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質上,是朱由檢將閹黨與東林黨雙方矛盾激化的手段。
因為朱由檢發現,在現有矛盾層次,已經無法解決東林黨的問題了。
無他,魏忠賢留下的真是一筆爛賬。
如果真按大明法度,魏忠賢該殺,魏忠賢以下閹黨成員,全部殺了,有冤枉的。隔一個弄死一個人,就有大批漏網之魚了。
朱由檢隻能上升矛盾層次來解決這個問題了。
東林黨本質是什麽?
東林黨是清流。
東林黨政治訴求,就是文官清流一派,想要奪取最高權力。
這是對皇權的衝擊。
閹黨本質是什麽?
是帝黨。
也就是說,東林黨本質上是要架空,顛覆皇權統治。隻是這一層政治目的,是藏在為國為民的牌子下麵。
甚至東林黨的政治邏輯也很自洽。
所謂從道,不從君。
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是天下人之天下。
所以皇帝治理不好天下,就應該有德之人來治理。什麽是有德之人,就是他們這些讀書人。
閹黨與東林黨的根本衝突就在這裏。
這是皇權與臣權的衝突。
但是絕對不能挑明的。
朱由檢不想挑明,因為承認這麽多人對皇帝有意見,本身就是對皇權重大挑戰。
會讓很多人人心浮動。
東林黨也不想挑明,畢竟東林黨口號,也是忠君愛國的。
朱由檢不想與東林黨完全撕破臉。就選了一節點精準爆破。
所以,朱由檢精準的設計出黃宗羲殺崔呈秀之案。
第一,用來遮蓋閹黨與東林黨之爭的熱度。
孝子殺朝廷命官為父報仇,這太有話題度。
殺朝廷命官,按理必死。這是朝廷法度,是為忠。
孝子報仇,是為孝。
忠孝不能兩全,這個議題,在儒家也是老生常談了。
崔呈秀身上的閹黨身份,黃宗羲身上的東林黨身份,就會被朝廷命官,與孝子的身份所覆蓋。
在此之下,朱由檢就有了更多操作空間。
第二,掌握裁量權。
朱由檢這一段時間,一直不肯直接麵對,朝野內外對閹黨的彈劾。
就是因為,他知道。這一件事情,一旦認真去查,閹黨大部分人都是逃不過的。
這個結果,不是朱由檢能承受的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孝子報仇更是不知道被人議論的多少次了。正反雙方都有人支援。甚至放在現代社會中,也是很有話題度的。
忠孝之爭,這個千古都揭不開的死結。怎麽判,判成什麽樣子,都有人支援,有人反對。
都不能服眾。
所以矛盾必然層層上交,到朱由檢這裏。
如此案件,朱由檢纔有終審權。
而且在這一件事情上,朱由檢有前所未有的裁量空間,無他,春秋決獄。
就是指儒家官員,在處理案件的時候,可以引用春秋經典,堂而皇之的違背法條。
這一件事情,朱由檢也可以這樣辦。
手中就有了籌碼。
朱由檢很清楚,東林黨不會想讓黃宗羲死的。
黃宗羲算是苗根正紅的東林子弟。
保不住黃宗羲,很多人都覺得無言見故人於地下。
當然了,東林也不是鐵板一塊。很多人為了搬倒魏忠賢,巴不得黃宗羲去死。
但不管怎麽說,有得談了。
不像之前,連談都不知道怎麽談。
朱由檢心中暗道:“韓爌該來吧。”
“陛下。”似乎是說曹操曹操到,王承恩說道:“慈寧宮那邊傳話,說韓大人想要入宮麵聖,請張娘娘打通關節。”
朱由檢輕輕一笑。
果然,韓爌急了。
來找宮中最大靠山。
“恐怕不僅僅是想見我那麽簡單,或許還想提其他要求,比如說,請張皇後出麵為黃宗羲說情。”
“隻是張皇後沒有答應而已。”
朱由檢說道:“請韓大人過來一趟吧。”
片刻之後,韓爌到了乾清宮,說道:“臣拜見陛下。”
朱由檢說道:“韓公,這一次見朕,有什麽事情?”
“陛下,臣為黃宗羲之事而來,黃宗羲當庭刺殺崔呈秀,固然是觸犯法度,但念他一片孝心。還請陛下從輕發落。”
“是嗎?”朱由檢說道:“這一件事情,如何從輕?”
“韓公,也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自然知道,朝廷命官,哪怕隻是一個九品官,也代表的朝廷威嚴。刺殺朝廷命官,罪同謀反。”
“如果不處置,朝廷威嚴何在?朝廷又當如何治理天下臣民?”
韓爌聽了這一番話,心中鬆了一口氣。暗道:【看來這一件事情有得談。】
韓爌是老油條。
朱由檢的話一出口,就琢磨出味道來了。
如果朱由檢真要殺黃宗羲,哪裏會說這麽多廢話。
【有的談就好。】
韓爌也是非常頭痛的,就他本人來說,管黃宗羲去死。但他不能。
所謂,人心散了,隊伍就不好帶了。
所謂閹黨,是魏忠賢的權勢維係的。魏忠賢權勢動搖,閹黨內部就散了。
而東林黨,比閹黨要高明多。最少有人心約束。大部分東林黨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情,高尚的事情。
韓爌如果對黃宗羲見死不救。
不利於東林黨團結。
畢竟韓爌隻是一個致仕首輔,他憑借的不是權力,而是之前的恩惠-----門生故吏。自己的威望-----給下麵人出頭。
這兩點來鞏固自己在東林黨中的地位。
所以,他不能不管。
“陛下,”韓爌說道:“自古以孝治天下,黃宗羲為父報仇。舉措雖然過激,純孝動天。如果朝廷繩之以法,天下必然扼腕。也無法彰顯,朝廷以孝治天下。”
“臣,以為當法外開恩。”
“開恩,如何開恩?”朱由檢說道:“如果開恩?又當如何,對朝廷上下交代?”
韓爌心中暗道:【皇帝沒有將話頭說死,這就代表有指望。】
“陛下,臣以為這一切都要迴到六君子案上,六君子之冤,天下皆知。黃宗羲為父報仇,是為沉冤難雪。隻要為六君子平反,黃宗羲之罪,就可赦免了。”
朱由檢心中暗道:“想得真美。”
韓爌這是讓朱由檢將崔呈秀定為罪人,從而減輕黃宗羲的罪過。
朱由檢沒有說絕。
淡然說道:“這件事情,你找廠公談吧。”
韓爌一驚:“與魏忠賢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