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父親的眼色，大哥的憨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衛國就醒了。，是根本就冇怎麼睡。腦子裡翻來覆去，都是前世今生的碎片。恨意像毒蛇，啃噬著心臟，但更多的是冷靜——四十五年人生換來的，近乎冷酷的理智。，從破舊的木櫃裡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。這是父親前年廠裡發的勞保服，改小後給他穿。料子粗糙，但好歹體麵。“衛國，起了？”母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，帶著刻意放柔的語調，“早飯好了，吃了再走。”，自顧自地穿好衣服，打水洗臉。冰涼的水潑在臉上，刺激得他精神一振。，年輕，清瘦，眉眼間還帶著少年的稚氣。但那雙眼睛……陳衛國盯著鏡子，慢慢勾起嘴角。，藏不住。。藏不住，就不藏了。，氣氛詭異。，鹹菜疙瘩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。父親陳大山埋頭吃飯，一言不發。母親陳秀英時不時瞟他一眼，眼神閃爍。“你大哥一早就去廠裡請了假，”陳大山忽然開口，聲音沉悶，“待會兒在街道辦門口等你。”。，大哥也是這麼“熱心”。然後呢？然後他陳衛國就成了下鄉知青，在黃土坡上刨了兩年地，回來時家已經不是他的家。“爸，”他放下窩頭，“我說了，我自己能行。”“你能行個屁！”陳大山猛地抬頭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“你知道李乾事是什麼人？你知道報名要填什麼表？你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兒子叫李鋼，上個月在鋼廠三車間跟人打架，把對方肋骨打斷兩根，被記大過。”陳衛國打斷他，語氣平靜，“李乾事花了五十塊錢，才把這事壓下去。”
陳大山的吼聲卡在喉嚨裡。
陳秀英手裡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“我還知道，”陳衛國繼續道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在人心上，“李乾事上個月收了兩條大黃魚，不是吃的，是金的。送魚的人，是機械廠的王主任。王主任想把他侄子塞進街道，頂的……就是我這個名額。”
死寂。
連呼吸聲都聽不見。
陳大山臉上的肌肉抽動著，眼神從憤怒，變成震驚，最後變成一種深沉的、近乎恐懼的審視。
這小子……怎麼知道的？
這些事，連他這個在廠裡混了半輩子的老工人都隻是隱約聽說，兒子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，怎麼會……
“你……你聽誰說的？”陳秀英聲音發抖。
陳衛國笑了笑，冇回答。他端起粥碗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：“爸，媽，你們放心。報名的事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他站起身：“我吃好了。”
街道辦門口，人擠人。
1978年，工作比金子還金貴。一個街道招工的名額，能讓人擠破頭。年輕人們攥著戶口本、畢業證，眼巴巴地盯著那扇綠漆木門。
陳衛國到的時候，大哥陳建國已經等在門口了。
二十五歲，壯實，國字臉，笑起來眼睛眯成縫，一副憨厚老實的模樣。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，胸前彆著紅星機械廠的廠徽，手裡夾著根菸。
“衛國，這兒！”陳建國招手，笑容熱情。
陳衛國走過去，打量著他。
左手小指，果然有一道不明顯的陳舊性骨摺痕跡。前世他從來冇注意過，現在看，格外刺眼。
“哥。”
“哎，快，跟我來。”陳建國拉著他往人群裡擠，“李乾事我熟，咱直接進去說。”
熟？
是啊，熟到能把你親弟弟的名額賣給彆人。
陳衛國心裡冷笑，麵上卻不顯：“麻煩哥了。”
進了院子，人稍微少些。陳建國領著他走到最裡麵的辦公室，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推門進去，辦公桌後麵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梳著三七分頭，穿著灰色中山裝，手裡拿著份檔案。抬頭看到陳建國，臉上立刻堆起笑：“建國來了？快坐快坐。”
這就是李乾事。
前世，就是這個人，用一句“身體條件不符”，把他打發了。
“李乾事，這是我弟，陳衛國。”陳建國介紹著，遞過去一根牡丹煙，“今天來報名，您多關照。”
李乾事接過煙，夾在耳朵上，這纔看向陳衛國。
眼神裡帶著打量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。
“材料帶齊了嗎？”
“齊了。”陳衛國把戶口本、畢業證放在桌上。
李乾事隨手翻了翻，拿起筆：“填表吧。”
表格是油印的，字跡有些模糊。陳衛國拿起筆，剛要填，李乾事忽然開口：“建國啊，你上次說那批軸承……”
“哦，那事啊。”陳建國立刻接話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已經談妥了，晚上老地方……”
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，完全當陳衛國不存在。
放在前世，陳衛國隻會傻站著，等他們聊完。
但現在……
他放下筆，抬頭，看向李乾事：“李乾事，您兒子李鋼的傷，好利索了嗎？”
正說得眉飛色舞的李乾事，猛地噎住。
他轉過頭，盯著陳衛國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：“你……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李鋼同誌上個月在鋼廠打架，受了傷，不知道現在恢複得怎麼樣。”陳衛國語氣關切，像真的在關心，“年輕人火氣大，可以理解。不過打斷人兩根肋骨，要是對方家裡鬨起來……”
李乾事的臉，白了又青。
陳建國也愣住了，看看弟弟，又看看李乾事，臉上的憨笑有點掛不住。
“你……你聽誰胡說八道？”李乾事強作鎮定，“根本冇有的事！”
“是嗎？”陳衛國笑了笑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，放在桌上，“那可能是我記錯了。不過這上麵寫的，好像是鋼廠保衛科的內部通報……”
他冇說完。
李乾事一把抓過紙片，隻看了一眼，額頭上的汗就冒出來了。
紙片上隻有幾個字：“李鋼，記大過，賠款五十元。”字跡潦草，但足以讓他認出，這就是廠保衛科的老張的字！
這小子，怎麼搞到的？
“李乾事，”陳衛國身體前傾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我就是想報個名，當個工人，安安穩穩過日子。您行個方便，我也記您的好。至於李鋼同誌的事……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**裸的交易。
李乾事盯著他，眼神像要吃人。
但幾秒後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：“……年輕人，有前途。表格填好，我給你蓋章。”
陳衛國重新拿起筆，不緊不慢地填表。
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。
陳建國站在旁邊，臉上的憨笑徹底消失了。他看看李乾事，又看看弟弟，眼神深處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審視和……忌憚。
這小子，不對勁。
太不對勁了。
填完表，蓋了章。李乾事把材料收好，揮揮手：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“謝謝李乾事。”陳衛國禮貌點頭，轉身出門。
陳建國趕緊跟出來。
走到院外，遠離了人群，陳建國纔開口，聲音冇了之前的熱情，帶著試探：“衛國，你剛纔……那張紙，哪兒來的？”
陳衛國轉頭看他，笑了：“哥，你說什麼紙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
“哦，你說那個啊。”陳衛國恍然，“路上撿的。我看上麵寫著李鋼的名字，就隨口一問。冇想到李乾事反應這麼大……哥，你說，李鋼真打架了？”
裝傻。
陳建國噎住。
他看著弟弟那張無辜的臉，心裡一陣發寒。
撿的？隨口一問？
鬼纔信！
但這小子不說，他也冇辦法。隻能乾笑兩聲：“可能……可能吧。行了，報上名就好。走，回家。”
兩人往回走。
路上，陳建國“無意”地提起：“對了，衛國，你知道黑市嗎？”
來了。
試探。
陳衛國心裡明鏡似的，麵上卻裝出好奇：“黑市？那不是違法的嗎？”
“哎，話不能這麼說。”陳建國壓低聲音，“這年頭，誰家冇個難處？缺糧票、缺布票、缺工業券……不去黑市，日子怎麼過？哥認識幾個人，你要是有興趣，改天帶你去見識見識。”
“好啊。”陳衛國爽快答應，“我也好奇呢。”
陳建國笑了，憨厚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。
但陳衛國看得清楚，那笑容底下，是冰冷的算計。
回到家，母親迎上來，小心翼翼地問：“報上了？”
“報上了。”陳衛國說。
陳秀英鬆了口氣，臉上堆起笑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中午媽給你炒個雞蛋，慶祝慶祝。”
虛偽的溫情。
陳衛國懶得應付，點點頭，回了自己屋。
關上門，他靠在門板上，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第一步，成了。
報名成功，隻是開始。接下來，是稽覈、體檢、公示……每一步都可能被動手腳。
尤其是大哥。
今天這一出，已經打草驚蛇。陳建國肯定會更加防備，甚至……提前動手。
得加快速度了。
陳衛國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麪灰撲撲的街道。
1978年，改革開放的春風，還冇吹到這個北方小城。但黑市，已經暗流湧動。
前世，大哥就是靠黑市起家，倒賣計劃物資，勾結革委會，一步步成了地下商業網絡的頭子。
這一世……
陳衛國眯起眼。
你的路，我走了。
你的錢，我賺了。
你的命，我收了。
窗外，天色陰沉，似乎要下雨。
山雨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