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推行銀幣，等同於將火耗這一附加稅收歸中樞統一征收，這無疑是要從地方官員手中割肉，無論清官貪官，都不會甘心，絕非皇帝或戶部尚書一紙文書就能推行的。
朱由檢輕笑一聲：“徐師傅果然實誠，不糊弄朕。如今能搞定京城便足夠了，其他地方，慢慢來。”
徐光啟長舒一口氣，看向朱由檢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：“陛下，臣知道天下如今百廢待興，諸事迫在眉睫。但越是如此，陛下越應沉心靜氣、徐徐圖之，以待來日。欲速則不達，隻要陛下能秉持此心，久久為功，將來必百事可成、大業可興。”
“徐師傅，受教了。”朱由檢拱手道。
話雖如此，他心中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因為他比徐光啟更清楚，時間，根本不站在他這邊。
大明朝廷究竟從何時起，變得不可挽迴？有人說明亡於萬曆，這話未免絕對。至少萬曆為後世留下了四千萬兩白銀的壓艙石，若無這筆錢，大明早已覆滅。從這一點來看，內庫白銀耗盡之日，便是大明朝廷難以為繼之時。
現代政府的財政邏輯，是大規模舉債，可古代封建王朝，唯有積蓄可用。積蓄耗盡，麵對財政缺口，便是現金流斷裂，發不出軍餉。無論在哪個時代，這都是政府即將崩潰的致命問題。
而曆史上，大明朝廷的這筆壓艙石，正是在崇禎四五前後耗盡的，這還是曆史上的崇禎省吃儉用的結果，否則早已告罄。
從軍事角度看，大明朝廷的軍事體係，在崇禎二年便開始崩潰——清軍第一次入關，成了壓垮明軍的關鍵一根稻草。
很多人低估了這一戰的影響。清軍入關後，朝廷倉促下令各地勤王，卻毫無規劃，秦軍一部行至半路便斷了糧，軍隊嘩變，士兵殺死長官後落草為寇。這些人，成了陝西農民起義的第一批骨幹，甚至可以說是成建製的明軍直接變成了叛軍，農民起義的軍事力量，就此徹底成型。
也正因清軍入關，朱由檢怒殺袁崇煥，遼東軍竟直接掉頭返迴遼東，拒不從命，最後還是派孫承宗前去安撫，才勉強平息事端。這是遼東軍半藩鎮化的標誌，也是明軍各部藩鎮化的開端。
財政崩潰、軍事崩潰，再加上朝堂黨爭不斷，三者相互疊加，大明便陷入了死亡螺旋：想解決黨爭，不得不顧忌藩鎮；想解決藩鎮，又受製於財政；想解決財政，必先平息黨爭。到頭來，哪一件事都無從下手，隻能拖延，而越拖，問題便越嚴重，最終走向亡國。
一旦陷入死亡螺旋，朱由檢都不知道該如何。挽迴局麵。
所以，他絕對不能讓自己陷入，財政，軍事，人事，三者完全失控的死亡螺旋之中。
這三者都必須有最起碼的掌控。
人事上，不需要完全掌控，最少北京城，也就是中樞政權在手。
軍事上，最少有一直能打的軍隊。
財政上，有一筆關鍵時候能壓倉的錢。
而這三者，僅僅能維持局麵不崩潰。
而想要真正占據主動權，必須要一場軍事勝利。
唯有軍事勝利，才能建立起擁有太祖、成祖那般武皇帝的威望，他才能真正推動改革，挽救大明。
所以他需要一場，禦駕親征式的勝利？
這一場勝利，在哪裏？
就是北京城下，也就崇禎二年，清軍第一次入關。
朱由檢不是沒有想過避免這一戰，他想過，最後答案是不能。
朱由檢不能對東林黨動手，就很難動袁崇煥。袁崇煥在遼東，遼東局麵就很難改變。
不過，福禍相依。
既然避免不了，就設計伏擊清軍。
這就是朱由檢一直以來的計劃。
一場豪賭。
而且不能對任何人說的豪賭。哪怕再相信，也不可能說出一個字來。
君不密，則失國。
隻能一個人在黑暗中慢慢籌劃，用一塊塊拚圖拚出勝利。
“對了，西洋人鑄幣不用鑄造之法，而是用壓製之術，這法子，孫師兄似乎頗為精通？”朱由檢岔開話題。
“的確，初陽在器械製造上的造詣，遠在臣之上，陛下可重用他。”徐光啟答道。
朱由檢道：“朕有意重用孫師兄，奈何他隻是舉人出身，朝廷官職皆有出身要求。朕思來想去，不如讓他提舉銀作局，如何？”
徐光啟深深看了朱由檢一眼，心中暗道：陛下，這是要加強內朝的力量啊。
天下事並無新鮮，大明的高官們，看朱由檢的舉措，大抵能猜到他的心思。為了製衡文官集團，大明皇室設立二十四監，打造了龐大的太監體係。天啟皇帝麵對東林黨的咄咄逼人，重用魏忠賢，正是藉助這一體係的力量——皇帝可以不問政事，由太監出麵處理朝務。
而朱由檢如今麵臨的問題是：太監忠心卻無能，文官能幹卻不忠。於是，他想出了一個辦法——將文官引入太監體係。並非讓孫元化淨身做太監，而是挑選那些受過文官教育、有真才實學卻科舉不順的官員，代替太監執掌宮廷機構。如此一來，二十四監便不再是太監專屬，而是成了內廷官署，用以製衡外廷文官。
這是漢武帝早已用過的老辦法，也是朱由檢為何要詢問徐光啟意見的原因——若是單純重用孫元化，根本無需征詢他的看法，此事背後藏著深刻的政治用意，若無徐光啟點頭，孫元化絕不敢應命。
徐光啟心中思索許久，暗道：這或許是件好事，讓陛下身邊多些儒臣，總好過被太監環繞。或許將來，內廷官署皆由文官執掌，也是一樁美事。
“臣代初陽，謝陛下隆恩。”
朱由檢聽出了徐光啟的心思，心中卻生出一絲惆悵。徐光啟想得沒錯，大明曆代皇帝也並非不知太監無能，之所以堅持用太監製衡文官，而非用文官執掌內廷，隻因他們清楚：若內廷盡是文官，用不了多久，內廷便會成為外廷的一部分，製衡的作用，便會蕩然無存。
他這套內廷官體係，或許能快速建立起自己的班底，可將來，這些內廷官職，或許會像曆史上的尚書、侍中一般——本是皇帝身邊的近臣，最後卻成了丞相的別稱、外廷的高官。在這一變化中，最初的製衡關係，便會消失殆盡。
隻是，他如今已沒有時間考慮這些長遠問題了。
“我隻能，也必須著眼於未來二三十年。隻要能讓大明熬過眼前這道坎，其他問題，留待日後再處理便好。縱然最終無法解決，寧與國人，不與韃子。”
朱由檢壓下心中思緒，問道：“徐師傅，恩科的事，你可知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