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名戶部小吏連忙上前將人扶起來,為首的一名老吏怒喝道:“你敢動手?這裏是戶部衙門,你竟敢在此造次!”
“現在知道跟我講理了?”韓一良怒目圓睜,“晚了!去,把你們能做主的人叫出來!”
他正想讓吏員去叫上官,萬萬沒想到,身後突然傳來一片附和聲:“沒錯,晚了!”
不知是誰從門外猛地衝進來,一記飛踹將那老吏踢飛,老吏口中的鮮血濺了一地。
韓一良當場目瞪口呆。
事情,徹底失控了。
來戶部領俸祿的,一部分是底層官員,一部分是大官的仆人,哪一個放出去都是有頭有臉的人。就連韓一良,幾個月前還是陳留縣的縣太爺,一方父母官,如今竟被區區一個戶部胥吏拿捏,他心中氣憤,其他人心中更是憋著怒火。
眾人遲遲沒有動手,本質上就是在等一個愣頭青出頭——但凡打過群架的人都知道,法不責眾,最後被處置的,往往隻有領頭的那個人,其餘人打了也就打了,捱了也就捱了,根本不會被深究。更何況,在場的人誰沒點關係網,隻要不是出頭鳥被死死咬住,基本都能相安無事。
並非韓一良威望多高,而是他被眾人當成了那個出頭的愣頭青。
韓一良這一巴掌落下,便是點燃了導火索,底下的人蜂擁而上,瞬間將戶部的胥吏們掀翻在地,拳腳相加。起初幾名吏員還想還手,可沒過片刻,便隻能抱頭蜷縮在地上,大聲哭喊:“別打了,再打就要出人命了!”
一旦動了手,事情便再難挽迴,一群人幹脆衝進戶部衙門,一通亂砸。其實此刻隻要有一位有威望的大官站出來嗬斥,這些人定然不敢如此放肆,可奈何戶部有頭有臉的官員,早就料到遲早會出事,要麽稱病在家,要麽外出避禍,隻留下幾個六七品的小官,根本攔不住暴怒的人群。
韓一良此刻才迴過神來,一腔熱血瞬間涼透,心中暗罵:北京這些人,心思竟如此歹毒!他連忙上前拉人:“別打了!別往衙門裏衝!更別衝正堂!你們都衝到戶部大堂了,這是謀逆啊!”
他拉住一個人,卻攔不住另一個,甚至清楚地看到,有幾個人故意披散頭發,遮住半張臉,還不知從哪裏抹了幾把泥塗在臉上,顯然是早有準備。他越是阻攔,人群衝得越是兇狠。
韓一良站在戶部大堂中,抬頭望見堂上掛著的《九式經邦》牌匾,那還是嘉靖皇帝的禦筆,隻覺得頭腦昏沉,就算自己有九條命,今日也活不成了。
“錦衣衛來了!”
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,鬧事的人群瞬間作鳥獸散,可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沒來得及跑,被趕來的錦衣衛堵了個正著。為首的,正是張同敞。
張同敞本就一直盯著戶部的動靜,這邊一出事,他便立刻帶人趕來,心中還暗暗慶幸,幸好之前以會試為由,將戶部附近的道路做了管控,這才將衝突拖延到了今日,否則這場架怕是早就打起來了。
“是誰挑頭鬧事?”張同敞冷聲喝問。
無數根手指齊刷刷地指向韓一良,異口同聲道:“是他!”
韓一良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麽,卻發現百口莫辯,最後隻能頹然歎息:“是我。”
“帶走!”
韓一良被直接帶到了乾清宮。
朱由檢一聽韓一良的名字,思索片刻,心中暗道:原來是這個愣頭青。
曆史上,韓一良最出名的一件事,便是給崇禎上奏摺,直言朝廷的貪腐現狀,將官場的潛規則徹底翻了出來。按理說,這樣敢對皇帝說真話、講實情的官員,理應被好好保護,可崇禎卻並非如此——他逼著韓一良說出具體是誰貪腐,哪個官職的補缺要花數百兩,哪個要花上千兩,讓他把買官的人一一指認出來。
其實這事並非不能說,畢竟大部分官員都這麽做,可絕不能放在台麵上說。韓一良若是真敢一一指認,麵對的便是整個官場的集體封殺,必死無疑。若是崇禎真有心保護韓一良,想以他為劍,與貪官汙吏一較高下,也並非不可為,可曆史上的崇禎,卻對韓一良沒有任何保護措施。
最後,韓一良隻能被迫承認自己失言說錯了話,隨後被罷官,灰溜溜地迴了老家的窯洞。韓一良在崇禎麵前說了真話,最後前程盡毀不說,連小命都差點不保。後來的官員見了韓一良的教訓,誰還敢再對皇帝說真話?
聽不到真話的崇禎,便如盲人騎瞎馬,夜半臨深池,步步兇險。袁崇煥後來向崇禎許下五年平遼的諾言,連他自己都說不過是聊慰聖心,可他若是不這麽說,便得不到崇禎的政治支援,拿不到各項款項和權力,根本辦不成事。從那之後,再也沒人敢對曆史上的崇禎說一句真話。
不過從這件事也能看出,韓一良本就是個愣頭青,卻是個有赤子之心的愣頭青。
朱由檢對韓一良的印象還算尚可,卻依舊板著臉問道:“韓一良,你身為朝廷命官,為何聚眾衝擊戶部衙門?”
韓一良沉默地望著乾清宮的殿宇,望著端坐的皇帝,心中暗道:我這次定然是死定了。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麵聖,也會是最後一次。嗚呼,我曾想過自己無數種死法,唯獨沒想過,會落得這般下場。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,既然上天給了我臨死前最後一次麵聖的機會,我還有什麽不敢說的。
“陛下!”韓一良這個陝西大漢,聲如洪鍾,朗聲道,“臣知罪,罪該萬死,可戶部的罪過,更甚於臣,亦是死罪!”
“京官俸祿本就微薄,不過數兩銀子,想靠著這點俸祿在北京生活,已是難上加難,可戶部竟拿一堆破布、陳米折色抵俸。臣今日去戶部,不過是想討要本該屬於自己的俸祿,並無他意。”
“彼時百官雲集戶部,可戶部尚書以下,竟無一個主事的官員在場!皇帝腳下,會試期間,天下無數舉子都在京城,戶部偏偏在此時弄出這樣的事,不出十日,此事便會傳遍天下,到時候,天下人會如何看待陛下的恩科?這豈不是戶部有意給陛下難堪,折損朝廷的顏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