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沉沒有回家。
出了停車場他攔了輛計程車，報了城北公墓的地址。司機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，大概是注意到他手套上那點幹掉的血跡，沒多嘴，踩了油門。
路上堵了二十分鍾。林沉窩在後座，把那塊玉佩用證物袋裹了三層塞進挎包最裏麵的夾層。手機亮了兩次，都是陳北發的訊息。第一條是罵他的，第二條是提醒他注意安全。
林沉沒回。
公墓到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半。他在門口的花店買了一束白菊，老闆娘正準備關門，看見他皺著眉頭從櫃台後麵又翻出來一束。
“最後一束了，品相不太好。”
“沒事。”
林建國的墓在東區第七排，鬆柏之間，位置偏。碑上沒貼照片，當年下葬的時候他媽精神狀態很差，什麽都沒準備周全，後來他說過幾次要補一張，他媽不讓，說看見照片扛不住。
就那麽空著，空了十年。
碑麵上五個字，林建國之墓。旁邊刻著生卒年份。享年四十七。
林沉把花放下，沒點香，就那麽站著。
公墓裏沒別人了。管理處的燈遠遠亮著一盞，風從鬆樹間穿過去，帶著泥土味和石碑涼下來後散出的潮氣。
“爸。”
他開了口。聲音不大，說出來自己也覺得別扭——他不是那種會對著墓碑講話的人，二十五年裏他來這兒十幾次，大部分時候就是站著抽根煙。
今天不一樣。
“老鄭死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你認識他，城南的老鄭，鄭方朝。他前兩天被人弄死了，死在自己店裏，死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塊青銅殘片。那塊殘片上的東西——我看見了。”
風大了一點。林沉把衣領豎起來。
“你當年到底在查什麽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
十年前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。那會兒他在省城念大學，大二上學期，期中考試周。淩晨三點手機響了，來電顯示是家裏座機。
接起來是他媽的聲音，哭得說不出整句話。
他隻聽清了四個字：你爸沒了。
連夜坐的大巴，六個小時，天亮前到家。進門看見客廳裏坐了一圈人，鄰居、親戚、還有兩個穿製服的。他媽縮在沙發角上，眼睛腫得睜不開。
工作室的門封著，走廊地上有鞋套。他衝過去的時候被一個年輕警察攔住了——後來他才知道那人就是沈驚蟄，當時還是個新兵蛋子，臉上全是為難。
“家屬先不要進去。”
他沒進去。
但他看見了。門縫裏的角度正好——一條繩子，一把翻倒的椅子，他爸穿著那件總也不肯換的灰色工作服，掛在大梁上。
腳離地麵不到二十厘米。
遺書是從工作台抽屜裏翻出來的。一張信紙，鋼筆字，筆跡確認過是他爸的。
“對不起兒子，撐不住了。”
就這麽一句有用的話。前麵寫了幾行亂七八糟的東西，什麽對不起家人之類。措辭生硬，不像他爸平時說話的語氣。林建國是個粗人，跟兒子說話從來不用“對不起”，要麽罵，要麽不說。
這事當時他沒來得及想。等喪事辦完，人散了，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翻出那封遺書的影印件看了一晚上，越看越不對。
可已經晚了。結案報告出了，蓋了章。他作為唯一的直係家屬簽過字，屍體火化了，骨灰入了土。
翻案？拿什麽翻？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，沒有人脈沒有資源，連當年的現場照片都拿不到一張。
就這麽壓了十年。不是忘了，是等。
林沉蹲下來，手掌貼在碑麵上。石頭是涼的，粗糙的。什麽都感應不到——墓碑是新刻的，上麵沒有任何情感殘留。
“我不會做傻事。”他說，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“但這回誰攔我都沒用。”
——
從公墓出來，他打車直奔工作室。
工作室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底商，門臉不大，招牌上寫著“林記修複”。前麵是接待區，後麵是操作間。
角落裏一個保險櫃，是他爸留下來的老貨，機械鎖，開一次要擰十六圈。
那麵民國梳妝鏡還擱在工作台上，鏡麵朝下扣著。
林沉沒有急著碰它。他先去洗了手，換了件幹淨的長袖，把沾了血的手套扔進垃圾桶。然後搬了把凳子坐到工作台前，對著那麵鏡子看了半分鍾。
嫁衣。火。一個女人被活活燒死。
那畫麵他白天沒跟任何人提過。
鏡子是家裏祖傳的東西，他爸的東西裏翻出來的，一直壓在雜物箱底下。
三個月前他清庫存的時候發現了它，當時碰了一下，就看見了那個畫麵。
從那天起他就沒再動過這麵鏡子。
今天不行了。老鄭的事、那塊青銅殘片、那通威脅電話，所有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。那個老男人認識他爸，知道他爸留了什麽東西，還知道老鄭是怎麽死的。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？
他把鏡子放進保險櫃，十六圈鎖死。
不是怕，是不到時候。這東西裏麵壓著的“靈”太烈，他現在的狀態吃不消。上次碰一下流了三天鼻血，再來一次搞不好要躺著進醫院。
做完這些他坐到電腦前，把今天記住的所有資訊打了一份文件。陌生號碼、老鄭的死亡時間、青銅殘片上的殘影畫麵、倉庫裏那塊玉佩……每一條都標了序號。
剛打完最後一行字，手機響了。
陳北。
“說。”
“查了。”陳北那邊背景很吵，像是在食堂或者走廊。他壓著嗓子，言簡意賅，“你爸自殺那年，文物局同期有個內部行動，代號u0027迴流u0027，主要目標是追查一批民國時期流失到東南亞的文物。”
林沉手停在鍵盤上。
“行動規模不小，牽涉了好幾個省的文保單位。結果爛尾了，參與的人出了事，死了兩個，傷了三個，最後上麵壓下來不讓查。”
“我爸跟這有什麽關係？”
“名單。”陳北吸了口氣，“你爸的名字在行動協助名單上。民間修複專家那一欄，他排第三個。說明當時文物局找過他，具體讓他幹什麽的，卷宗裏沒寫。”
林沉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他爸一輩子就是個修東西的手藝人，不愛交際不愛出頭，怎麽會牽進文物局的秘密行動？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陳北的聲音又低了半度，“老鄭那邊我也摸了一圈。他這兩年一直在暗地裏找什麽東西，具體是什麽，他店裏的夥計說不清，隻知道他隔三差五往外跑，去過好幾趟省城。三個月前他跟人約在茶樓見麵，對方來的時候開了輛公務車——”
“誰？”
“現任市文物局副局長，周建榮。”
周建榮。
“你確定？”林沉問。
“茶樓服務員認識老鄭，看見他們坐了一個多鍾頭，走的時候老鄭臉色挺難看。你要問具體聊了什麽，那我就查不著了。”
林沉在文件裏敲下這個名字。周建榮。文物局副局長。三個月前跟老鄭見過麵。
“北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心點，查到這兒就行，後麵的我自己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林子，你別跟我來這套。”陳北的語氣不像之前那麽緊繃了，反而有點帶氣，“上午你拿走了物證，下午你讓我查檔案，晚上你告訴我到此為止？你把我當什麽？跑腿的？”
“你是公職人員，查太深對你不好。”
“操，我要是怕這個當初就不幫你了。你說句實話，今天在倉庫裏碰那塊玉的時候你到底看見了什麽？別拿流鼻血糊弄我。”
林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看見殺老鄭的人了。”
電話那頭沒聲音了。過了五六秒，陳北才說：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我說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那塊玉佩上有殘影。我碰上去就能看見——這東西怎麽解釋你別管，總之我看見的畫麵裏有一個人，手法和老鄭的死完全吻合。臉沒看清，但身形和動作特征我記住了。”
線路裏傳來陳北摘眼鏡揉眼睛的動靜。
“你知道你說的這些話要是讓別人聽見……”
“所以我隻跟你說。”
“……行。我知道了。”陳北的口氣鬆下來，像是認了命，“明天你來局裏一趟，我給你看點東西。但是，林子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別一個人扛。你爸就是一個人扛，最後怎麽著？”
這句話紮得很準。林沉沒接。
掛了電話，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窗外已經全黑了。工作室的燈管是老式的T8，發出輕微的滋啦聲。桌上攤著工具、棉簽、放大鏡，都是白天用過沒收的。
他把目光挪到保險櫃上。
那麵梳妝鏡在裏麵。嫁衣女人在裏麵。
她是誰？為什麽被燒死？和他爸又有什麽關係？
想到這兒，林沉拿起手機，翻到那個陌生號碼。
猶豫了不到兩秒，撥了出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
第三聲的時候接了。
對麵沒先開口。
“我是林沉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下午那通電話，我回你。你想說的話沒說完，接著說。”
安靜了大概四五秒鍾。然後那個聲音來了——跟下午一模一樣，粗嗓子，痰音重，尾音拖得很長。
“喲。”老男人笑了一聲，不急不躁，“主動打回來了。”
“你說我爸留了東西。什麽東西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要是知道就不打這個電話了。”
“那你倒是比你老子老實。”對方頓了頓，笑意消了，“林建國當年從行動現場帶走了一樣東西，那東西不該屬於他。我們要了十年沒要到手，沒想到他死了也不肯交出來。”
“什麽東西？”
“問你自己。他留給你的家當翻一翻，翻仔細點。”
“你還沒回答我——你是誰？”
老男人沒接話，隔了兩秒，語氣變了：“小夥子，我今天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嚇你。你爸當年執迷不悟，老鄭也是。我不想再多添一條命。東西交出來，我們不為難你。你那個修複手藝，老老實實幹下去，能掙不少錢。何必趟這趟渾水？”
“你話裏話外的意思是——老鄭是你們殺的？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這次安靜得比較久。
“三天時間。”老男人最後說，“三天之後，我會派人來取。”
掛了。
林沉攥著手機坐在那兒，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所有資訊。下午那通是試探，這通是談判。對方摸不準他爸到底把東西藏在了哪兒，在賭他知道。
他確實不知道。
但三天的期限說明一件事——這幫人急了。老鄭死了，他們從老鄭身上沒拿到想要的東西，所以鎖定了他。
林沉把手機放下，開啟工作室後麵那間小倉庫的燈。
倉庫不大，兩麵靠牆排著鐵架子，上麵全是他爸留下來的舊物。修複工具、半成品、材料箱、舊書、筆記本……他搬過來之後大致整理過一遍，但很多東西壓在箱底沒仔細翻。
現在沒有三天。他得今晚就動手。
林沉擼起袖子，從最左邊的架子開始，一個箱子一個箱子地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