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宮中內操數千人，都是廠公一手帶出來的。”朱由檢道，“廠公離宮後，這些人也不能再留在宮裏了。”
魏忠賢神色黯然，卻也隻能接受這個事實。
宮中內操，便是由太監組成的軍隊，從萬曆年間就已出現，天啟年間被魏忠賢恢複，也是他的底牌之一。如今魏忠賢失勢退位，朱由檢自然不可能全然相信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軍隊。
這支部隊，和禦馬監四衛截然不同。禦馬監的軍隊是大明朝廷的正規軍，從永樂年間便已設立；而內操因魏忠賢而生，沒了他，這支隊伍便沒了根基。
“但朕覺得，把這些人遣散了太過可惜。”朱由檢又道，“讓他們跟著你去昌平吧，昌平守軍由你調配，劉朝欽輔佐打理。你好好為皇兄守陵，日後朝廷若有緩急，朕還用得著你。”
未來大明將麵臨無數危機，唯有朱由檢心知肚明，每一支能打仗的隊伍，都至關重要。他雖不覺得這支內操軍有多強悍，卻也算是一支成型的武裝力量。況且昌平是皇陵所在，加強守備本就合情合理。
這也是朱由檢給魏忠賢的定心丸，更是給滿朝文武的警告：安分守己，否則，朕便讓魏忠賢迴來收拾你們。
“陛下，奴婢謝主隆恩！”魏忠賢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他不在乎能帶走多少內操軍，畢竟在紫禁城時，手握內操軍的他都不敢謀反，更何況如今離宮失勢。他真正在意的，是朱由檢對他的這份信任。隻要這份信任還在，他的政治生命就不算徹底結束，就有東山再起的可能。
對於魏忠賢這樣的政治人物，這份可能性，纔是真正的續命靈藥。多少人一旦失勢退位，沒幾日便鬱鬱而終，究其根本，就是失去了重返朝堂的可能。
朱由檢舉杯，向魏忠賢示意：“廠公，朕敬你一杯，靜待將來再會。”
送走魏忠賢後，王體乾來到朱由檢身邊。
朱由檢問道：“下麵的風聲如何？”
真正接替魏忠賢位置的，並非王承恩與曹化淳——二人資曆尚淺，鎮不住內廷的局麵，王體乾卻不同。他本就是司禮監太監，資曆比魏忠賢還要老，在閹黨中是獨樹一幟的山頭，更是魏忠賢的智囊。魏忠賢掌權時的所有詔書，皆經他手擬定，他對朝廷內外的局勢，更是瞭如指掌。
“陛下，六部尚書的人選未定，下麵的人已是暗潮湧動。”王體乾迴道，“奴婢覺得，這事已經晾得差不多了，再這麽空缺下去，底下怕是要出亂子。況且朝廷大小政務，總要有專人主持才行。”
朱由檢點頭：“確實差不多了。你下去傳個訊息，這次六部尚書的人選，全按朕的規矩來。”
“第一，必須資曆足夠，要有巡撫或侍郎以上的任職履曆。”
論資排輩，是千古不變的道理，沒有相應的資曆，即便身居高位，也難以開展工作。
“第二，必須有人推薦保舉。”
朱由檢心裏清楚，無人保舉，便是背後沒有強力勢力支撐，這樣的人即便上位，也難做實事。這便是他預設朝堂山頭的原則。
“第三，每個被保舉的人，必須給朕呈遞一份策論，說清楚若是上位，打算做些什麽。”
這第三條，纔是重中之重，是核心關鍵。前兩條，隻是保證這個人坐上尚書之位後，有施展抱負的空間；而這第三條，考驗的是此人對皇帝心思的揣摩，也就是對他朱由檢的瞭解。
朱由檢登基三個多月，朝堂局勢動蕩，他不信這些朝臣會不知道自己的施政想法。若是有人不願向他這個皇帝靠攏，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，他也不用；若是有人願意歸心，他便不在乎此人原本屬於哪個山頭。
這便是消化朝堂山頭的手段——凡是跟著朱由檢走的，皆是他的自己人。這也是朱由檢對百官的第二輪考驗。
“奴婢遵旨。”王體乾應聲。
朱由檢又道：“對了，朕不想讓孫承宗出來爭兵部尚書之位，該如何做？”
王體乾立刻迴道：“陛下可派人去一趟高陽，慰問孫老先生，問問他對朝政的看法，但凡他有任何想法，都可直接上奏朝廷。如此一來，韓先生便不敢再有別的念頭了。”
朱由檢深深看了王體乾一眼，恰好聽見他的心聲：【孫承宗的資曆，入閣拜相綽綽有餘，天啟年間就有他入閣的傳聞。若是韓爌推舉孫承宗出山，陛下便可直接將孫承宗召入內閣，到那時，韓爌還能是東林黨唯一的首領嗎？】
朱由檢笑道：“好，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訊息傳出，韓爌沉默了許久。
朱由檢這是陽謀，一出無解的陽謀。
六部尚書的六個空缺，韓爌盯著，黃立極盯著，官應震也盯著，除此之外，朝野上下還有無數人虎視眈眈。
而朱由檢定下的規矩裏，並未明確說明，保舉人究竟需要什麽身份。保舉人定然是朝廷重臣，尋常百姓絕無此資曆，可關鍵的規則卻模糊不清——是隻有大學士能推薦，還是尚書、國公皆可？
韓爌敢肯定，皇帝並非沒想過這點，而是故意模糊化。若是台前這些重臣推舉的人選都不能讓皇帝滿意，他便能立刻從朝野角落中，抬出某位前朝大臣，或是推舉一個新人上位，在如今的黨爭格局中，再插進來一個變數。
最後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：想要登上尚書之位，必須寫策論。這分明就是向皇帝效忠的文書，更是自己遞出去的把柄。不效忠皇帝、與皇帝意見相悖，絕無可能登上這個位置；而一旦上位，若是不按自己寫的策論行事，日後皇帝要拿下此人，也是名正言順。
“而且這麽一來，兵部尚書的位置，已經毫無懸唸了。”韓爌心中暗道。
閔洪學資曆足夠，有黃立極保舉，況且朱由檢曾親自出宮見他，這兵部尚書之位，非他莫屬。
“吏部尚書的位置，也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