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古玩店出來,林沉的大腦一團漿糊。
麵還沒吃完,筷子擱下了三回。老闆娘問他要不要加醋,他說好,結果人家遞過來的是辣椒油。
嫁衣女人的臉甩不掉。
梳妝鏡裏見過一次,老鄭死的時候又見了一次。同一張臉,年輕,頭發散著,眼睛裏全是恨。
麵湯裏冒著熱氣,他低頭的時候湯麵晃了一下,倒映的日光燈拉成一道白影。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——明明店裏開著門,穿堂風灌進來,不熱。
他把麵碗往前一推。
兩個地方,兩段時間,同一個女人。怎麽說?鬼?
林沉掏了十五塊錢壓在碗底下,起身走人。
陳北就等在麵館門口,靠著他那輛破桑塔納抽煙。看見林沉出來,把煙頭往地上一碾。
“說吧。”
“說什麽?”
“林子,我跟你認識多少年了?”陳北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回去,“你從倉庫出來那個樣,我又不是瞎子。你臉白得跟宣紙似的,手還抖。你要說是u0027直覺u0027,我現在就把你送醫院做個精神鑒定。”
林沉沒接話,往前走。
陳北跟上來。
走了大概二十米,林沉停下腳步。
“老鄭死之前看到的凶手,穿嫁衣,女的,年輕。”
陳北的步子頓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早上修那麵梳妝鏡,鏡子裏也有一個女人。同一個。”
陳北沒說話,但腳步明顯慢了半拍。
“你怎麽看到的?”陳北問。
這個問題林沉沒法正麵回答。他這輩子還沒跟任何人完整解釋過自己的能力——怎麽說?說我手一碰老物件就能看見它經曆過的事?這話放誰麵前都不好使。
“你知道我有時候……能感覺到一些東西。”
陳北不吭聲了。
他確實知道。這麽多年,林沉幫他斷過好幾回東西的年代和來路,準得離譜,遠超正常鑒定手段能達到的程度。陳北問過,林沉沒解釋,他也就不問了。幹他們這行的,見多瞭解釋不了的事。
“你的意思是,殺老鄭的不是人。”
“我沒這麽說。”
“那你什麽意思?”
“我說了,我知道的還不夠。”林沉拐進路邊一條巷子,這是去文物局臨時倉庫的近路,“老鄭被扣的那批貨,我要看一下。”
陳北跟在後麵:“那批東西已經封存了,按程式我不該讓你碰。”
“你什麽時候按過程式?”
陳北噎了一下,沒反駁。
臨時倉庫在文物局後院的一棟平房裏,鐵門上掛著鎖,陳北找人開的。裏麵燈光昏暗,兩排鐵架子上擺著編了號的物品。
一共十二件。
青銅鼎一個,銅爵兩隻,玉佩三塊,瓷碗瓷瓶若幹。
林沉戴上手套,一件一件過。
銅器沒反應。瓷器也沒有。玉佩前兩塊幹幹淨淨,普普通通的和田料,雖然年份夠老,但什麽都摸不出來。
第三塊玉佩拿起來的時候,林沉的手指頭一麻。
這塊比前兩塊小,拳頭大小,雕了一條盤龍。顏色深,是老坑料纔有的那種沉綠。入手溫潤,包漿厚實,一看就是常年有人盤的東西。
但吸引林沉的不是這些。
玉佩表麵浮著一層極淡的霧。肉眼看不出來,但他能感覺到——手指接觸的一瞬間,那層東西就往麵板裏滲。
這玉上麵有東西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殘留,濃得發燙,他還沒主動去感應,畫麵就自己往腦子裏灌了。
第三道幻象。
比前兩次都猛——不是畫麵更清晰,是身體的反應更劇烈。太陽穴像被人用指節頂著往裏按,鼻腔裏湧上一股鐵鏽味,他用舌頭頂了一下上顎,嚐到了血。
畫麵碎片一樣湧進來,跳得很快,他隻來得及抓住幾個關鍵的節點——
三十年前。一個房間。光線昏暗。
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八十年代的確良襯衫,額頭上有汗。他把這塊玉佩遞給麵前的人,聲音壓得很低:“帶走。務必交到林家後人手裏。”
畫麵一切。
接玉佩的那個人倒在地上。血從後腦淌出來,在水泥地上劃了一道弧線。
再切。
那個年輕男人的臉。正麵。清楚得不能再清楚。
林沉的手指痙攣了一下,五根指頭不受控地收緊,骨節硌在雕龍的棱角上,生疼。
他認識那張臉。
不是認識。
那是他爸。
畫麵斷了。
玉佩還攥在手裏,他低頭看著它,指節發白。鼻血淌到了手套上,一小條,顏色深。
陳北在三步開外看著他,沒出聲,但已經往前邁了半步。
“你流鼻血了。”
林沉用袖子一抹,把玉佩放回鐵架子上。手指從上麵一根根鬆開,動作很慢。
“北子。”
“你先把血擦了。”
“我需要你幫我查點事。”
“你先告訴我你剛才怎麽了。”
“十年前,我爸死的那個案子,結案報告你能調出來嗎?”
陳北的嘴唇抿了一下,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林子,你爸那個案子……定的是自殺。”
“我知道定的什麽。”
“你想翻?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
倉庫裏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。
“行。”陳北說,“我幫你問問,但不保證能拿到完整的卷宗。那案子存檔的時候就有些頁碼對不上,我當時還是個實習生,經手的人早調走了。”
“還有一個事。”林沉往外走,邊走邊說,“老鄭最近在調查什麽,你查一下。不光是他的進貨記錄,還有他這半年見過什麽人,打過什麽電話。”
“你懷疑老鄭的死跟你爸有關?”
林沉沒答。
走到倉庫門口的時候,他的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歸屬地顯示的是本市,但號段很老,十年前開的卡。
林沉接了。
對麵安靜了兩秒,然後一個聲音傳過來。老男人,嗓子粗,帶痰音,說的是本地話。
“林沉。你爸留給你的東西,別碰。”
林沉握著手機沒動。
“老鄭就是不聽勸。”那個聲音說,“你比他聰明,應該知道什麽該查,什麽不該查。”
電話斷了。
陳北湊過來:“誰?”
林沉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號碼,然後揣回兜裏。
“不知道。”
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。痰音,本地口音,說話習慣在句尾拖半個音節。老一輩的人。認識他爸,認識老鄭,知道他的手機號。
林沉抬頭看了看天。
下午五點多,太陽已經斜了,秋天日頭短,再過一個鍾頭就要黑。
十年。從他爸死那天起他就覺得那個“自殺”的結論不對。一個摸了大半輩子古董的手藝人,突然在自己的工作室裏上吊,沒留遺書,沒有征兆。當年所有人都說是想不開,他媽也信了,他不信。
但那時候他十九歲,什麽都查不了。
現在有人主動找上門了。還是威脅。
林沉往停車場走,步子比來的時候快。
“北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塊玉佩我先拿走。”
“你說什麽?那是物證——”
“我需要接觸原物才行。拍照掃描都沒用。”
陳北瞪著他。
“打個借條,簽我名字,出了事我擔。你全程知情,但責任算我的。”
陳北盯了他五秒鍾,嘴張了張,又閉上。他往回走了兩步,停住,回頭指著林沉:“你他媽要是把東西弄丟了,我親手把你送進去。”
說完轉身回倉庫拿東西去了。
林沉站在停車場裏,掏出手機把那個陌生號碼存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