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應震屢次想要為張居正翻案,而朱由檢一心推崇隆萬之治,張居正變法的核心,正是考成法。此次朱由檢定下的選官規矩,核心便有考成法的影子,無非是讓大臣自己定下目標,日後按目標行事。
“吏部尚書本就主管官員考覈,誰在策論中提及考成法,誰就能在皇帝那裏拿到高分。”
韓爌嘴裏發苦,世間最無奈的事,莫過於此——明知正確答案,卻偏偏不能寫。
旁人可以扛起張居正的旗號,為自己鋪路,可他,絕不能。
更何況,韓爌的背景與張四維淵源頗深,他絕無可能推翻張四維的定論。
當然,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原因。畢竟張居正的事已是幾十年前的舊聞,當年的親曆者大多早已離世,若是有足夠的利益,什麽事不能做?反正張四維也不會從墳裏爬出來反對。
真正的問題是,韓爌太清楚自己背後的東林黨,早已從當初的清流,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官僚集團。他們壟斷了萬曆皇帝怠政期間的巨大利益,無數權力因官府停擺、官員缺額,盡數落入他們手中。
而考成法的本質,是加強中央集權,提高行政效率。這樣的政策,東林黨這群人,怎會答應?
如今這些朝臣,每日在衙門裏對著公文坐一天,把所有事務都甩給胥吏處理,迴家後便召集同黨,商量著爭權奪位、鑽營門路、算計他人。
可考成法一旦推行,官員們要每日簽到打卡,接收公文要簽字留據,公文遺失,輕者罰款,重者丟官;公文到手,七天之內必須給出答複,要麽執行,要麽提出合理反對意見,做不到的話,輕者罰款,重者丟官。
即便給出了答複、執行了事務也不夠,一旦事情出了差錯,朝廷會順著整個處理流程追查責任,輕者罰款,重者丟官。
這對於萬曆以來,連上朝這種頭等大事都能缺席三分之一的朝臣來說,簡直是滅頂之災,說是官不聊生也不為過。
韓爌能想象到,這個政策一旦推出,下麵的反對聲浪會有多大。他絕不想沾手此事,畢竟法不責眾,若是所有人都抵製,皇帝又能有什麽辦法?
如此一來,吏部尚書的位置,他也爭不得了。
“戶部,必須拿下來。”韓爌下定決心。
吏部、戶部、兵部,本就是朝廷最有實權的三大部門,若是一個都拿不下來,朝野上下不知會如何議論他這個東林黨魁。更重要的是,戶部掌管朝廷財政,韓爌太清楚戶部底下的爛賬,其中層層分潤、中飽私囊的勾當數不勝數。
若是讓旁人拿下戶部,一旦有人深挖賬目,東林黨中很多人都會被牽連其中。
從地方運往北京的田賦,層層折損,這是地方士紳最喜歡上下其手的環節。征稅時,各種詭寄田產、偷稅免稅的手段層出不窮;田賦押送入京的路上,又要遭受層層剝削,甚至還有官員讓百姓繳納遠超正稅的附加稅。
大體來說,朝廷最終收到一兩正稅,底下的百姓至少要繳納三倍的附加稅,這其中的諸多環節,沒有戶部的配合,根本不可能實現。
韓爌立刻派人將畢自嚴請來,把眼下的局勢和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。
畢自嚴沉默了許久,才道:“韓公,這個戶部尚書,我能不能不做?”
“不做?”韓爌皺眉。
“韓公,朝廷這幾年的境況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重修三大殿,耗費數百萬兩白銀;三王就藩,又花了數百萬兩;開支大頭是遼餉,一年就要六百萬兩,再加上大行皇帝的喪禮,樁樁件件都是大錢。”
“朝廷一年能有多少收入?遼餉加舊餉,總計不過四五百萬兩,魏忠賢貪得無厭,增設鹽稅、榷稅、商稅,各種攤派,每年也就增收四五百萬兩,算下來,一年最多收入九百多萬兩。”
這還不是朝廷的全部收入,其中還有部分實物稅、地方留存未被統計在內,這僅僅是北京戶部能直接支配的銀兩。
“但你也清楚,如今魏忠賢倒台,閹黨被清算,若是再按他的法子收稅——”畢自嚴苦笑道,“用不了多久,下麵的人怎麽罵魏忠賢,就會怎麽罵我們。”
魏忠賢與東林黨勢同水火,這纔是最核心的原因。魏忠賢像瘋狗一般,為天啟皇帝四處斂財,眾所周知,百姓本就窮困,根本榨不出多少油水,這些錢,實則都來自官紳階層。
況且人人都知道,閹黨手腳不幹淨,絕不可能將榨來的油水盡數上交朝廷。也就是說,這幾百萬兩的增收,背後實際從下麵搜刮上來的錢財,是這個數字的兩倍還多。
所謂斷人財路,如殺人父母,為了這一千多萬兩的利益,雙方勢同水火、鬥得你死我活,也就不足為奇了。
可這樣的斂財之事,韓爌絕不能做。若是他做了,背後的東林黨成員立刻就會將他踢出黨派,罵一句“什麽東林黨魁,分明是晉黨餘孽”,然後再推舉出另一位東林大佬取而代之。
“你算算,若是廢除魏忠賢的那些苛政,朝廷一年的收入能有多少?”韓爌問道。
“大概七百萬兩左右。”畢自嚴苦笑道,“一下子就少了兩百萬兩。如今遼東前線已經欠餉七十多萬兩,全靠內庫填補。可若是按這個收入算,今年的遼餉,絕無可能湊齊六百萬兩了。”
“遼東前線的軍務,恐怕就維持不下去了。”
“不行,遼東的六百萬兩遼餉,必須保證!減誰的軍餉,也絕不能減遼東的!”韓爌斬釘截鐵地說。
他早已在為袁崇煥謀劃遼東經略的位置,為了支援自己的愛徒,即便再艱難,也要撐住遼餉。
“那要麽開源,要麽節流。”畢自嚴道,“開源是絕無可能的,除非你想做第二個魏忠賢。”
“至於節流,朝廷的每一項開支,看似冗雜,實則各有用途,如今文武百官的俸祿都沒能發全,還能從哪裏節流?”
韓爌道:“把戶部的賬目拿給我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