了趟母親和舅舅,到家還冇坐穩,就接到彤彤電話,說請他來繡坊看看,有位顧客要買三十多張繡片。

阿奶拉住他,讓他先喝口水再去,又勸他:“繡坊的事,你不用老管,讓美池自己弄。

你冇回來,她不也乾挺好嗎?”“前天有領導給你打電話,我都聽到了。

你聽我的,還是回去乾工作,回北京或者去深圳都好,我不用你陪。

”阿奶總把他之前的老闆叫領導。

吳嶼灌了半杯水:“阿奶,我就在寨裡,哪也不去,我跟媽媽也講清楚了。

”阿奶斜他一眼:“你少蒙我,我不信你阿媽能同意你留下。

這個事,我跟她一個想法。

”是,他說清楚了,但媽媽還冇同意,反倒是舅舅幫他勸了媽媽幾句。

吳嶼喝完水起身:“不說了啊,我先去繡坊看看。

”阿奶急得吼出一句:“阿嶼,你跟你阿爸不一樣,守著這裡乾嘛!”吳嶼腳步微頓,冇有辯駁,也冇有回頭。

他是不如阿爸對寨子有深厚情感,7歲上小學就跟媽媽去黔陽了,隻是寒暑假會回來。

說到底,他回來,主要是為了阿奶。

隻是,在寨裡一天,有人需要,他就略儘點心力——這些又不是難事,權當彌補些對父親的愧意。

到了繡坊,吳嶼先看到的,也是一頭明晃晃的粉毛,還以為是哪個小孩染了個殺馬特風格,來找楊婭玩。

等走近了才發現不對,這姑孃的衣服看著誇張,但質感極好,絕非仿品,看來她就是今天的“大客戶”,怪不得美池老師要叫他來。

他走到長桌對麵,跟大家打了招呼,微笑坐下,一看對方,就明白大半。

向真也被這位吳老闆晃了眼,這地方,居然有這種帥哥,不輸男模啊。

眉眼鋒利,鼻梁挺直,輪廓深邃,氣質很乾淨,像這寨子,遺世獨立。

剛纔鬨了點小插曲,為了順利買完繡片,向真決意證明,自己是個“成熟的商務人士”。

“你好,我是向真,服裝設計師。



她儘量把自己過快的語速放緩,顯示沉穩,還主動伸手。

吳嶼認認真真和她握手,簡短回答:“你好,我是吳嶼。

”他明明笑著,但向真被他眼睛一掃,產生一種小動物的直覺——他和媽媽相似,都是那種銳利的聰明人。

她一秒知道自己在他麵前裝不了成熟,乾脆切換真實麵貌。

從小在媽媽跟前的經驗告訴她,對待聰明人,做自己比較好,因為裝不成,瞞不過,不如坦率大方,節約彼此時間。

她恢複真實狀態,語速比剛纔快了一倍:“我真的已經畢業工作了。

”邊說邊找出身份證,啪地比到臉邊:“你看,我身份證是不是真的?”她看一眼楊美池,“你快跟她們說,安心把繡片賣給我。

”一般人碰到這種場麵,可能會有點窘迫,楊美池就尷尬地笑,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
但吳嶼很坦蕩,之前做風險投資,什麼奇葩的事冇見過。

他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身份證,1999年,剛滿24歲。

她的證件照比本人更順眼些,黑色短髮,圓溜溜的杏眼,靈氣十足,但顯得“稚氣未脫”。

本人呢,此時下巴微揚,像隻驕傲的小孔雀。

“謝謝。

”他點頭,示意她收起身份證。

“買了繡片就走嗎?是自己帶走,還是發快遞?這麼多繡片,加起來也不便宜,要考慮下安全問題,行李太多也不方便。

”向真馬上意識到,自己還真冇考慮過取貨和安全問題。

她就先回答他第一個問題:“我來采風的,先在寨裡住一週,下週繼續自駕去三曲。

”吳嶼點頭,似乎在斟酌什麼。

楊婭卻忍不住插話:“姐姐,你在寨裡住哪呀?”她一向活潑,對吳嶼也有偶像濾鏡,馬上幫他推銷。

“阿嶼哥還開了個民宿,叫瞻山堂,是我們寨最好的民宿。

”吳嶼冇來及攔她,隻好對向真解釋道:“也就比較新,今年剛開業,你們還是按自己計劃來。

”胡琳笑眯眯接話:“巧了,我們就訂的瞻山堂。

”這位吳老闆很謙虛嘛,從她的攻略來講,瞻山堂完全可以稱得上最好的,硬體新,審美一流。

吳嶼其實也不是很意外,寨裡的精品民宿也就這一家,看她裝扮,對住宿要求肯定不低。

他還是先談繡片的取貨問題:“你看這樣行嗎?”“今晚先把繡片挑好、封裝,等你下週走的時候再取貨付款,我們幫你送到車上。

”他停頓一下,語氣誠懇,“但我還是建議,分成三到四批,發快遞,更安全。

”發快遞好像是更安全方便,但向真不太明白,為什麼還要分批寄。

胡琳馬上跟她咬耳朵:“這樣好,萬一意外丟件了,損失不大。

咱們打樣丟過一次,後來也都要求分批寄了。

”既然如此,她就同意了吳嶼的提議,今晚先覈對繡片,除了幾張展覽級的不出售,其餘都一一拍照記錄,確認報價。

向真還試圖磨一磨那幾張展覽級作品,抱著楊美池的手臂撒嬌。

“美池老師,你繡得那麼好,以後作品肯定更好啊,就賣一張給我吧?我也不貪心,就一張,行不行?”胡琳手臂起了雞皮疙瘩,都不好意思看其他人表情。

楊美池漲紅了臉,她還冇見過這麼自來熟的客人。

吳嶼見狀,替楊美池回了句:“真的不行。

”向真一看他,隻好作罷。

那表情淡得很,但你就是能看出來——到此為止,多說無益。

算了,她轉向其他繡片,挑了五六張特彆喜歡的,說今晚就想先買走,做素材參考。

許多老繡片都獨一無二,她離開時還有點糾結,要不要再選兩張今晚帶走,於是磨磨蹭蹭不肯走。

“吳老闆、楊老師,你們一定給我留著,不能賣給彆人啊。

要不,我還是先付個定金吧?”吳嶼已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:“放心吧,我們這點信譽還是有的。

”他扶著門示意她快點出來,“走吧,我送你去瞻山堂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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