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錯。”朱由檢應聲,他本就對王之臣不滿意,這人的奏疏通篇陳詞濫調,麵對眼下的重大財政危機,毫無建設性可言,不過是個湊數的人選。
“那韓先生看中了誰?”
“畢自嚴。他是戶部老人,在戶部任職多年,最精通天下錢糧之數,由他坐鎮戶部,定能為陛下分憂。”
朱由檢“嗯”了一聲,說道:“他的奏疏朕也看過了,而今錢糧用度如此吃緊,他卻提議免除各處商稅,共計兩百餘萬兩,這合適嗎?”
“陛下,不義之財如浮雲。”韓爌在這件事上態度堅決,“魏忠賢當政時巧取豪奪,使得民不聊生、民怨沸騰,甚至有朝廷稅使被百姓毆殺。為了區區兩百多萬兩,惹來天下百姓的積怨,臣為陛下憂心啊。”
朱由檢心中清楚,魏忠賢的財政政策絕不能延續。這政策與萬曆年間的礦稅如出一轍,本質上就是給太監一個名頭,讓他們去地方撈錢,撈來的錢財再與朝廷分潤,至於是五五分、六四分,甚至七三分,就不得而知了。
“這個政策一定要廢除。”朱由檢暗道。
並非他不愛錢、不缺錢,而是這政策的代價太大。蘇州五人墓事件,就是蘇州百姓將魏忠賢派去收稅的人活活打死,當地官府甚至不敢出麵幹預。朱由檢無需分析其中內情,單看結果便知,這政策若繼續執行,再來幾次這樣的事也在所難免,到時候朝廷的權威便會蕩然無存。
但怎麽廢除,就要看韓爌能交出什麽樣的答捲了。
“韓先生。”朱由檢說道,“你說如今朝廷用度緊張,可這兩百多萬兩也是筆大頭,要不,再辛苦百姓幾年?”
這話本是大部分官員常說的,可此刻韓爌卻完全無法接受。因為其他官員口中的“辛苦百姓”,是真的壓榨底層百姓,與他們這些士紳毫無關係;而魏忠賢的商稅政策,針對的是地方士紳,是當官的家裏人,說白了,是要辛苦他們,而非普通百姓,這怎麽能行?
須知這些士紳的身份向來靈活:得利時,他們便是“百姓”,喊著朝廷不能與民爭利;要讓他們付出時,便絕不肯與底層百姓為伍,自認是官宦世家,豈能與泥腿子相提並論。
“陛下,子曰: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不得已而去食,再不得已而去兵,唯信而已。”韓爌引經據典,“何為信?便是朝廷的法度。魏賊行事肆無忌憚,無視法度,朝廷法度盡壞,信義又從何而立?長此以往,國將不國,請陛下三思。”
“好,說得好。”朱由檢讚道。
這些話看似是引經據典的空談,實則道出了朝廷統治百姓的核心——這便是西方所謂的社會契約論,在儒家的法度中,也有近似的闡釋。朝廷的法度,是祭天而立、列祖列宗定下的規矩,並非皇帝一人製定,是天下人共同承認的準則,也是朝廷信義的具象化。
大部分官員士紳,其實很多時候並不相信皇帝。大明皇帝屢屢重用宦官,君臣矛盾尖銳,士紳們也不是傻子,怎會不長記性、一味相信皇帝?黃宗羲在明亡後寫出“天下為主,君為客”的非君思想,不過是將明代士大夫心裏敢想卻不敢說的話,明明白白說了出來。
而魏忠賢這般動輒掀桌子、用廠衛、搞特務政治的做法,正是對朝廷大義的破壞。時間久了,地方士紳便會對皇帝失去信任,與朝廷離心離德,朝廷自然也就難以為繼了。
但朱由檢心中卻冷笑:“士紳眼中的‘民’,從來隻有他們自己,真正的底層百姓,在他們眼裏根本不算人。所謂的朝廷信義,隻是針對他們這些人的禮,所以纔有‘禮不下庶人’的說法,老百姓,根本不配得到這樣的待遇。這也難怪後來很多士紳麵對農民起義,會喊出‘何不安安做餓殍’的話。”
這就是現實,大明本就是封建王朝,是皇帝與天下士大夫共治天下,這是大明朝廷的經濟基礎。在不改變這個基礎的前提下,貿然改動上層建築,都是違背現實的,或許一開始能行,將來必定會遭到反噬。這也是朱由檢絕不會走魏忠賢老路的原因。
但這並不代表,他要走韓爌的路,走東林黨的路——因為東林黨的路,根本走不通。東林黨人不過是舊時代的遺孤,還活在萬曆年間的舊秩序裏,卻渾然不知,“崇禎”這兩個字,早已意味著天下即將進入亂世,大明的舊法度,早已撐不起新的局麵。
“魏忠賢定下的商稅,可以減免,各地的稅監,也可以撤銷。”朱由檢話鋒一轉,“但問題在於,怎麽補上這個窟窿。你說的裁撤驛站、縮減宮中用度的法子,朕不用。一旦裁撤驛站,十幾萬驛卒該何去何從?這不是硬生生逼人造反嗎?讓地方上把原本供給驛站的糧食、馬匹等實物摺合成銀子上繳,這難道不是變相加稅?”
這便是明代奇葩的實物稅體製所致。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,在他死後便形同虛設,有些地方保留了下來,有些地方則直接廢除,大體上是南方繼承、北方廢除。原因很簡單,南方商品經濟發達,白銀流通多,百姓容易將實物折算成貨幣;北方則白銀稀缺,難以做到。
一條鞭法在北方很多地方,甚至成了惡法。百姓為了交稅,不得不大規模出售糧食,而市場上銀根本就緊缺,甚至有人為製造銀根緊縮,很容易形成貨幣剪刀差,硬生生從底層百姓身上割走一刀。所以北方很多地方纔恢複了實物稅,如今若是把地方撥給驛站的糧食折算成銀子,無疑就是加稅,再加上各類附加稅,等同於加了一倍甚至兩倍的稅。
“這個法子,朕絕對不允許。”朱由檢斬釘截鐵地說,“如果韓先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,那商稅,便決計不能減免。”
“陛下?”韓爌還想據理力爭。
朱由檢直接打斷他:“說禮部的人選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