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年深秋，華清園的銀杏葉落了一地。王宇穿著深灰色休閑裝走進經管學院階梯教室時，三百多個座位已經坐滿了，過道上也擠滿了人。
他每月隻來華清講兩次課，次次如此。用學生的話說，那就是“王老師一開課，華清經管的座位比春運火車票還難搶”。
說起來也怪，他在外麵被人叫做“王總”“王老闆”，到了這兒，學生們隻管他叫“王老師”。他喜歡這個稱呼。畢竟老師這活兒，可不是鬧著玩的，乾好了能照亮人一輩子的路，乾不好那就是誤人子弟，比踩了狗屎還鬧心。所以他每次來講課，都跟第一次登台似的，半點不敢馬虎。
沒帶PPT，沒帶講稿，主打一個輕裝上陣，就一支粉筆、一杯茶，簡約又大氣。那茶是謝慧提前泡好的，正宗明前龍井，香得能勾人魂兒，裝在保溫杯裡，穩穩噹噹放在講台上。他講課的時候其實很少喝，但這杯子必須得在，用他的話說，茶不是用來解渴的，是當鎮紙的，鎮的不是紙，是自己的心，免得講得興起失了分寸，那可就鬧笑話了。
今天的主題，是全球化背景下的新興市場發展路徑。他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唰唰寫下幾個詞——比較優勢、技術追趕、製度變遷。那粉筆字寫得清瘦有力，一筆一劃都帶著股勁兒，跟他本人似的，不張揚但有分量。
底下立馬有學生小聲嘀咕：“我的天，王老師這板書，比咱們書法老師寫得還帶勁，這功底，沒個十年八年練不出來吧？”旁邊的同學趕緊噓他：“別嚷嚷，王老師那是童子功，你以為誰都能隨便練會？純屬關公麵前耍大刀——自不量力！”
“比較優勢理論告訴我們，各國應該做自己擅長的事，各憑本事吃飯。”王宇轉過身，目光慢悠悠掃過整個階梯教室，語氣不疾不徐。
“這個理論本身沒毛病，就跟咱們過日子似的，你會做飯，我會洗碗，他會賺錢，各司其職，日子才能過得有滋有味。你讓巴西種咖啡，那是人家的拿手好戲；讓沙特挖石油，那是人家的聚寶盆；讓矽穀寫程式碼，那是人家的強項，聽起來確實各得其所，皆大歡喜。但這裏頭藏著個大前提——國際分工體係得是一碗水端平，不能有貓膩。要是這個前提不成立，那所謂的比較優勢，就是個溫柔的陷阱，等著你往裏跳，跳進去就跟粘了蜘蛛網似的，想爬都爬不出來。”
他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，一個寫著“中心”，一個寫著“外圍”，跟畫太極似的，一目瞭然。中心圈裏寫上“技術、資本、品牌”，那可是實打實的硬通貨；外圍圈裏寫上“資源、勞動力、市場”，說白了就是出力的活兒。
“什麼叫比較陷阱？我給你們舉個大白話的例子，你天天埋頭做襯衫，我天天琢磨做晶片，聽起來各乾各的，互不耽誤。但有一天我撂挑子，不賣給你晶片了，你連襯衫都做不了，信不信？為啥？因為你做襯衫的機器裡，裝的是我的晶片，相當於你的命門被我攥在手裏了。你以為你在靠自己賺錢，其實說白了，就是在替我打工，人家吃肉，你隻能喝點湯，甚至連湯都喝不上熱的。襯衫賣到美國，賺的錢大頭歸誰？歸品牌方，歸渠道商，歸設計師，你辛辛苦苦忙半天，就賺個縫釦子的零錢，這不就是吃力不討好，竹籃打水一場空嗎？”
教室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，前排幾個學生埋著頭記筆記，筆尖在紙上沙沙響，跟春蠶啃桑葉似的，生怕漏了一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