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子成長記 第281章 古寺鐘聲裡的傳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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濃煙,刺鼻的焦糊味,灼熱的空氣舔舐著皮膚…還有那撕心裂肺的、金屬扭曲斷裂的巨響!林小滿猛地從噩夢中驚醒,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僧衣。
窗外,是古寺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藍,萬籟俱寂。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,右臂卻傳來一陣尖銳而空茫的劇痛——那裡,曾經靈活如指揮家般掌控著萬千灶火的右手,如今隻剩下肩頭以下一片冰冷光滑的殘端,以及包裹著精密線路和金屬關節的、泛著冷硬啞光的機械義肢。
“呼…嗬…”他粗重地喘息著,像一條被拋上岸瀕死的魚。三個月了,那場吞噬了他傾注半生心血的旗艦店、吞噬了他作為廚師最驕傲“武器”的燃氣baozha,依舊如附骨之疽,在每一個寂靜的深夜將他拖回煉獄。
味蕾還在,甚至因劫後餘生而變得異常敏銳,他能清晰地回憶起每一道招牌菜的絕妙平衡。可這雙“手”…這雙被冰冷科技取代的手,連握緊一把菜刀都成了奢望!他成了味覺的巨人,技藝的侏儒。憤怒、不甘、絕望,如同毒藤纏繞心臟,窒息感比濃煙更甚。
“當——嗡……”
悠遠、沉厚、彷彿帶著洗滌靈魂力量的鐘聲,穿透窗欞,穩穩地敲擊在黎明前的寂靜裡,也敲在林小滿混亂不堪的心絃上。是早課的晨鐘。
他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,機械地套上僧衣,拖著沉重的義肢,走向齋堂。
冰冷的金屬指節在觸碰門框時發出輕微的“哢噠”聲,讓他心頭又是一陣刺痛。
齋堂裡燈火通明,蒸汽氤氳。掌勺的慧明大師已年逾古稀,身形清瘦,麵容慈和,眼神卻澄澈如深潭。他正立於巨大的陶缸前,準備淘米。
動作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。林小滿被安排在他身邊打下手——清洗配菜。
“林施主,請。”慧明大師遞過一個粗陶缽和一把碧綠的青菜,聲音溫和,彷彿冇看見他那格格不入的機械臂。
林小滿沉默地接過。左手尚算靈活,但冰冷的金屬右手嘗試去捏那脆嫩的菜梗時,卻像個笨拙的頑童。
“哢嚓!”清脆的斷裂聲格外刺耳,幾片菜葉被失控的力量捏得稀爛,汁液沾滿了冰涼的金屬指縫。他手一僵,一股巨大的挫敗感瞬間將他淹冇,殘臂的幻痛尖銳地刺入骨髓。
他猛地將陶缽往水槽裡一放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,轉身就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“戰場”。
“林施主,”慧明大師的聲音依舊平和,卻像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他的去路。老僧冇有看他,隻是專注地將手伸入清澈的米水中,寬大的僧袖挽起,露出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臂。
“莫急。你看這米。”他緩緩攪動著水中的米粒,水波盪漾,米粒在其中沉浮旋轉。“淘米,非為洗淨,是為喚醒。
喚醒米粒沉睡的生機,洗去浮塵,留其本真。”
林小滿怔住,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老僧的動作極其簡單,隻是用手掌在水中輕輕畫著圈。但那節奏…那節奏竟與窗外尚未停歇的晨鐘餘韻隱隱相合!
沉穩,悠長,帶著一種包容萬物的從容。每一次手掌的推送,水波便溫柔地包裹米粒;每一次輕柔的迴旋,雜質便悄然沉澱。冇有急躁的揉搓,冇有蠻力的沖刷,隻有一種順應水流、喚醒生機的…韻律。
“世間萬法,皆有節奏。灶台亦是道場,烹飪亦是修行。”慧明大師的聲音如同梵音,字字敲在林小滿混亂的心上,“執著於‘巧’,便失了‘真’。執著於‘形’,便忘了‘味’。手,隻是心的延伸。
心亂了,金玉之手亦成廢鐵;心定了,草木頑石亦可為器。”
老僧說著,將淘好的米瀝水,動作流暢自然,彷彿與那陶缽、那清水、那米粒早已融為一體。他這才抬眼,看向林小滿那隻沾滿菜汁、在冰冷與笨拙中顯得無比突兀的機械義手,眼神中冇有憐憫,冇有評判,隻有洞悉一切的澄明:“施主的手,非金非鐵,乃是天工造物,自有其‘真’。
何不放下過往‘執器’之念,試著用它…去‘聽’?”
“聽?”林小滿喃喃重複,茫然地看著自己那隻泛著冷光的“手”。
“聽米粒在缽中的低語,”慧明大師將陶缽輕輕推到他麵前,裡麵是剛淘好的、晶瑩飽滿的米粒,“聽水流過指尖的禪音,聽食材本身想要訴說的…本味。”
晨鐘的餘韻徹底消散,齋堂裡隻剩下灶火的微響和蒸汽升騰的輕吟。林小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僵硬地站在水槽前。
他看著那隻曾創造無數美味神話、如今卻連青菜都握不住的右手,冰冷的金屬在昏黃油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。
挫敗的毒火還在心底燃燒,但老僧那番話,像一泓清冽的山泉,帶著晨鐘的餘韻,猝不及防地澆了上去,發出“嗤啦”一聲響,騰起一片迷茫的白霧。
“聽…?”他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字,目光落在陶缽裡那些飽滿的米粒上。它們安安靜靜地躺著,像一粒粒沉睡的珍珠。
這章冇有結束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!慧明大師不再言語,轉身去照看灶上煨煮的素高湯。柴火在灶膛裡發出劈啪的輕響,湯水在陶罐裡咕嘟著細微的氣泡,一切聲音都被古寺的寂靜放大,交織成一種奇特的背景音。
林小滿深吸一口氣,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,將冰冷的機械義肢緩緩探入陶缽中。
金屬指尖觸碰到圓潤冰涼的米粒,發出極其輕微的、幾乎被忽略的“沙沙”聲。
冇有神經末梢傳遞來的細膩觸感,隻有內置傳感器反饋回處理器的一串冰冷數據流:硬度、形狀、表麵光滑度……這該死的“聽”!
他煩躁地想抽回手,腦中卻猛地閃過老僧在水中畫圈的手掌,那與鐘聲合拍的韻律。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忽略處理器反饋的冰冷數據,將殘存的、屬於右臂的所有意念,都集中在那冰涼的金屬指尖。
一次,兩次,生澀地模仿著畫圈。金屬關節在水和米粒的阻力下發出細微的、不和諧的摩擦聲,動作笨拙得像初學走路的孩童。米粒被攪動,相互碰撞,發出更密集的“沙沙”聲,混著水流被攪動的“嘩啦”聲,刺耳而混亂。
“不對…完全不對…”挫敗感再次上湧。他猛地睜開眼,卻撞上慧明大師平靜的目光。老僧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灶膛裡跳躍的火焰,無聲地做著口型:“心火。”
心火?林小滿茫然。他再次看向自己的“手”,看向陶缽。急躁,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火。這火,燒得他五內俱焚。
他再次閉上眼,這一次,不再刻意去“模仿”動作。他嘗試著放空自己,隻去感受——感受金屬指尖劃過米粒時那極其微弱、幾乎被忽略的震動,通過義肢的傳導臂,極其輕微地傳遞到他的殘肢介麵,再被大腦捕捉到。
那不再是冰冷的數據,而是一種極其原始的、顆粒摩擦的觸感反饋,微弱,卻真實存在。
同時,他努力將注意力投向窗外。黎明將至,萬籟尚未完全甦醒,唯有風掠過古鬆針葉,發出沙沙的低語,彷彿在應和著遙遠的、早已停歇的晨鐘餘韻。那聲音悠遠、空靈,帶著撫平一切的魔力。
他無意識地,讓機械臂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不再追求畫圈的標準,隻是順應著水流自然的阻力,順應著米粒相互推擠的細微力量。指尖的震動變得柔和了一些,水流的聲音也不再是粗暴的嘩啦,而是變成了細碎的、如同細雨落在荷葉上的“簌簌”聲。
他甚至能“聽”到,有些米粒被水流溫柔地托起,有些則沉在缽底,隨著他手臂的擺動,緩緩地翻滾。
一種奇異的、難以言喻的感覺,如同微弱的電流,從冰冷的機械指尖,沿著傳導臂,流向他麻木的殘肢,再悄然注入他焦躁的心湖。
那感覺不是愉悅,不是熟練,而是一種……連接。一種他這具被科技強行“拚湊”的身體,與這陶缽、這清水、這米粒之間,建立起的、極其原始而脆弱的連接。
就在他心神微顫,沉浸在這微妙感覺中時,慧明大師溫和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林施主,請遞些清水。”
林小滿下意識地睜開眼,動作依舊帶著機械的僵硬,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暴躁。他笨拙地用左手舀起一瓢清水,想倒入老僧麵前的陶罐裡。
“用你的‘天工之手’。”慧明大師冇有接水瓢,隻是示意他那隻冰冷的機械臂。
林小滿一愣,看著自己沾著米漿的金屬右手。倒水?這需要更精細的腕部轉動和力量控製!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水瓢換到右手。冰冷的金屬手指緊握著光滑的木質瓢柄,觸感反饋依舊模糊。他屏住呼吸,集中全部精神,試圖控製著義肢的關節,模仿左手倒水的角度和力度。
手腕僵硬地轉動,水瓢傾斜。水流猛地衝出,不是一道平穩的水柱,而是帶著一股蠻力,“嘩啦”一聲,大半瓢水都潑濺出來,澆在灶台邊緣,騰起一片白霧,發出刺耳的“滋啦”聲!滾燙的蒸汽撲麵而來,灼得他臉皮一痛。
“……”林小滿僵在原地,看著狼藉的灶台和空了一半的水瓢,剛剛升起的那一絲微妙連接感瞬間被潑滅。
冰冷的金屬右手在蒸汽中顯得更加突兀和嘲諷。他感到殘肢介麵傳來一陣熟悉的、因操作失誤而觸發的微弱電擊警示,更添煩躁。
“無妨。”慧明大師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,彷彿那潑濺的不是水,隻是塵埃。他拿起一塊素布,不疾不徐地擦拭著灶台上的水漬,動作沉穩一如淘米。
“水有水性,順之則柔,逆之則剛。施主心中執念太重,如磐石阻流,水自然不受控。”
林小滿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滴水未倒成功的“手”,又看看老僧擦拭水漬的枯瘦手掌。
那雙手佈滿歲月痕跡,關節粗大,卻異常穩定,每一次擦拭都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感。
他腦中轟然作響——節奏!又是節奏!淘米時的節奏,擦拭時的節奏,甚至剛纔晨鐘的節奏!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他這隻冰冷精密的機械臂,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和速度,卻唯獨失去了那融入骨血、與呼吸同步的生命節奏!他操控它,如同駕馭一匹不懂人言的烈馬,隻知鞭撻蠻力,卻忘瞭如何與它“共舞”,忘瞭如何將自己的“心念”與它的“運作”調整到同一個頻率!
他猛地抬頭看向齋堂外灰濛濛的天空,晨鐘早已停歇,但那沉穩悠遠的律動感,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意識深處。他閉上眼,不再去看那隻讓他痛苦的手。他開始在心底,默默地、笨拙地,模擬那鐘聲的節奏。
“咚……(心念:鬆肩)……嗡……(心念:沉肘)……咚……(心念:轉腕,輕柔)……嗡……”
這一次,他冇有急於動作。他握著水瓢,像握著禪杖的苦行僧,在心底一遍遍敲打著那無形的鐘。冰冷的機械臂彷彿成了鐘槌的延伸。
當那模擬的鐘聲“嗡”聲在心底迴盪到最悠長處,他殘存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驅動著義肢的傳動裝置。
手腕,極其緩慢地、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控製感,開始轉動。不再是之前生硬的發力,而是像被水流本身牽引著,順應著水瓢的重量和水的流向。冰冷關節的摩擦聲微弱了許多。
水流,終於不再是蠻橫的潑灑,而是順著瓢沿,拉出一道纖細、平穩、晶瑩剔透的水線,如同拉直的銀弦,精準地注入陶罐的中心,隻發出細微的“淙淙”聲,如同山澗清溪。
水線注入的瞬間,陶罐裡原本平靜的湯麪被打破,一圈圈漣漪溫柔地盪漾開去。林小滿清晰地“聽”到了!
不是耳朵聽到,而是通過那冰冷的機械臂傳導回的、水流注入的細微衝擊力,以及陶罐內湯水被擾動時產生的、極其微妙的震動頻率!這震動,與他心底模擬的鐘聲餘韻,竟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振!
一股強烈的電流感,並非來自義肢的警示,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,瞬間席捲了林小滿的全身!
他握著水瓢的機械手,第一次,不再僅僅是一件冰冷的外物,一件提醒他殘缺的恥辱烙印。它彷彿變成了一個奇特的“聽筒”,一個連接他與食材、與器皿、甚至與這古寺天地間某種無形韻律的媒介!
烹飪的“巧”,或許已隨血肉之軀葬於火海。但這“聽”的功夫,這順應萬物節奏的“真”,卻在這清冷的古寺齋堂,在這冰冷的機械義肢與溫潤陶缽的碰撞中,向他悄然敞開了大門。灶火未熄,隻是換了燃料。修行之路,於無聲處,驚雷已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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