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推銷員
臨近正午，中關村電子商場的人氣漲到了頂峰。
過道裡人擠人，詢價聲、裝機的螺絲刀聲、商販的吆喝聲混在一起，空氣裡飄著電子元件的金屬味和淡淡的汗味。陳愛民蹲在櫃檯角落，額角滲著細汗，手裡攥著十字螺絲刀，正給一台主機箱擰最後幾顆固定螺絲，機身冰涼的鐵皮硌著掌心，是實打實的幹活觸感。
“您好，請問老闆在嗎？”
李麗清甜的招呼聲響起，陳愛民下意識擡頭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櫃檯外站著兩個年輕姑娘，都是大學生模樣，其中一個眉眼眼熟，他瞬間想起來——是前幾天特意跑來問電腦報價女大學生，自己讓她去學校推銷她沒同意。
真正讓他多留意兩眼的，是陳雪身邊的姑娘。
她比陳雪高出小半個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、邊角微微起球的碎花薄外套，烏黑的馬尾紮得緊實，碎發貼在頸側，露出光潔的額頭。臉蛋圓圓的，是那種很耐看的長相，麵板不是京城姑孃的白皙，是透著健康的小麥色，像被山野的陽光曬過，眉眼間沒有大城市學生的從容嬌氣，反倒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。外套雖寬鬆，卻掩不住勻稱的身形，站在那裡安安靜靜，卻透著一股子踏實勁兒。
陳愛民收回目光，甩了甩髮酸的手腕，拍掉手上的鐵屑，起身走了過去。
“陳老闆！你還記得我不？”陳雪靦腆的打了聲招呼。
“當然記得，”陳愛民笑著應聲，語氣隨和，“上次你來問電腦價，我還托你幫忙在學校推銷呢，今天現在相通了？”
陳雪連忙擺了擺手，剛要開口，身旁的柳一諾輕輕拉了她一下，主動上前一步，聲音沉穩清亮，帶著淡淡的北方口音，不卑不亢：“陳老闆你好，我叫柳一諾，和陳雪是室友。昨天和她聊天的時候碰巧說起你這邊招校園推銷，賣一台電腦給提成，我想試試，就讓她帶我過來了。”
她擡眼看向陳愛民，眼神直白又認真，沒有絲毫扭捏：“不知道你這邊現在還缺不缺人？”
陳愛民心裡暗贊，這姑娘看著文靜，說話卻乾脆利落，是個能幹事的性子。他順手拉過兩把閑置的摺疊椅，示意兩人坐下：“缺，怎麼不缺，坐下來慢慢說。你們是哪個學校的？”
“京城科大！”陳雪搶著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驕傲，“我們今年大一，馬上就升大二了。”
京城科大？陳愛民點了點頭，這學校在海澱地界口碑不錯，離中關村不算遠，坐公交三四十分鐘就能到，雖比不上清華北大頂尖，也是北京數得上號的本科院校，學生群體的消費潛力不小。
“學的什麼專業？”
“我們倆都是中文係漢語國際教育的。”陳雪答道。
陳愛民有些意外，這個專業偏文科，和電腦、推銷八竿子打不著，不由得追問：“怎麼想著來幹推銷這行？這活可不輕鬆，還得磨嘴皮子。”
陳雪下意識看了柳一諾一眼，抿了抿嘴沒說話，把話頭留給了室友。柳一諾神色平靜，沒有絲毫遮掩，語氣淡然卻堅定：“我需要賺錢。”
簡單四個字，聽著平常，陳愛民卻聽出了藏在底下的不易。他沒打斷，靜靜等著下文。
柳一諾垂了垂眼，再擡起來時，眼神更坦然了：“我家是陝北農村的，家裡孩子多，我是老大，底下還有三個弟弟。當初考上大學，家裡壓根不想讓我讀，把錄取通知書都藏了起來，想讓我早點嫁人換彩禮。後來是縣裡和村裡的幹部上門勸了好久，說縣裡資助一部分學費、還有助學金，不讓她家出錢，我才勉強能來北京上學。”
她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攥著外套衣角，語氣依舊平穩：“就算上了學，家裡也不管我生活費，每個月還得讓我往家寄十塊錢。我一開學就抽空打零工，食堂幫廚、發傳單、給人抄筆記，啥都幹過。過年都沒回家，在餐館端了兩個月盤子，才攢夠下學期的生活費。”
說到這裡，她看向陳愛民，眼神裡帶著期盼：“陳雪跟我說，你這兒賣一台電腦給一百塊提成。我算了算，隻要能賣出幾台，我半年的生活費就夠了，比打零工掙得多，我想試試。”
陳愛民心裡微微觸動。
陝北農村的姑娘，頂著家裡重男輕女的壓力，硬生生考到北京讀大學，這份韌勁太難得了。他想起自己剛北漂的時候，兜裡就揣三百塊錢，睡過公園長椅，啃過涼饅頭就自來水，那種沒錢寸步難行的滋味，他太懂了。
“以前幹過推銷嗎？”他放緩語氣問道。
柳一諾如實搖頭：“沒幹過，但我肯學，也能吃苦。”
“她可不止肯學！”陳雪在一旁忍不住插嘴，語氣裡滿是佩服，“昨天晚上拉著我泡圖書館，查電腦相關的資料，CPU、記憶體、硬碟啥的，她一筆一劃記在本子上，我都困得睜不開眼了，她還在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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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一諾被說得臉頰微微泛紅，卻沒否認，輕聲補充：“賣東西總得知道自己賣的是啥，不然同學問起來，我一問三不知，既耽誤人家，也砸你的招牌。”
陳愛民笑了，這姑娘做事有章法、懂分寸，是個靠譜的人，比那些隻想撈快錢的強太多。他拉過椅子坐下，認真跟兩人講起合作細則：“行，那我就跟你們說清楚規矩。”
“你們在學校裡，主要對接同學和老師，家境寬裕的學生、需要辦公的老師，都是潛在客戶。從身邊熟人開始推薦，有意向的要麼帶到店裡來選，要麼你拿清單給他們挑拚裝配件，敲定後收**百分之十的定金**，把單子給我，我們裝好機要麼讓客戶來取，要麼送貨上門，再結尾款。”
他怕兩個姑娘沒概念，特意強調提成的分量：“這個提成不低，你們打零工一天最多掙十塊錢，賣一台電腦頂你幹十天，隻要肯跑，肯定比打散工強。”
柳一諾沒說話，但眼底閃過一絲光亮，轉瞬即逝，卻被陳愛民精準捕捉到了。
“醜話說在前頭，”陳愛民臉色微正，語氣嚴肅了幾分，這是做生意的底線，“推銷的時候必須實話實說，配置、價格、優缺點都講透，不能為了提成瞎忽悠。我這兒的配件全是全新正品，絕不用翻新貨、殘次品，你們放心推薦，要是有質量問題，算我的，不牽扯你們。”
這話剛好戳中陳雪的顧慮，上次她就擔心推銷劣質貨，得罪同學還壞名聲，此刻聽完徹底放下心來。
“你們要是不信，可以在商場裡打聽打聽，我這櫃檯開了快一年，靠的就是回頭客和口碑，從來沒坑過人。”陳愛民指了指櫃檯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配件，示意兩人隨便看。
柳一諾起身，慢慢走到櫃檯前，看得格外仔細。她沒有走馬觀花，而是湊近看樣機的做工，掃過牆上的報價單，核對貨架上的配件包裝，連標籤上的生產日期都留意了，逛了一圈纔回到座位，輕聲說：“你們這兒生意確實好，配件也規整。”
“還行，老客戶照顧得多。”陳愛民笑著應聲，又補充道，“為了方便你們推銷，我給你們拿點資料。”
他讓李麗取來列印好的報價單、品牌宣傳頁，遞給柳一諾：“上麵配置、價格、功能都寫得清清楚楚，你們拿回去背熟，不懂的隨時來問，我或者店裡的夥計都能教你們。”
柳一諾雙手接過，小心翼翼摺好放進帆布包的內層，生怕折皺。
“還有個福利，”陳愛民丟擲甜頭，“要是能拉到團購，五台以上，每台提成加二十；十台以上，每台加五十，多勞多得。”
“真的？”陳雪瞬間激動了，拉著柳一諾的胳膊，“計算機係的男生好多想買電腦，要是湊成團，肯定能成！”
柳一諾也點了點頭，眼底的笑意藏不住。
又聊了十幾分鐘，陳愛民摸清了兩人的底細：陳雪是西安城裡的，父母是工人，獨生女，家境寬裕，想趁著課餘賺點零花錢；柳一諾是實打實的農村姑娘，全靠自己打拚，急需這份提成補貼生活。
“你們先回去試試，有訊息隨時打我電話。”陳愛民掏出兩張名片遞過去，燙金的“中關村愛民電腦”字樣格外醒目，下麵印著他的名字和大哥大號碼——在90年代的中關村，大哥大就是實力的象徵。
柳一諾接過名片，反覆看了兩遍，才鄭重地放進包裡，起身道謝：“謝謝你，陳老闆。”
說完便拉著陳雪準備離開，剛走兩步，柳一諾忽然回頭，眼神堅定地看著陳愛民：“你放心，我們肯定好好乾，絕不砸你的招牌。”
陳愛民笑了，揮了揮手：“好好乾，賺了錢記得請我吃飯就行。”
柳一諾也露出了笑容，臉頰旁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，褪去了之前的拘謹，多了幾分少女的靈動，轉身拉著陳雪走出了商場。
正午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，柳一諾的碎花外套在人流中格外顯眼，馬尾辮隨著腳步一晃一晃，很快走出了櫃檯的視線。
李麗湊到陳愛民身邊，小聲嘀咕：“陳哥，這兩個姑娘都挺好的，尤其是柳一諾，看著文靜，心裡有譜，肯定能幹成事。”
陳愛民點點頭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：“農村出來的孩子，能考到北京不容易，肯拚肯吃苦，錯不了。”
他轉身蹲回櫃檯，重新拿起螺絲刀，繼續擰那台沒裝完的機箱。張小虎在一旁裝機，隨口問道：“陳哥，真讓她們去學校推銷啊？學生能行嗎？”
“怎麼不行？”陳愛民頭也不擡，手上動作不停，“大學生腦子活，人脈都在學校裡，同學、老師都是精準客戶，成一單賺一單，咱們也沒什麼損失。”
他擰緊最後一顆螺絲，把機箱扶正，拍掉上麵的灰塵：“再說了，能幫那姑娘一把是一把，她太不容易了。真能做成，也算雙贏。”
張小虎聞言，沒再多問，低頭繼續忙活。
陳愛民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，透過商場的玻璃門往外看。兩個姑孃的身影早已匯入川流不息的人群，那件碎花外套若隱若現，最後拐過街角，徹底消失不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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