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。
江城的深秋,梧桐葉落滿了學府路,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季節,一模一樣的風景,卻早已物是人非。
林微研究生畢業了,留在了江城師範大學中文係,當了一名助教,帶大一新生的文學理論課。她剪短了頭發,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,站在講台上,從容溫柔,眼底沉澱著歲月的平和,再也看不到當年的尖銳和緊繃。
日子過得簡單又安穩,每天上課、備課、做學術研究,週末回家陪父母,偶爾和朋友出去爬山、看展,生活平淡又充實。她很少再提起當年的案子,也很少再去崇德樓那邊,彷彿那段黑暗的過往,早已被時光塵封在了記憶的深處。
隻是偶爾,在午夜夢回的時候,她還是會夢到407宿舍,夢到姐姐墜樓前絕望的眼神,夢到張蔓溫柔的擁抱,夢到張雅瘋狂的恨意,一身冷汗地從夢裏驚醒,然後看著窗外的月光,睜著眼睛到天亮。
創傷不會徹底消失,隻會被時光磨平棱角,藏在心底的最深處,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,悄悄冒出來。
這年的中元節,和十年前林晚墜亡的那天,一模一樣的日子。
江城下了一整天的雨,淅淅瀝瀝的,把整個校園都籠罩在一片潮濕的霧氣裏。林微沒有課,待在教職工宿舍裏,看了一天的書,傍晚的時候,接到了趙立軍的電話。
趙立軍已經退休了,在家帶孫子,偶爾會給林微打個電話,問問她的近況。電話裏,他的聲音帶著笑意,說自己孫子滿月了,邀請林微週末來家裏喝滿月酒。
林微笑著答應了,和他聊了幾句家常,掛電話之前,趙立軍突然頓了頓,語氣遲疑地說:“微微,有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。”
“趙叔,您說。”林微放下手裏的書,輕聲說。
“前幾天,我以前的老同事給我打電話,說看守所裏的李萌萌,在監獄裏自殺了,沒救過來,走了。”趙立軍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,“她留下了一封遺書,裏麵說,當年的案子,還有一個人,我們沒抓到。她說,張雅不是櫻花,真正的櫻花,還在外麵。”
林微握著手機的手,瞬間收緊了,指尖冰涼。
三年了,案子已經塵埃落定了三年,所有的凶手都已經伏法,張雅死了,陳曼死了,張雪在監獄裏病死了,劉豔執行了死刑,現在李萌萌也死了,她卻在遺書裏說,真正的櫻花,還在外麵?
“趙叔,這是什麽意思?”林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當年的證據鏈很完整,張雅自己也承認了,她就是櫻花,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,怎麽會還有別人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趙立軍歎了口氣,“老同事說,遺書裏寫得很含糊,隻說了一句‘真正的櫻花還活著,你們都被騙了’,別的什麽都沒說。我就是跟你說一聲,你平時注意安全,多加小心。”
掛了電話,林微坐在椅子上,久久沒有動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的,打在玻璃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極了當年407宿舍裏,那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音。
李萌萌的遺書,像一顆石子,投進了她早已平靜的心湖裏,激起了千層浪。
張雅真的是櫻花嗎?
當年的證據鏈,真的完整嗎?
張雅臨死前,嘴裏喃喃地說著“晚晚,對不起”,她是在懺悔,還是在替別人道歉?
李萌萌為什麽到死,都要說真正的櫻花還活著?
無數的疑問,在她的腦子裏翻湧著,讓她坐立難安。她起身走到書架前,拿出了那個塵封了三年的箱子,裏麵裝著當年案子的所有資料,姐姐的兩本日記,警方的案件通告,張雅留下的策劃案,還有那張她在郵件裏收到的、姐姐的照片。
她重新翻開了姐姐的日記,一頁頁地看著,看著姐姐筆下那個溫柔、懂她的櫻花,再對比張雅的瘋狂和嫉妒,總覺得有哪裏不對。
張雅對姐姐的恨意,深入骨髓,她根本不可能在日記裏,寫出那麽多溫柔的、安慰姐姐的話,更不可能讓姐姐那麽信任。
還有,當年張雅的策劃案裏,隻寫瞭如何謀殺林晚,卻沒有提到任何關於“櫻花”這個身份的內容,甚至連和陳曼、張雪的合謀裏,都沒有提到過這個代號。
還有那封郵件,那張照片,張雅被抓的時候,根本沒有承認是她發的。當時所有人都以為,她是負隅頑抗,不肯認罪,可現在想來,會不會,那封郵件,根本就不是她發的?
林微的後背,瞬間泛起了一陣刺骨的寒意。
她猛地拿起那張照片,照片裏,姐姐笑著對著鏡頭,衣櫃的縫隙裏,有一雙眼睛,正死死地盯著鏡頭。
之前,所有人都以為,那雙眼睛是張雅的。可現在林微仔細看去,那雙眼睛的輪廓,根本不是張雅的。
這雙眼睛,她在哪裏見過。
林微的腦子裏,飛速地閃過無數張臉,最終,定格在了一張溫柔的、帶著笑意的臉上。
她的瞳孔猛地收縮,手裏的照片掉在了桌子上。
就在這時,她的手機突然響了,是一封匿名的郵件,發件人一欄,依舊是那兩個字:櫻花。
林微的心髒瘋狂跳動著,她屏住呼吸,點開了那封郵件。
郵件裏,隻有一段視訊。
視訊的拍攝地點,是十年前的407宿舍,中元節的深夜。畫麵裏,林晚被劉豔推到了陽台邊,蘇晴衝上去掰開了她的手指,林晚從欄杆上掉了下去。而在鏡頭的角落裏,站著一個人,正拿著相機,平靜地錄著這一切。
那個人,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,正是當年的中文係輔導員,後來的係主任,林微的研究生導師,周靜。
周建明的親妹妹。
視訊的最後,鏡頭轉了過來,對準了拍攝者的臉。周靜笑著對著鏡頭,一字一句地說:“晚晚,別怪我。要怪,就怪你太聰明瞭,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。我哥收了錢,做了偽證,你要是把這件事捅出去,我們周家就全完了。所以,你隻能去死。”
郵件的最後,還有一行字:
【林微,好久不見。你姐姐沒查到的真相,你查到了嗎?我在407等你,給你講完這個故事的結局。】
林微渾身冰涼,手裏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真正的櫻花,是周靜。
當年,周建明收了劉長峰的賄賂,篡改了林晚的保研材料,做了偽證,這件事被林晚查到了。林晚不僅查到了劉豔和劉長峰的關係,還查到了周建明收受賄賂、篡改材料的全部證據,準備向紀檢委舉報。
周靜知道了這件事,為了保住自己的哥哥,保住周家的前途,她主動找到了陳曼和張雅,三個人一拍即合。她以櫻花的身份,騙取了林晚的信任,套取了林晚所有的計劃,把林晚要舉報周建明的事情,告訴了陳曼和張雅,三個人一起,策劃了這場謀殺。
張雅對林晚的嫉妒,陳曼對劉長峰妻子的恨意,周靜對哥哥的維護,三個人,三個不同的動機,卻指向了同一個目標——讓林晚死。
張雅瘋了十年,替她扛下了所有的罪責,陳曼自殺了,周建明死了,所有知道真相的人,都死了,隻有她,安安穩穩地當了三年的係主任,成了林微的研究生導師,站在離林微最近的地方,看著她像個傻子一樣,追查著所謂的真相,卻始終沒有懷疑到自己的頭上。
這些天,新宿舍裏的詭異事件,那封匿名的郵件,根本不是張雅做的,是周靜幹的。她一直在暗處,看著林微的一舉一動,像貓捉老鼠一樣,玩弄著她。
林微猛地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水果刀,衝出了教職工宿舍,開車朝著學校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車窗上,模糊了視線。林微的腦子裏,閃過無數個畫麵:周靜笑著給她指導論文,溫柔地安慰她不要被過去的事情影響,在她被網暴的時候站出來替她說話,在她畢業的時候推薦她留校任教。
原來所有的溫柔,都是偽裝的。這個女人,纔是藏在最暗處的、最惡毒的凶手。
車子開到崇德樓樓下,林微推開車門,衝進了黑漆漆的宿舍樓裏。
整棟樓依舊被封著,可一樓的大門,卻被人撬開了,虛掩著。林微握緊了手裏的刀,一步步地爬上十樓,走到了407宿舍的門口。
宿舍門開著,裏麵透出微弱的燈光。
林深深吸了一口氣,推開了門,走了進去。
宿舍裏,桌子上點著兩根白蠟燭,和三年前一模一樣。周靜坐在陽台的椅子上,穿著一身白色的連衣裙,手裏端著一杯紅酒,背對著她,看著窗外的大雨,和十年前林晚墜亡的那個位置。
聽到她進來,周靜緩緩轉過身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,和平時在課堂上的樣子,一模一樣。
“微微,你來了。”她笑著說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是你。一直都是你。”林微的聲音抖得厲害,手裏的刀舉了起來,“當年是你冒充櫻花,騙了我姐姐,是你策劃了謀殺,是你殺了我姐姐!”
“是我。”周靜坦然承認,喝了一口紅酒,笑得一臉從容,“我本來以為,張雅扛下了所有的罪責,這件事就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。可沒想到,李萌萌那個丫頭,臨死了還要給我找麻煩。不過也好,我早就想跟你攤牌了。看著你天天喊我周老師,對我無比信任,我就覺得好笑。你和你姐姐,真是一樣的蠢。”
“我姐姐到底哪裏得罪你了?你要這麽對她?”林微厲聲喊著,眼裏滿是憤怒的淚水。
“她不該查到不該查的東西。”周靜的笑容瞬間消失了,眼裏滿是陰鷙,“我哥好不容易纔爬到係主任的位置,我們周家好不容易纔有了今天,林晚非要拿著那些證據,去舉報我哥,毀了我們全家。她不死,我們全家都完了。”
“就為了這個,你就殺了她?你就毀了她的人生,毀了我們一家人?”林微的聲音歇斯底裏。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。”周靜嗤笑一聲,“林晚的死,換來了我們周家十年的安穩,值了。隻可惜,我哥太膽小,十年了還是心裏不安,竟然被陳曼那個女人利用,最後落得個慘死的下場。”
她一步步地朝著林微走過來,眼神裏滿是瘋狂:“微微,我其實很喜歡你。你聰明,冷靜,有天賦,比你姐姐還要優秀。可惜,你太執著於過去的真相了。你查到了我的頭上,我就隻能讓你,和你姐姐一樣,永遠地留在這裏了。”
她說著,突然從背後掏出了一把刀,朝著林微刺了過來。
林微早有防備,側身躲開,手裏的水果刀狠狠揮了出去,和周靜的刀撞在了一起。兩個人在狹小的宿舍裏扭打起來,蠟燭被打翻在地,瞬間熄滅了,整個宿舍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混亂之中,林微狠狠一腳踹在了周靜的肚子上,周靜疼得尖叫一聲,摔倒在地。林微立刻衝上去,按住她的胳膊,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,厲聲喊著:“你跑不掉了!我已經報警了!警察馬上就到!”
“報警?”周靜突然笑了起來,笑得癲狂,“你以為我會給你報警的機會嗎?林微,我早就準備好了,今天,要麽你死,要麽我們一起死!”
她突然猛地用力,推開了林微,瘋了一樣朝著陽台衝過去。林微立刻追上去,可還是晚了一步,周靜已經翻過了欄杆,站在了陽台的邊緣,外麵就是十樓的高空,大雨打在她的身上,白色的連衣裙被淋得濕透,像極了當年傳說裏的紅裙女鬼。
“你別過來!”周靜對著林微喊著,眼裏滿是瘋狂,“你再過來一步,我就跳下去!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說,是你為了給姐姐報仇,把我推下去的!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殺人的嫌疑!”
林微停下了腳步,看著站在欄杆外的周靜,心髒跳得飛快:“周靜,你別做傻事!下來!自首吧!你現在自首,還能爭取寬大處理!”
“自首?我殺了人,自首就是死路一條!我不會去坐牢的!”周靜笑得癲狂,“林微,你姐姐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,今天,我也要從這裏跳下去。我要讓你這輩子,都活在這件事的陰影裏,永遠都別想走出來!”
她說著,身體突然向後一仰,朝著樓下墜去。
“不要!”林微猛地衝過去,伸手去抓她,卻隻抓到了一片濕漉漉的裙擺,眼睜睜地看著她從十樓的高空,墜了下去。
一聲悶響,從樓下傳來。
警笛聲瞬間響起,由遠及近,最終停在了崇德樓的樓下。紅藍交替的警燈,照亮了整個雨夜。
林微癱坐在陽台的地上,渾身脫力,大雨從敞開的陽台門灌進來,打在她的身上,冰冷刺骨。她看著樓下忙碌的警察,看著空蕩蕩的欄杆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。
十年了。
所有害死姐姐的凶手,最終都以同樣的方式,死在了這個陽台下,死在了她們親手製造的罪孽裏。
這場持續了十年的噩夢,終於,徹底結束了。
一週後,警方發布了通告,周靜畏罪墜樓身亡,2016年林晚墜樓案的所有涉案人員,全部落網或死亡,案件徹底終結。
學校撤銷了周靜的所有職務和榮譽,發布了通告,向林微和林家鄭重道歉。
日子再次恢複了平靜。
林微辭去了學校的工作,離開了江城,帶著父母,去了一座海邊的城市。她在當地的大學找了一份講師的工作,每天上課、看書,週末帶著父母去海邊散步,看日出日落,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。
她再也沒有回過江城,再也沒有提起過崇德樓407的事情,彷彿那段過往,早已被海風吹散在了時光裏。
隻是偶爾,在下雨的夜晚,她還是會夢到那個陽台,夢到姐姐笑著對她揮手,夢到張蔓站在海邊,對著她笑。
這年的秋天,林微回了一趟江城,給姐姐掃墓。
掃完墓,她鬼使神差地,去了一趟江城師範大學,去了崇德樓。
這棟老舊的宿舍樓,依舊被封著,牆皮脫落,爬滿了爬山虎,看起來破敗又陰森,像一座墳墓。
林微站在樓下,抬頭看向十樓407的陽台。
陽光很好,落在陽台上,空蕩蕩的,什麽都沒有。
可就在這時,她清楚地看到,407的陽台門,是開著的。
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欄杆上,赫然印著一個新鮮的、左手的血手印,紅得刺眼。
和十年前,她第一次住進407的時候,看到的那個血手印,一模一樣。
林微站在原地,渾身冰涼,看著那個開著的陽台門,看著那個血手印,久久沒有動。
風卷著落葉,吹過她的腳邊,像有人在她的耳邊,輕輕說了一句:
“遊戲,還沒結束呢。”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