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一早,天還沒全亮。
林沉在工作室門口等了十分鍾,沈驚蟄的車才從巷子口拐進來。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束白菊花,拿報紙裹著,露出幾根花杆。
“上車。”沈驚蟄搖下車窗,沒熄火。
林沉拉開後車門坐進去。車裏有股咖啡味,杯架上插著兩個紙杯,一個喝了大半,另一個沒開封。
“給你的。”沈驚蟄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。
林沉拿起那杯咖啡,掀開蓋子聞了聞,沒喝。
車從城區往東開,上了環山公路之後路況就差起來。瀝青路麵斷斷續續變成碎石土路,路兩邊的行道樹也從法國梧桐換成了歪脖子鬆。
越往山上走,霧越濃。
沈驚蟄一路沒怎麽說話。
倒是林沉先開口:“你說有人每年去那邊埋東西,訊息誰給的?”
“省廳退休的一個老刑警,我爸以前的搭檔。”沈驚蟄換了個擋,方向盤往右打了半圈,“他前年開始就注意到了,每到秋天,喻家舊址附近會有人活動的痕跡。不是普通的祭掃,地麵有新翻過的土。”
“他自己沒去查?”
“他七十二了,腿腳不好,去年做了膝蓋手術,上不了山。”沈驚蟄頓了一下,“再說這案子三十年沒人碰過,他一個退休老頭,手裏沒有執法權,查什麽查。”
車在一段彎道上顛了幾下。林沉扶住車門把手,咖啡從紙杯口濺出來幾滴,落在褲腿上。
他拿紙巾擦了擦,把紙杯蓋好放回杯架。
“前麵就到了。”
沈驚蟄把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麵。
兩個人下車。
霧沒散,空氣裏帶著濕漉漉的草腥氣。林沉掃了一眼四周——山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,往上走幾十米,一段坍了大半的石牆從草叢裏露出來。
牆根底下歪著兩根燒焦的木柱子,炭化的表麵被風雨侵蝕了三十年,黑得發亮。
這就是喻家宅院的舊址。
政府在入口處豎了一塊水泥碑,上麵刻著“鳳鳴山東麓曆史建築遺跡”幾個字,落款是市文物保護中心,但碑麵上糊滿了蜘蛛網和枯葉,看得出來很久沒人管過。
沈驚蟄從車裏拿出那束白菊花,蹲在廢墟前麵放好。
她沒燒紙,沒上香,就那麽蹲著看了一會兒。
林沉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把手揣在口袋裏。
“我爸生前跟我提過一次喻家的事。”沈驚蟄沒回頭,聲音被霧氣裹著,聽起來悶悶的,“那時候我還小,不太記得原話了。大意是說,喻家這個案子底下壓著別的東西,牽扯的人級別很高。他讓我媽去孃家住了一陣子,說是怕萬一出事連累家裏。”
“你媽知道他在查什麽?”
“不知道。我媽那個人,從來不問我爸工作上的事。”沈驚蟄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“後來我爸殉職,我媽問過他戰友——他最後那段時間到底在做什麽,查到了什麽。沒人願意講。”
林沉沒接話。
他繞過那段殘牆,踩著碎磚往宅基地裏麵走。地上的雜草被踩出一條窄路,說明確實有人來過,而且不止一次。
草叢裏散落著一些燒過的紙錢灰燼,已經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紙漿。旁邊插著三根竹簽,竹簽上纏著紅布條,褪了色,但綁得很緊。
林沉蹲下來看那三根竹簽。
間距等長,排列方向正對著東麵。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,又用手指量了量間距——每根之間剛好一拃。
“找到什麽了?”沈驚蟄跟過來。
“竹簽。”林沉指了指地麵,“三根,等距,朝東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定位用的。”林沉把周圍的草撥開,露出一小片泥土。泥土顏色比旁邊深,明顯是近期翻動過的。他用手指戳了戳——很鬆,底下可能有東西。
他正想繼續挖,手碰到了泥下麵一塊硬的東西。
不大。扁平的。
他捏住邊緣往外拽了拽,從土裏拽出來一塊碎玉。
指甲蓋大小,翠綠色。表麵沾著泥,他用袖子擦了兩下。玉麵上刻著幾道紋路,不是花鳥魚蟲那種裝飾紋,是一種他沒見過的符號——彎彎曲曲的線條交叉排列,收筆處帶著小圓點。
玉佩握在掌心,有溫度。
不是被陽光曬的那種溫度,是由內向外透出來的。林沉做了十幾年文物鑒定,上手過的玉件不下幾千塊,沒有哪塊玉是自己發現的。
這不是“靈”。引魂木、鎖魂鏡上的那種陰冷的“靈”,他太熟悉了。碎玉傳遞出的熱度沿著指骨一節一節地爬,到了掌心就停住,像是什麽東西在手裏紮了根,溫吞吞地往外頂著,不讓別的氣息靠近。
“這是什麽?”沈驚蟄湊過來看。
“還說不準。”林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把玉佩用紙巾包好揣進內袋裏,“但埋在這個位置,肯定不是隨手丟的。”
沈驚蟄看了看那片翻過的土,又看了看竹簽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每年來這裏u0027祭拜u0027的人,其實是來這塊地裏存東西或者取東西的。”
“有可能存,也有可能隻是做標記。”林沉站起來,目光掃過整個宅基地,“三根竹簽定一個點,如果其他位置還有類似的標記,就能畫出一個範圍。”
沈驚蟄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,轉身往宅基地的另一側走。
林沉往北麵走了十幾步,在一根焦柱子旁邊又發現了兩根竹簽。隻有兩根,第三根斷了,茬口還很新,大概是被不知情的人踩斷的。紅布條隻剩半截。
他正要彎腰去看,手機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區號是本地的,但後麵那串數字他不認識。
林沉接起來。
“林沉。”
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。不年輕,嗓子有點啞,說話慢,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口氣,像是身體不太好的人勉強在講話。
“你在喻家舊址。”那人說。不是疑問句。
林沉沒回答,側頭看了一眼四周。山坡上霧很重,視野之內看不到其他人。
“我勸你現在走。”那人咳嗽了兩聲,“那個地方不幹淨。我說的不是鬼神那套,是有人盯著。”
“誰盯著?”
“你手裏那塊玉,放回去。”對方沒回答他的問題,“那東西拿了就再也甩不掉了。”
林沉捏了捏口袋裏的碎玉:“你到底是誰?”
“誰不重要。”
“對我很重要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。遠處傳來一聲不知道什麽鳥的叫聲,尖銳刺耳,在山穀裏回蕩了好一陣才消散。
“你父親林正則,1995年第一次去喻家舊址的時候,也是什麽都想拿,什麽都想查。”那人的聲音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,說不上是惋惜還是警告,“你看他後來什麽下場。”
林沉握手機的手收緊了。
“給你一個忠告,小林。這三十年來,凡是碰過喻家舊案的人,沒有一個善終的。你那個姓沈的搭檔,她爸是一個,你爸是一個。”
對方頓了頓。
“你要是聰明,帶著你那麵鏡子老老實實待在你的工作室裏,別再往鳳鳴山跑了。”
電話斷了。
林沉看著螢幕上的通話結束界麵,把號碼存了下來。
沈驚蟄從另一邊走過來,手裏攥著一根竹簽和一截紅布條:“北麵還有三組,間距跟這邊差不多——你臉色怎麽這樣?”
“剛接了個電話。”
“誰打的?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我們在這兒,讓我們離開。”林沉頓了一下,沒有提那個人說的關於林正則的話,“還知道我從土裏拿了東西。”
沈驚蟄的臉色變了。她立刻轉身看向山坡上方,目光在霧裏掃了一圈。什麽都看不清。
“走吧。”林沉轉身往車的方向走,“該看的看了,該拿的拿了。”
“你不打算把玉放回去?”
“放回去才正中人家下懷。”林沉頭也沒回,“想讓我放的東西,我偏不放。想讓我走的路,我偏要走到底看看。”
沈驚蟄快步跟上來,壓著嗓子說了句:“你跟你爸一個德性。”
林沉腳步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認識我爸?”
“你爸來我家那次,走之前跟我說了句話。”沈驚蟄拉開車門,“他說u0027小蟄,你爸是好人,好人命不該這麽短。u0027”
她鑽進駕駛座,發動了車。
“我當時十五歲,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沈驚蟄把車倒出來,方向盤打滿往山下開,“直到去年在省廳翻到那張照片,我才知道當年來我家的人是誰。”
林沉坐在後排,手伸進口袋,捏著那塊碎玉。溫度還在,穩穩的,不冷不燙。
車開到半山腰,霧散了一點。林沉無意間往後視鏡裏瞥了一眼——
山坡上,他們剛才停車的那棵老槐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灰色衣服,撐著一把黑傘。明明沒下雨。
林沉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臉,車拐了個彎,槐樹和人影一起被甩出了視野。
他沒有告訴沈驚蟄。
口袋裏的碎玉不知道什麽時候涼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