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，沈驚蟄再次來到林沉的工作室。
沒有敲門。直接推開就進來了。
林沉正在擦鎖魂鏡，從地下室帶回來之後，鏡麵上一直有層擦不掉的霧氣。手指碰到銅麵，涼意順著指節往上躥，怎麽也捂不熱。
“查到了。”
沈驚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跟著一份牛皮紙檔案袋被拍在桌麵上。力氣不小，震得桌上那杯隔夜茶晃了晃。
林沉放下鎖魂鏡，擦了擦手，把檔案袋拆開。
“三十年前，1994年秋天，這個城市發生過一樁滅門案。”沈驚蟄拉開凳子坐下，把檔案裏的紙張一頁一頁抽出來攤在桌上，“我花了三天翻遍了省廳的舊案卷宗，又托人去查了地方誌。”
“滅門案？”林沉翻開第一頁，上麵的字跡已經褪色，但蓋著的紅公章還很清晰。
“喻家。”沈驚蟄豎起三根手指，“三代人，十三條命，一個晚上，全沒了。”
林沉翻檔案的手停住了。
喻家。
十三條命。
他沒有抬頭，眼睛盯著紙麵上一行模糊的鉛字——“喻氏宅院，鳳鳴山東麓，原李家村舊址”。
李家村。
地下室鐵盒裏的記憶剛過去三天，鎖魂鏡上那些影像還沒消散幹淨。他在鏡中看到的火光、慘叫、穿警服的人影，全部指向三十年前李家村的十三條人命。
而現在沈驚蟄告訴他，那個地方住的是喻家人。
“凶手用了什麽手段？”林沉問。
“檔案上的記錄很簡略，這本身就不正常。”沈驚蟄從桌上抽出一張發黃的現場勘查報告，指著最後一段，“先殺人，後縱火。整個宅院燒了一夜，救火隊趕到的時候隻剩下地基。”
“但當年的結案報告寫的是雷擊。”
“對。”沈驚蟄點頭，“有人改過檔案。我找到了省廳的原始備案和市局的存檔兩個版本。省廳那邊的記錄是u0027縱火殺人，凶手不詳u0027，到了市局就變成了u0027自然災害引發火災，遇難者十三人u0027。”
林沉的手指摩挲著那張勘查報告的邊角。紙很脆，一碰就掉渣。
“凶手抓到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三十年了，懸案。”沈驚蟄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抱在胸前，“省廳那邊的原始備案在1997年被標注為u0027暫停偵辦u0027，之後再沒有任何進展記錄。負責這個案子的省廳刑偵處副處長叫周明遠，1999年因病退休，2003年去世。”
“方便死的。”林沉說。
“我也覺得。”
林沉把所有紙頁按順序排好，目光落在最後夾著的一張手寫筆錄上。筆錄沒有簽名，但字跡很工整，是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寫得出的報告體。
“這份筆錄哪來的？”
“省廳舊卷宗夾層裏摳出來的。”沈驚蟄說，“藏在兩頁紙中間，用糨糊粘住了。我泡了半天水才揭開。”
林沉看著筆錄上的內容。
記錄人描述了火災現場的一個細節：十三具遺體被發現時整齊排列在祠堂正中央，頭朝東腳朝西，雙手疊放在胸口。
不是被困在火場裏四散逃命的死法。
是擺好了姿勢等火燒的。
“這個喻傢什麽來路？”林沉合上筆錄。
“本地老家族。”沈驚蟄解釋，“查地方誌的時候翻到了一些記載。喻家清末就在這一帶經商，做玉石和古玩生意的，到了民國時期是本地數得上號的大戶。建國後破四舊那會兒被抄過家，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改革開放之後又起來了。到九十年代初，喻家在西城那片的地產加上古玩鋪子，少說值幾百萬。”
“滅門之後呢？”
“家產下落不明。”沈驚蟄攤手，“活著的時候值錢，一把火全燒沒了。古玩鋪子的貨物提前被人搬空了，地契房契什麽的也找不到。有人說喻家有密室，藏了幾代人攢下來的寶貝，但宅子都燒成平地了，誰也沒法驗證。”
林沉沒說話。
他想起了爺爺在鎖魂鏡裏對他說過的那段話。
百年前，顧家設計陷害了喻家。
爺爺說的是百年前。可喻家滅門是三十年前的事。這中間隔了幾十年。如果顧家和喻家的恩怨從百年前就開始了，那三十年前的滅門案，是清算，還是另一場陰謀的開端？
“還有一個事。”沈驚蟄的語氣變了。
她從檔案袋的最底層摸出一張照片，沒有馬上遞過來，而是在手裏握了一會兒。
“別賣關子。”林沉說。
“我不是賣關子。”沈驚蟄低頭看了看照片，“我猶豫要不要給你看。”
“猶豫什麽？”
沈驚蟄把照片推過來。
黑白照。邊角發黃，有摺痕。
照片上是一個靈堂。花圈白幡，正中央掛著一個男人的遺像。遺像裏的人穿著警服，四十歲上下，國字臉，濃眉毛，跟沈驚蟄有幾分相像。
靈堂前麵站著幾排人。第二排靠左的位置，有一個人。
林沉一眼就認了出來。
林正則。
他的父親。
穿著深色的夾克，頭發剪得很短，站在人群裏不算顯眼。唯一特別的是他的手——左手插在口袋裏，右手垂在身側，握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。
“這是你父親的追悼會。”林沉抬頭看向沈驚蟄。
“沈建國。一名警察。”沈驚蟄的嗓子緊了緊，“十年前追查一夥文物走私團夥的時候出了事，殉職了。那年我剛上高中。”
工作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“你父親當時是以文物鑒定專家的身份被借調協助調查的。”沈驚蟄接著說，沒有給林沉消化的時間，“省廳那邊有調令記錄，我查過了。林正則，原省文物研究所高階研究員，1995年到2014年間多次配合公安機關進行涉案文物鑒定。”
“多次？”林沉皺眉。
他從來不知道這些。在他的記憶裏，父親就是個沉默寡言的研究員，每天早出晚歸，偶爾帶回來一些瓷片和舊書。從來沒提過跟警方合作的事，更沒提過沈建國這個名字。
“你父親最後一次協助調查，就是那批文物走私案。”沈驚蟄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林正則的位置，“走私團夥被端掉之後不到兩個月，我父親出事了。又過了三個月，你父親在鳳鳴山自殺。”
她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：
“同一年，前後不到半年，兩個人都死了。一個殉職，一個自殺。你不覺得太巧了？”
林沉覺得。
但他說不出哪裏不對。
“我當年才十五歲，什麽都不懂。”沈驚蟄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聲音壓低了，“但我記得一件事。我爸出事前一個禮拜，家裏來過一個人。那人跟我爸在書房談了很久，走的時候我爸送到門口。我躲在樓梯拐角偷看，隻看到那個人的背影。”
“什麽背景？”
“瘦高個，穿深灰色夾克，右手拿著一個黑色筆記本。”
林沉低頭看了一眼照片。
照片上的林正則，深色夾克，右手握著黑色筆記本。
他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麵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，筆跡歪歪扭扭，寫得很急：
“正則，保重。務必小心顧家的人。——建國”
“這行字也是你發現的？”林沉問。
“嗯。”沈驚蟄點頭，“所以你現在明白，為什麽我會主動找你了。”
林沉把照片放回桌上，正麵朝上。
靈堂裏的林正則麵無表情，站在一群穿黑衣的人中間。旁邊一個係著白頭巾的女孩低著頭，隻能看見一個發頂。
那應該就是十五歲的沈驚蟄。
“林沉。”沈驚蟄的聲音很平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，“你有事瞞著我。從鳳鳴山的祭壇，到老鄭的死，到地下室那塊引魂木，你知道的比你說出來的多得多。”
林沉沒否認。
“我不逼你。”沈驚蟄站起來，“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——我查這個案子，不光是為了你，也是為了我自己。我爸到底怎麽死的，十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想知道。”
她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上，回過頭。
“下週一，喻家滅門案整三十年。鳳鳴山東麓的老宅基地那邊，每年都有當地村民自發去燒紙。你要是有興趣，跟我一起去看看。”
“去那幹什麽？”
“燒紙是假的。”沈驚蟄扯了扯嘴角，“我收到訊息，有人年年去那個地方祭拜，但不是燒紙。是往地裏埋東西。”
她沒有多解釋，拉開門走了。
工作室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林沉坐在桌前，麵前攤著檔案和照片。窗外天色暗下來了，斜陽最後一點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擠進來，正好落在照片上林正則的臉上。
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。
喻家。三十年前的十三條命。
父親。十年前的自殺。
沈建國。同一年的殉職。
顧家。
這些名字和事件散在桌麵上，每一張牌的正麵他都翻開了，但倒下去的順序，還差最後一步。
他伸手去拿照片，指尖碰到紙麵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照片上，靈堂背景裏有一個花圈。花圈上掛著白色的輓聯，字很小，但他剛才沒注意到——
“沈建國同誌千古。顧建國攜家人敬輓。”
顧建國。
給沈建國送花圈的，是顧建國。
林沉慢慢把手收回來。
他知道這些牌是怎麽排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