蠟燭的燭火瘋狂搖曳,把張蔓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像一個扭曲的怪物。宿舍裏死一般的寂靜,隻有電腦裏視訊還在迴圈播放著,十一歲的張蔓衝進407宿舍的畫麵,一遍遍地在林微的眼前閃過。
“你一直在騙我。”
林微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,手裏的水果刀垂了下來,不是因為放鬆,而是因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她看著眼前這個陪了她半年、在無數個深夜裏抱著她安撫她、她以為是此生唯一救贖的人,隻覺得荒謬又可笑。
從她住進407的第一天起,張蔓就在她身邊。她陪著她查案,陪著她麵對凶手,陪著她走過了最黑暗的日子,她以為她們是一樣的人,都是為了給親人洗清冤屈,可她從來沒想過,張蔓從一開始,就知道所有的真相,卻一直瞞著她。
“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。”張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一步步地朝著她走過來,眼裏滿是痛苦和急切,“林微,你聽我解釋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“那是哪樣?”林微猛地後退一步,避開了她的靠近,眼裏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,“十年前,我姐姐墜亡的時候,你就在407宿舍裏。你親眼看到了她是怎麽死的,對不對?你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,卻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,一點點地查,看著我被凶手耍得團團轉,看著我差點死在李萌萌和陳曼的手裏,你卻什麽都不說!”
“我不說,是有原因的!”張蔓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,紅著眼睛看著她,“我姐因為這件事,瘋了十年,關在精神病院裏,生不如死。我如果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,我姐這輩子都別想出來了!我不能拿我姐的人生去賭!”
“那我姐呢?”林微歇斯底裏地喊出聲,聲音裏滿是絕望,“我姐就該含冤而死?我就該被蒙在鼓裏?張蔓,你告訴我,當年那兩分鍾裏,到底發生了什麽?你衝進407,到底看到了什麽?又做了什麽?”
張蔓的身體猛地一顫,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最痛的地方,她後退了一步,靠在了冰冷的鐵架床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眼淚從指縫裏湧了出來。
過了很久,她才緩緩放下手,抬起通紅的眼睛,看著林微,一字一句地,說出了那個被她藏了十年的、最黑暗的秘密。
2016年中元節的那個晚上,十一歲的張蔓,因為和家裏吵架,偷偷跑來了學校,想找住在407宿舍的姐姐張雅。她到崇德樓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了,樓道裏靜悄悄的,隻有407宿舍裏傳來激烈的爭吵聲和尖叫聲。
她趴在宿舍門上,透過門縫,看到了裏麵發生的一切。
她看到劉豔把林晚狠狠推到了陽台的落地窗上,看到林晚半個身子被推出了欄杆,死死地抓著欄杆不肯鬆手,看到蘇晴笑著走過去,一根根地掰開了林晚的手指。
她嚇壞了,想跑,卻不小心撞開了虛掩的宿舍門。
宿舍裏的三個人,都轉過頭,看向了門口的她。劉豔和蘇晴的眼裏滿是凶狠,而她的姐姐張雅,正縮在床底下,渾身發抖,看著她,眼裏滿是驚恐和絕望,對著她瘋狂搖頭,讓她快跑。
可她已經跑不掉了。
劉豔衝過來,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拖進了宿舍,關上了門,手裏拿著一把水果刀,抵在了她的脖子上,惡狠狠地威脅她,要是敢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,就殺了她和她姐姐。
就在這時,陽台上傳來了林晚微弱的呼救聲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林晚沒有掉下去。
她從十樓的欄杆上掉下去的時候,抓住了九樓的晾衣架,整個人懸在半空中,還有微弱的呼吸,正在拚命地呼救。
劉豔和蘇晴都慌了,她們以為林晚已經掉下去摔死了,沒想到她竟然還活著。要是林晚被救上來,所有的事情都會敗露,她們都會坐牢。
“怎麽辦?她還活著!”蘇晴慌慌張張地喊著,“要是被人發現了,我們就全完了!”
“慌什麽!”劉豔咬著牙,眼神裏滿是狠戾,“一不做二不休,讓她徹底閉嘴!”
她說著,就要往陽台跑,想把林晚從晾衣架上踹下去。
可就在這時,縮在床底下的張雅,突然瘋了一樣衝了出來,一把抱住了劉豔的腿,對著門口的張蔓瘋狂地喊:“蔓蔓!快跑!去找宿管!去找警察!快!”
劉豔被抱住,動彈不得,氣得瘋了一樣,對著張雅的後背狠狠踹了一腳,張雅疼得尖叫一聲,卻依舊死死地抱著她的腿不肯鬆手。蘇晴立刻衝上去,和劉豔一起,對著張雅拳打腳踢,想把她拉開。
混亂之中,十一歲的張蔓,看著懸在陽台外、拚命呼救的林晚,看著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姐姐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,她想救姐姐,也想救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女生。
可就在這時,劉豔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把錢,扔在了她的麵前,對著她喊:“小孩!去陽台!把那個女生的手掰開!給你一萬塊錢!不然我現在就殺了你姐姐!”
她的刀抵在了張雅的脖子上,刀刃已經劃破了張雅的麵板,滲出血來。
張蔓看著姐姐脖子上的血,看著劉豔凶狠的眼神,徹底嚇傻了。她才十一歲,還是個上初中的孩子,麵對這樣的場麵,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。她怕劉豔真的殺了她姐姐,她隻能一步步地,朝著陽台走去。
她走到陽台邊,往下看去。林晚正抓著九樓的晾衣架,抬起頭看著她,臉上滿是血汙和淚水,對著她虛弱地喊:“小朋友……救我……求求你……救我……”
張蔓的手在抖,眼淚掉得滿臉都是,她看著林晚絕望的眼睛,根本下不去手。
可宿舍裏,傳來了姐姐的慘叫聲,劉豔在威脅她,要是再不動手,就劃斷張雅的喉嚨。
最終,她還是伸出了手。
她沒有掰開林晚的手指,她隻是對著林晚,哭著說了一句“對不起”,然後,她伸手,把林晚的手指,從晾衣架上,一根一根地挪開了。
林晚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支撐,從九樓的高空,墜了下去。
一聲悶響,從樓下傳來。
一切都結束了。
“我沒有殺她……我真的沒有殺她……”張蔓靠在鐵架床上,哭得渾身發抖,身體軟得幾乎站不住,“劉豔拿著刀抵著我姐的脖子,我要是不動手,她就殺了我姐……我那時候才十一歲,我太害怕了……我隻能那麽做……”
林微站在原地,渾身冰涼,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她怎麽也想不到,當年的真相,竟然是這樣的。
劉豔推了姐姐,蘇晴掰開了姐姐抓著欄杆的手,可姐姐沒有死,她抓住了九樓的晾衣架,活了下來。最終,是十一歲的張蔓,親手挪開了姐姐的手指,讓她從高空墜了下去,徹底失去了生命。
而張雅,不是完全無辜的目擊證人,她當年也在場,她看著自己的妹妹,親手送走了林晚最後一點生的希望。
難怪張雅會瘋,難怪張蔓從來不肯提起當年的細節,難怪她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,卻一直瞞著她。
這個秘密,太沉重了,沉重到她們姐妹倆,背負了整整十年。
“所以,這些天,宿舍裏的怪事,都是你幹的?”林微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可怕,“你一直在裝神弄鬼,就是想讓我精神失常,讓我停止追查,對不對?你怕我查到當年的真相,查到你和你姐姐做的事,對不對?”
“不是!”張蔓立刻抬起頭,紅著眼睛看著她,急切地解釋,“那些怪事不是我幹的!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!我今天看到你不在宿舍,猜到你來了407,我追過來,就是想阻止你看這個視訊,就是怕你知道這件事,怕你恨我!林微,我知道我對不起你,對不起你姐姐,我欠你們的,我這輩子都還不清!你要殺要剮,我都認了,但是我求你,不要怪我姐姐,她當年也是被逼的,她已經瘋了十年了,她已經受到懲罰了!”
她說著,突然朝著林微跪了下去,眼淚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林微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張蔓,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和痛苦,心裏像是被無數把刀同時紮進去,疼得喘不過氣。
她恨嗎?
她恨。
恨張蔓親手送走了姐姐最後一點生的希望,恨她瞞了自己整整半年,恨她看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追查真相,卻始終守口如瓶。
可她看著眼前這個崩潰痛哭的人,看著這個在無數個深夜裏抱著她、安撫她、為她豁出性命的人,她又恨不起來。
那年她才十一歲,麵對的是窮凶極惡的凶手,和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親姐姐,她根本沒有選擇。
林微閉上眼,眼淚洶湧而出。
十年了,她追查了十年的真相,到最後,竟然是這樣一個殘忍的結局。
就在這時,宿舍的門,突然被猛地撞開了。
趙立軍帶著警察衝了進來,手電筒的光束瞬間鋪滿了整個宿舍,厲聲喊著:“警察!不許動!”
跟在警察身後的,還有張雅。
她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色連衣裙,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眼神清明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瘋癲和空洞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跪在地上的張蔓,又看了看站在原地淚流滿麵的林微,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無盡的疲憊。
“不關我妹妹的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齊刷刷地轉向了她。
張雅一步步地走進來,站在了張蔓的身前,看著林微,深深地鞠了一躬,抬起頭的時候,眼裏已經蓄滿了淚水。
“當年的事,是我的錯。是我讓我妹妹那麽做的,是我用口型告訴她,讓她挪開林晚的手。所有的罪責,都該由我來承擔,跟我妹妹沒有關係。”
張蔓猛地抬起頭,看著姐姐,哭著喊:“姐!你別說了!不是你的錯!是我自己做的!”
“是我的錯。”張雅的聲音很堅定,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,“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,是我看著她被人推下去,看著她求救,卻為了自己活命,讓我妹妹親手送走了她最後一點希望。這十年,我裝瘋賣傻,不是因為受了刺激,是我不敢麵對,不敢承認自己的懦弱和自私。我欠林晚的,欠你們林家的,這輩子都還不清。”
林微站在原地,看著眼前的姐妹倆,隻覺得渾身無力,連站都快要站不住了。
就在這時,趙立軍的對講機裏,突然傳來了警員急促的聲音,帶著濃濃的震驚:“趙隊!不好了!看守所裏傳來訊息,陳曼在看守所裏自殺了!她留下了一封遺書,裏麵交代了所有的事情,還說……當年林晚墜樓案,還有一個同夥,我們一直都沒抓到!”
林微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還有一個同夥?
所有的人都落網了,劉豔、李萌萌、陳曼、張雪、蘇晴、王桂蘭、周建明、李娟,所有參與當年案子的人,都已經落網或者死亡,怎麽還有一個同夥?
這個同夥,到底是誰?
難道這些天宿舍裏的怪事,不是張蔓幹的,是這個藏在暗處的同夥幹的?
林微的目光,緩緩掃過整個407宿舍,最終落在了陽台的欄杆上。
那個新鮮的左手血手印,還在那裏,紅得刺眼。
她突然想起了張雅的證詞,當年她躲在床底下,聽到了兩個女人的聲音,一個是劉豔,另一個笑著說“這下沒人能跟你搶了”。
她們一直以為,那個聲音是蘇晴的。
可蘇晴已經死了,陳曼也自殺了,張雪也落網了。
如果那個聲音,不是她們三個的呢?
如果當年,還有第五個人,在407宿舍裏,親眼看著林晚墜樓,卻始終沒有露麵呢?
一股刺骨的寒意,瞬間從林微的腳底竄到了頭頂。
這場持續了十年的噩夢,還沒有結束。
那個藏在最暗處的人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