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排忽然有人舉手,那動作突兀得很,跟平靜的湖麵扔了塊石頭似的。舉手的人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一身西裝筆挺,戴著金絲眼鏡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一絲不苟。
在這間大多數人都穿T恤、衛衣,主打一個休閑隨意的教室裡,他的存在就跟一鍋小米粥裡忽然冒出一粒沒煮爛的花生,格格不入,怎麼看怎麼彆扭。
王宇抬了抬下巴,點頭示意他發言,臉上沒什麼表情,跟老和尚打坐似的,穩得很。
那人“唰”地一下站起來,嘴角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——不是那種善意的微笑,而是那種“我接下來要說的話,可能會讓你不舒服,但我偏要說”的欠揍勁兒。
“王老師,我是經管學院新聘的講師,鄭維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咬字特別清楚,每個字都跟從牙縫裏磨出來似的,硬邦邦的。這種說話方式,王宇見得多了,都是在國外待久了的人,不是故意擺架子,是習慣成自然,就跟有些人吃慣了西餐,再吃中餐就覺得不合胃口一個道理。
“您剛才舉的例子很有意思,襯衫和晶片,通俗易懂。但恕我直言,這種敘事也太簡化了,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,把複雜的國際分工說得跟過家家一樣簡單。國際分工體係的形成,是市場自發選擇的結果,不是誰故意設計出來的陷阱,沒必要搞得這麼陰謀論,跟被害妄想症似的。”鄭維頓了一下,看著全場人都在看著他,心裏還是一喜。
“華國在全球產業鏈中的位置,說白了就是咱們自身比較優勢的體現——勞動力成本低、環境規製寬鬆、產權保護薄弱。這不是別人強加給我們的,是我們自己選的,怨不得別人,種什麼因得什麼果。換句話說,我們選擇做襯衫,不是因為我們不想做晶片,是因為我們現階段,就隻配做襯衫,胳膊擰不過大腿,認清現實比啥都強,別凈想些不切實際的。”當他把這段話說完後,禮堂裡更安靜了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有些學生偷偷回頭看鄭維,眼神裏帶著點驚訝,還有點不敢置信;有些學生則趕緊低下頭,假裝看筆記,實則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引火燒身。所有人都低著頭,沒人敢抬頭看王宇,都在心裏嘀咕:這下完了,鄭老師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故意找事兒啊,王老師怕是要發火了。
鄭維倒是一點都不慌,反而多了一絲講台上的從容,繼續說道:“您剛才說,有一天別人不賣給我們晶片,我們連襯衫都做不了。這句話裡藏著一個前提——我們永遠造不出自己的晶片。但為什麼造不出?因為我們的製度環境、產權保護、金融體係,都不支援原始創新,這根本不是技術問題,是體製問題,根兒上的毛病,改不了,純屬爛泥扶不上牆。”他把“體製”兩個字咬得特別重,跟咬著什麼仇人似的,生怕別人聽不清。
坐在下麵的副校長、院長聽完後,臉都變了,這他媽的進學校時是誰招進來的?不過現在也不能發火,抬頭看著王宇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?”王宇慢悠悠地問,語氣平淡得很,聽不出喜怒。
鄭維笑了笑,那笑容裏帶著點不屑:“我的意思是,與其天天抱怨別人卡我們的脖子,不如好好反思一下,為什麼我們的脖子那麼容易被卡,跟沒骨頭似的,一吹就倒。真正的問題不在外麵,在裏麵,是我們自己不爭氣,怨不得別人,打鐵還需自身硬,自己不行就別賴別人。”
教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,嗚嗚的,跟有人在嘆氣似的。銀杏葉從枝頭飄下來,輕輕貼在玻璃上,停留了一秒,又被風捲走,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。前排一個女生手裏的筆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嚇得她一哆嗦,愣是沒敢撿,頭埋得更低了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王宇的回應,心裏都捏著一把汗,不知道這場“神仙打架”會鬧成什麼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