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難題
夕陽把京科大的校園染成暖金色，梧桐樹枝頭剛抽的新葉嫩綠透亮，風一吹就輕輕晃悠，碎金般的光影落在柏油路上。陳雪抱著宣傳資料，和柳一諾沿著主路往宿舍走，路上的學生漸漸稀疏，隻剩幾個背著帆布書包、腳步匆匆的身影，大都是趕著去圖書館占晚自習座位的。
“一諾，你說咱們真能做成嗎？”陳雪把資料抱得緊了些，指尖微微發緊，心裡打鼓，“一台電腦小一萬呢，同學們就算想買，也得猶豫好久吧。”
柳一諾沒立刻接話，她走路向來專註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腳步穩而快，不愛邊走邊閑聊。大一剛入學時，陳雪還以為她高冷不好相處，熟了才知道，她隻是覺得走路說話費力氣，有那功夫不如攢著勁辦正事。
“試試就知道了，不行再想別的法子。”走了十幾步，她才淡淡開口，語氣裡沒有慌，隻有一股認死理的篤定。
兩人拐進女生宿舍樓，樓道裡飄著濃鬱的紅燒牛肉麵香氣，混著洗衣粉的清香味，夾雜著室友間的笑鬧聲，是90年代大學宿舍獨有的煙火氣。爬上三樓，316宿舍的門虛掩著，這是間六人間寢室，隻住了四個人，靠窗的兩個上鋪空著，堆著打包的被褥和閑置的紙箱，不算擁擠卻滿滿當當。
推開門，另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，屋裡安安靜靜的。陳雪把資料往書桌中央一放，拉過木椅癱坐下來，長舒一口氣；柳一諾則拎著暖壺去水房打了熱水，倒了兩杯溫開水，一杯推到陳雪麵前，一杯自己捧著，在對麵坐下。
“先把這些東西捋明白，不然跟同學說不清楚。”柳一諾把報價單和銅版紙宣傳頁攤開，紙麵平整挺括，印著彩色電腦樣機圖，在昏黃的檯燈下格外醒目。
報價單是李麗手寫的，用複寫紙拓印了好幾份，字跡不算工整卻清晰明瞭，分門別類列著三款推薦組裝配置：入門級8300元、中級12000元、頂配級16600元，旁邊還標註了對應的CPU、記憶體、硬碟型號，密密麻麻的引數看得人眼花。
陳雪家境寬裕，早前就偷偷查過電腦相關的知識，比柳一諾懂行些；柳一諾則是昨晚臨時抱佛腳，對著書本啃了半宿，很多專業術語還是一知半解。
“這個‘奔騰處理器’，到底是啥東西？”柳一諾指著宣傳頁上的加粗字樣，握著鉛筆的手頓了頓，她的筆記本是用剩的作業紙訂起來的，邊角磨得發毛，鉛筆頭削得尖尖的，寫起字來工工整整。
陳雪湊過頭，用指尖點著字，盡量說大白話：“就是電腦的‘腦子’，英特爾出的，現在市麵上最好的，比別的處理器執行快，開程式、存東西都不卡。咱們不用講太細，跟同學說這是大牌子、最頂用的就行。”
柳一諾點點頭，低頭在本子上記下：奔騰=電腦腦子，快，大品牌。
“那‘多媒體電腦’呢？”她又指著下一行字，眼裡滿是求知的認真。
“就是能聽歌、看錄影、玩遊戲，不光能打字學習，還能娛樂，現在學生買電腦都沖這個。”陳雪解釋道，“還有記憶體16兆，就是電腦臨時放東西的地方，越大越流暢；硬碟1G是存檔案的，越大存的越多，這麼說就懂了。”
兩人對著資料一條一條過，不懂的就反覆琢磨，用最通俗的話轉化成推銷話術，折騰了一個多小時，才把所有引數和功能捋順。柳一諾合上本子，揉了揉發酸的眼睛，眉心微蹙：“大概記住了，要是有人問太專業的，我怕是答不上來。”
“沒事，咱們又不是技術員，答不上來就說帶他們去店裡找老闆，讓他們現場聊。”陳雪擺了擺手，隨即又垮下臉，“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，咱們找誰推銷啊？”
這話戳中了兩人的痛點。
陳雪雖說在班裡還算合群，可也隻認識同係的幾個同學，交情不深；柳一諾更甚，開學大半年，她一沒課就出去打零工，食堂幫廚、發傳單、抄筆記，連班裡的同學都沒認全，社團更是沒敢加——不是不想，是社團要交會費，週末還有活動，她既要省錢又要打工，根本抽不出時間和精力。
此刻看著桌上的資料，兩人都犯了難，總不能站在食堂門口見人就問吧，那樣不僅賣不出去，還得被當成騙子。
“要不先從我認識的幾個同學入手？”陳雪試探著說，“都是同係的，偶爾一起泡圖書館，他們之前唸叨過電腦，就是不知道買不買，咱們可以先問問。”
“跟他們熟嗎？”柳一諾擡眼問。
陳雪撓了撓頭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不算特別熟，就是見麵能說上話，總比陌生人強點。”
柳一諾沒說話，起身走到窗邊。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，暖黃的光灑在梧桐道上，有學生騎著二八自行車駛過，車鈴叮鈴作響，遠處圖書館的燈火亮成一片，透著濃濃的書卷氣。她想起中關村櫃檯裡，陳愛民那句“好好乾，賺了錢請我吃飯”，那個笑容不是客套，是實打實的信任。
她攥了攥衣角，轉身看向陳雪，眼神堅定：“明天就去試，能成一個是一個，別怕，咱們不騙人，實話實說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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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雪看著她篤定的樣子，心裡的忐忑消了大半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，咱們練一練話術，免得明天緊張說不出話。”
兩人當即對著練習，一個扮客戶提問，一個當推銷員講解，來來回回練了好幾遍，漸漸找到了狀態。
正練著，宿舍門被推開，兩個室友走了進來。打頭的是李含，地道的京城姑娘，穿著淡藍色的確良外套，頭髮燙了微卷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；身後跟著張霜，也是本地姑娘，圓臉戴眼鏡，懷裡抱著一摞課本，斯斯文文的。
她倆是高中同學，關係格外要好，和陳雪、柳一諾雖是室友，卻自然分成了兩個小圈子——本地姑娘和外地姑娘，上課同教室，吃飯各一桌，平時客氣有禮，卻不怎麼深交，不算親近，也絕無矛盾。遠沒有從旁邊走過去要踹一腳的地步。
“喲，倆這是學啥呢，這麼認真？”李含把書包往桌上一放，一眼瞥見了攤開的電腦資料，湊過去翻了翻，聲音瞬間拔高，“電腦宣傳單？陳雪，你要入手電筒腦啊？這可不便宜。”
張霜也湊過來，看著報價單上的數字，忍不住咋舌：“最便宜的都要八千三，抵得上我家大半年的收入了。”
陳雪連忙擺手解釋：“不是我買，是我們幫中關村的老闆推銷電腦，賣出去一台給一百塊提成。”
她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，從自己詢價到帶柳一諾實地考察，一字一句講得清楚。李含聽完，皺了皺眉，語氣裡滿是顧慮：“這事兒有風險啊，萬一電腦出問題，老闆不認賬，同學不得找你們麻煩？一台小一萬，咱們可賠不起。”
這正是陳雪最初的顧慮，她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一直沉默的柳一諾忽然開口，語氣沉穩又篤定：“我下午仔細觀察過，那個老闆的櫃檯很大，生意特別好，好多客人都是老客戶推薦來的，口碑不差。他主動說配件全新、保修三個月，有問題免費換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，真出問題我去商場找他，他不可能為了一單生意砸招牌。”
“萬一他耍賴呢？”張霜推了推眼鏡，小聲追問。
柳一諾眼神一沉，語氣帶著股不服輸的硬氣：“他那麼大的櫃檯在中關村擺著，真耍賴我就去他門口說理，看他還做不做生意。我看那人不是奸商，不然不會這麼放心讓我們兩個學生推銷。”
這話硬氣卻在理，李含和張霜對視一眼，打消了大半顧慮。李含又翻了翻報價單，忽然猶豫著開口：“其實……我爸正打算買台電腦。”
陳雪和柳一諾瞬間擡頭，眼裡滿是驚喜，直直看向李含。
“別這麼看我，我也不確定。”李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撓了撓頭，“我弟弟同學家買了電腦，天天鬧著要，我爸覺得電腦能練打字、學知識，也動心了，就是怕被坑，一直沒敢隨便買，正到處打聽靠譜的店呢。”
“那現在定下來了嗎？”陳雪迫不及待地問。
“上週還沒，明天是週末，我回家問問我爸的想法。”李含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，“我隻能幫忙問問，不敢保證一定買，畢竟不是小數目。”
“太謝謝你了！問問就行！”柳一諾眼睛瞬間亮了，嘴角揚起真心的笑容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一掃之前的沉悶，“你就跟叔叔說，有同學認識靠譜的商家，配件都是全新的，價格公道，還能上門看貨、保修。要是感興趣，我帶他們去店裡實地看。”
李含笑著擺手：“舉手之勞而已，成不成還不一定呢。”
四人圍著桌子聊了起來，李含和張霜問了些電腦的基礎問題，陳雪耐心解答，宿舍裡的氣氛比平時熱絡了不少，那層淡淡的隔閡也消弭了許多。
沒多久，李含和張霜拿著洗漱用品去了水房，宿舍又恢復了安靜。柳一諾坐在床邊，把資料一張張撫平，疊得整整齊齊，碼放在枕頭邊，像是對待珍寶一般。
“一諾，你還不睡啊？都看好幾遍了。”陳雪從上鋪探下頭，打著哈欠問。
“再理一遍思路。”柳一諾輕聲應著，關掉床頭的小檯燈。
宿舍徹底暗下來，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一縷昏黃的光，落在天花闆上。李含和張霜的呼吸漸漸平穩，已然入睡。柳一諾躺在被窩裡，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天花闆，心裡一遍遍盤算著明天的推銷計劃。
她不是為了那句請吃飯的承諾，是為了賺了錢，就能真正獨立，不用再看家裡的臉色，不用再為生活費發愁，能安安心心讀完大學。
夜色漸深，她輕輕閉上眼，心裡隻有一個念頭：明天必須邁出第一步，不管多難，都要堅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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