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。
魏忠賢與韓爌相對而坐。
韓爌看著魏忠賢,有一種不認識的感覺。
他怎麽能不認識魏忠賢?
他們已經鬥了好幾年的。
韓爌不會忘記,天啟四年,就是魏忠賢將他從內閣首輔的位置上打下去的。
隻是,而今魏忠賢的氣質大變。
之前,魏忠賢的氣質是陰毒,狠辣。整個人就好像一頭狼,即便在笑,也給人一種隨時準備吃人的感覺。
而現在的魏忠賢,給他一種很寧靜的感覺。
就好像,宮中掃落葉的白發老太監。
悠哉遊哉。渾然不知天地為何物?有的隻是腳下方寸地,眼中紅葉落而已。
“這還是魏忠賢嗎?”韓爌心中暗道。
朱由檢登基這一個多月以來。
魏忠賢心思時刻在生死關頭徘徊。而當他最終確信,朱由檢真的要保住他一條命的時候。
真正確定自己能夠活下去,隻要不作死,就能安度晚年之後。
整個人從身到心,都有很大的變化。
身上的氣質。從太監陰狠毒辣,淺薄短視。慢慢的變得溫和起來。
“廠公,別來無恙。”
魏忠賢品著茶水。說道:“韓公,也別來無恙。”
朱由檢叮囑過這一場談判太重要了。
重要到,自己的性命能不能保住了。
談得好,魏忠賢就能壯士斷臂。從朝堂的泥潭中脫身。
談不好,魏忠賢的小命就危險了。
朱由校自己掌握大勢可以,但具體銖錙必較的談判中,就不太行了。
更何況,朱由檢作為皇帝,金口玉言。很多話,一旦出口,就不能改了。本身也不適合談判。
在關乎自己切身利益上麵,魏忠賢是不會不上心的。這是朱由檢之所以讓魏忠賢出麵的原因。
“廠公。咱們兩人這麽多年的交情,有話就直說了。”韓爌說道:“如何才能讓黃宗羲活下來。”
魏忠賢厲聲說道:“崔呈秀乃是心腹,是朝廷二品大員,當堂遇刺。黃宗羲做下此等事情,還想活?”
隨即語氣一收,和藹可親道:“不是不可以。就看韓公開出什麽價碼了。”
韓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一方麵,是他一樣也不想讓步。、
實在是現在東林手中拽著大把牌,隻有朱由檢沒有動用廠衛,直接下場掀桌子。
很多案子,根本推脫不掉。
優勢在我,忽然出現黃宗羲這一檔子事情,將自己的優勢全部葬送掉。
誰願意?
另外也是東林這個群體中,讓步是一件非常有風險的事情。
大家都高舉忠孝仁義,為國為民的牌子,指對方是逆賊。奸臣。口誅筆伐之際。有人說要談判,讓步。
內部唾沫星子,都能淹死人。
“廠公開價吧。黃宗羲這孩子我一定會撈,但實在不行,我九泉之下,給黃兄賠罪便是了。反正黃兄也不止一個兒子,大不了我將孫女教給黃宗羲,在牢裏成婚。給黃家留給後。”
魏忠賢自然知道。這明晃晃的是在告訴魏忠賢,別開高價。開太高價,老子一拍兩散。舍一個孫女去黃家守寡。如此一來,沒有人會說我見死不救。
魏忠賢笑道:“何至於此,其實想讓黃宗羲一個人換一條命而已。”
“誰的命?”
“咱家的。”魏忠賢說道:“想為黃宗羲免罪,第一就是給崔呈秀定罪。崔呈秀,你們不是想為六君子案昭雪嗎?崔呈秀就是主謀。還有之前的事情,全部推到崔呈秀身上。崔呈秀既然是有罪的,黃宗羲就可以酌情赦免。”
“當然了。你也可以不答應。那咱家,隻能臨死之前,為陛下再效一次力,掃清障礙了。”
“韓公可以琢磨一下。”
“咱家,會拉誰下地獄。”
此言一出,韓爌心中一沉。
本來他還不想答應,六君子案。是東林扳倒魏忠賢的最犀利的武器。六君子死在獄中,體無完膚,骨頭都沒有幾根囫圇的。
在這兩年內,早已傳遍天下。
一層層渲染之下。每一個人都成為為民請命的硬骨頭。是天下脊梁。
並不是,死在獄中的六君子,骨頭不硬。
奈何,不管何等英雄人物。死後,不過是別人的政治武器。
一旦六君子案平反。將崔呈秀定義為主謀。黃宗羲算是能活了。但這把武器算是廢了。
“真是魏忠賢的手段,好狠的心腸。這是在兌子。崔呈秀之死,真的是黃宗羲一人所為,還是有預謀?”韓爌心中暗道。
隨即反複思量。深吸一口氣。
“這倒不是不可以。”韓爌說道:“隻是,我這樣做了。對我有什麽好處?”
魏忠賢說道:“韓公的意思?”
韓爌說道:“我要入閣。”
今日之事,讓韓爌嗅到了風向的變化。
第一個變化,有朱由檢撐腰,魏忠賢應該一時間死不了。
天啟年間,魏忠賢就有數次陷入危機之中。但有皇帝撐腰,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。
第二個變化,那就是魏忠賢講理。
魏忠賢居然講理了。
韓爌與魏忠賢談判之前,心中有很多預期。
覺得最大的可能是,是被侮辱一番。因為在他印象中,魏忠賢從來不是講理的人。
就是一條仗勢欺人的瘋狗。
韓爌很明確,這種變化,絕非魏忠賢本人的因素,而是新帝的影響。
再觀察,新帝登基以來種種變化。
特別是,韓爌當日在宮外見朱由檢就感受不一般。
所以,他迫切需要迴答權力中樞,也就是內閣。
“我之前想的,是幹掉魏忠賢,朝廷大清洗,我自然迴到中樞,而今看來,朝廷會動蕩,但大清洗估計沒有了。隻能想辦法先迴去了。”
至於東林?
很抱歉。韓爌是山西人。本質上是晉黨。
江南那群人是拉來壯聲勢的,隻要能讓更進一步,賣了也無所謂。隻要能賣出一個好價格。
而且韓爌自信,他縱然利用東林黨登上高位,他迴去之後,也有足夠的說辭。說服其他人。
在古代,凡是被稱作“黨”的,都是結黨營私。
如果結黨不營私。
他們豈不是白結黨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