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深秋,梧桐葉落滿了整條學府路,風卷著枯葉撞在宿舍樓的玻璃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極了指甲輕輕刮過紙麵的動靜。
林微是被這聲音吵醒的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,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,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,新宿舍的木門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裏,沒有任何動靜。
這裏是3號宿舍樓204室,是學校給她安排的新宿舍,離崇德樓隔著整整一個操場,陽光充足,格局開闊,再也沒有407那種逼仄陰冷的氣息。距離張雪落網、案子徹底告破,已經過去了半個月,所有的凶手都被關進了看守所,等待著法律的審判,姐姐的冤屈徹底洗清,她的人生,本該徹底告別那段黑暗的過往,重新開始了。
可那刮門的聲音,還是準時來了。
和407宿舍那個淩晨的聲音一模一樣,很輕,很密,刺啦——刺啦——,順著門板的紋路,一下一下,精準地紮進她的耳膜裏,帶著戲謔的寒意,鑽進骨頭縫裏。
林微屏住呼吸,躺在床上,目光死死地鎖著那扇宿舍門。
聲控燈沒有亮,說明樓道裏沒有任何動靜,那刮門的聲音,就像是貼著門板,從門的另一邊傳來的。
她緩緩坐起身,伸手摸過床頭的台燈,按下了開關。
暖黃色的燈光瞬間鋪滿了整個宿舍,小小的雙人宿舍裏,幹幹淨淨,書桌上擺著她的專業書,衣櫃門關得嚴嚴實實,陽台的落地窗鎖得死死的,那扇宿舍門,插銷牢牢地扣在鎖扣裏,從裏麵反鎖得嚴嚴實實。
什麽都沒有。
刮門的聲音,也在燈光亮起的瞬間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又做噩夢了?”
身邊的人動了動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鼻音,溫熱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,把她往懷裏帶了帶。是張蔓。
自從案子結束後,林微的失眠越來越嚴重,總是在半夜被噩夢驚醒,張蔓不放心她一個人住,幹脆搬來了204宿舍,和她擠在一張床上。
張蔓的身體很暖,帶著淡淡的鬆節油和雪鬆味,手臂穩穩地圈著她的腰,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,指尖溫柔地順著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地安撫著,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。她的睡衣領口很鬆,隨著動作滑下來半邊,溫熱的肌膚貼著林微的後背,呼吸拂過她的耳尖,帶著讓人安心的暖意。
“我聽到刮門的聲音了。”林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往張蔓的懷裏縮了縮,“和407的聲音,一模一樣。”
張蔓的動作頓了頓,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,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,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:“是風聲,寶貝,是風吹著樹葉撞在門上的聲音。你隻是太緊張了,那段日子給你留下的陰影太重了,所有的壞人都被抓起來了,沒人能再傷害你了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輕輕撫摸著林微的頭發,指尖劃過她胳膊上已經淡去的疤痕,動作裏滿是心疼。這些日子,她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林微,上課坐在一起,吃飯在一起,晚上抱著她睡覺,林微半夜驚醒的時候,她永遠第一時間醒過來,溫柔地安撫她,把她從無邊的噩夢裏拉出來。
林微靠在她的懷裏,聽著她平穩的心跳,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了下來。
或許真的是她太緊張了。
十年的執念,半年的驚心動魄,接連不斷的殺戮和陰謀,早已把她的神經磨成了一根繃緊的弦,哪怕案子已經結束,弦也沒辦法徹底鬆下來。那些刻在骨子裏的恐懼,總會在午夜夢回的時候,捲土重來。
“對不起,又把你吵醒了。”林微轉過身,埋在張蔓的頸窩裏,聲音悶悶的。
“跟我說什麽對不起。”張蔓笑了笑,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,指尖劃過她的眉眼,眼神裏滿是溫柔,“我陪著你,不管你什麽時候醒,我都在。”
她低頭吻了吻林微的眼角,吻掉了她眼角未幹的淚痕,動作輕柔又珍重,溫熱的唇瓣順著她的臉頰,滑到她的唇角,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林微沒有躲開,閉上眼,回應著她的吻。
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落在相擁的兩個人身上,宿舍裏安安靜靜的,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,之前那些滲人的詭異和血腥,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千裏之外。
第二天早上,林微醒過來的時候,張蔓已經醒了,正靠在床頭,拿著平板給她選週末去海邊的民宿,指尖在螢幕上劃著,看到她醒過來,立刻笑著湊過來,在她的唇上親了一下:“醒了?你看這家民宿好不好?帶私人海灘的,週末我們去住兩天,遠離學校,好好放鬆一下。”
林微湊過去看了看,螢幕上是一家靠海的白色民宿,院子裏種滿了玫瑰,推開窗就是大海,陽光充足,溫柔得不像話。她笑了笑,點了點頭:“好,都聽你的。”
張蔓笑得更開心了,揉了揉她的頭發,起身下床去給她做早餐。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她的背影上,溫暖又踏實。
林微坐起身,伸手去拿床頭的書,想把夾在書裏的姐姐的日記本拿出來。可手伸進去,卻摸了個空。
她的心裏咯噔一下,瞬間繃緊了神經。
那本日記,她昨晚睡前,明明親手夾在了《中國現代文學史》的第127頁,放在了枕頭邊的書堆裏,絕對不可能記錯。
她立刻掀開被子下床,把書堆裏的書一本本拿出來,翻遍了每一頁,都沒有找到那本日記。整個宿舍都被她翻遍了,書桌、衣櫃、床頭櫃,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找了,那本泛黃的日記本,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,無影無蹤。
“怎麽了?找什麽呢?”張蔓端著早餐從廚房走出來,看到她翻箱倒櫃的樣子,疑惑地問。
“我姐的日記,不見了。”林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我昨晚明明放在書裏的,現在找不到了。”
張蔓放下早餐,走過來幫她一起找,一邊找一邊安撫她:“別著急,是不是你昨晚迷迷糊糊的,放到別的地方了?你最近睡眠不好,經常忘事,說不定夾在別的書裏了。”
兩個人把整個宿舍翻了個底朝天,最終,在陽台的晾衣架下麵,找到了那本日記。
日記本攤開在地上,頁麵被風吹得嘩嘩響,封皮上沾了一點泥土,像是被人扔在那裏的。
林微的心髒瞬間沉了下去。
陽台的落地窗,昨晚睡前是張蔓親手鎖的,鑰匙放在客廳的抽屜裏,不可能被風吹開。宿舍的門是反鎖的,不可能有人進來。
那日記本,是怎麽從枕頭邊的書裏,跑到陽台的地上的?
“你看,我就說你是記錯了吧。”張蔓撿起日記本,拍了拍上麵的灰塵,遞給她,笑著說,“肯定是昨晚風大,從窗戶縫裏吹出去的,別自己嚇自己了。”
林微接過日記本,指尖冰涼。
陽台的窗戶是雙層真空玻璃,關得嚴嚴實實的,根本沒有縫隙,怎麽可能把一本厚厚的日記本吹出去?
她抬起頭,看向張蔓。張蔓正笑著轉身去端早餐,臉上的表情自然又溫柔,沒有任何異樣。
林微把心裏的疑惑壓了下去。
不可能是張蔓。
在這場噩夢裏麵,張蔓是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,是她唯一的盟友,是她在懸崖邊抓住的唯一的浮木。她不可能害自己。
一定是她太緊張了,出現了幻覺,記錯了放日記的位置。
可接下來的幾天,詭異的事情,還是接二連三地發生了。
林微放在衛生間的護膚品,總是在第二天早上,被人開啟瓶蓋,裏麵的乳液被換成了暗紅色的、帶著鐵鏽味的液體,和當年蘇瑤粉底液裏的東西一模一樣;她半夜去衛生間,總能在鏡子裏看到一個紅裙的影子,站在她的身後,可轉過身,卻什麽都沒有;宿舍的燈,總是在半夜三點準時滅掉,不管怎麽按開關,都打不開,直到天快亮的時候,才會自己恢複正常。
最讓她毛骨悚然的,是一天早上,她醒過來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手腕上,用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手印,左手的,和407陽台欄杆上的那個血手印,分毫不差。
而睡在她身邊的張蔓,依舊睡得很沉,呼吸均勻,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林微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,上課的時候總是走神,眼底的黑眼圈越來越重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,晚上不敢睡覺,哪怕張蔓抱著她,她也不敢閉眼,生怕一閉眼,就會看到那個無眼的紅裙女人,站在她的床邊。
張蔓看著她這個樣子,心疼得不行,帶著她去了學校的心理輔導室,換了新的心理老師,做了心理疏導,又給她開了助眠的藥,可一點用都沒有,詭異的事情依舊每天都在發生。
所有人都告訴她,是她的創傷後應激障礙,是她出現了幻覺,是那段黑暗的日子,給她留下了太嚴重的心理陰影。就連趙立軍也說,所有的涉案人員都已經落網,沒有任何遺漏的同夥,不可能有人再裝神弄鬼,讓她放寬心,好好調整狀態。
隻有林微自己知道,這不是幻覺。
那些真實的觸感,那些清晰的痕跡,絕對不是她臆想出來的。有人在裝神弄鬼,有人在複刻407的詭異事件,想把她逼瘋,想讓她重蹈姐姐的覆轍。
可這個人,到底是誰?
這天晚上,張蔓被導師叫去畫室改畫,要很晚才能回來,臨走前反複叮囑林微,鎖好門窗,有任何情況立刻給她打電話,也給趙立軍打了招呼,讓他安排人在宿舍樓下巡邏。
林微一個人待在宿舍裏,把所有的門窗都鎖得死死的,開著宿舍裏所有的燈,坐在書桌前,手裏緊緊攥著手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宿舍門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午夜十二點的鍾聲敲響,宿舍裏安安靜靜的,沒有任何異常。
林微鬆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或許真的是她太緊張了,張蔓不在,反而什麽事都沒有發生。
就在這時,那熟悉的刮門聲,再次響了起來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一下接著一下,清晰地從門外傳來,帶著戲謔的節奏,精準地紮進她的耳膜裏。
林微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她猛地站起身,手裏攥著提前準備好的水果刀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宿舍門。
刮門聲還在繼續,越來越快,越來越響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瘋狂地刮著門板,帶著歇斯底裏的惡意。
林深深吸了一口氣,一步步地朝著門口走去。她倒要看看,到底是誰,在裝神弄鬼。
她走到門口,猛地拉開了插銷,一把拉開了宿舍門。
樓道裏的聲控燈瞬間亮起,空蕩蕩的樓道裏,空無一人,隻有風吹著落葉,從樓道盡頭的窗戶吹進來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什麽都沒有。
可就在她拉開門的瞬間,刮門的聲音,突然從她的身後傳來。
林微的後背瞬間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,她猛地轉過身。
宿舍裏空蕩蕩的,所有的燈都亮著,什麽都沒有。可那刮門的聲音,卻依舊清晰地響著,像是貼著她的耳朵,一下一下地刮著。
就在這時,她的目光落在了陽台的落地窗上。
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原本鎖得死死的落地窗,此刻被拉開了一道半米寬的縫隙。而玻璃上,用暗紅色的顏料,寫著一行血淋淋的字:
“回407來,我告訴你所有的真相。”
血字還在往下流,新鮮得像是剛剛寫上去的。
林微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407。
所有的詭異事件,源頭都在那個被封死的宿舍裏。
她沒有絲毫的猶豫,抓起桌上的手機和鑰匙,轉身衝出了宿舍,朝著崇德樓的方向跑去。
深夜的校園裏空無一人,隻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,風吹著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響,像是有無數人跟在她的身後,一步一步地追著她。林微拚了命地往前跑,心髒跳得快要撞碎肋骨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去407,看看那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,看看那個裝神弄鬼的人,到底是誰。
崇德樓的大門,原本被警方貼了封條,鎖得死死的,可此刻,封條被撕開了,大門虛掩著,裏麵黑漆漆的,像一張張開的巨口,等著她跳進去。
林微沒有絲毫的退縮,推開大門,衝了進去,順著樓梯,一口氣跑到了十樓。
407宿舍的門,虛掩著,裏麵透出一點微弱的紅光。
林深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了手裏的水果刀,推開了宿舍門,走了進去。
宿舍裏和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,空蕩蕩的,隻剩下四張鐵架床和落滿灰塵的書桌,桌子上點著兩根白蠟燭,正是陳曼之前點的那兩根,燭火搖曳,把整個宿舍照得影影綽綽。
陽台的欄杆上,赫然印著一個新鮮的、左手的血手印,紅得刺眼。
而桌子的正中央,放著那本她放在新宿舍的、姐姐的日記本,旁邊,還有一個黑色的U盤,和一張白色的紙條。
林微走過去,拿起那張紙條,上麵隻有一行字:“你以為的真相,從來都不是全部。”
就在這時,宿舍的門,突然“哐當”一聲,被關上了。
林微猛地轉過身,手裏的刀舉了起來,厲聲喊著:“誰?出來!”
蠟燭的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,門口的陰影裏,走出一個人。
是張蔓。
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衛衣,頭發亂糟糟的,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柔笑意,眼神複雜地看著林微,手裏還拿著她的畫室鑰匙。
“你怎麽會在這裏?”林微的聲音抖了一下,心裏瞬間沉了下去。
“我給你打電話你不接,回宿舍發現你不在,就知道你來了這裏。”張蔓一步步地朝著她走過來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林微,別查了,跟我回去。”
“為什麽別查了?”林微看著她,一步步地後退,手裏的刀握得更緊了,“這些天宿舍裏的怪事,都是你幹的,對不對?從一開始,你就在騙我,對不對?”
張蔓停下了腳步,看著她戒備的樣子,眼裏閃過一絲痛苦,卻沒有解釋,隻是輕聲說:“把U盤放下,跟我回去。這個U盤裏的東西,不是你該看的。看了,你會後悔的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裏麵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。”林微猛地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U盤,插進了旁邊的膝上型電腦裏——那是她當年留在407的電腦,一直沒有拿走。
電腦開機,U盤裏隻有一個視訊檔案,命名是2016.10.01,中元節的深夜,林晚墜亡的那個晚上。
林微的指尖顫抖著,點開了那個視訊。
畫麵是崇德樓樓道的監控,拍攝的是407宿舍的門口。時間顯示是淩晨零點十分,也就是林晚墜亡的七分鍾前。
視訊裏,劉豔和蘇晴慌慌張張地衝進了407宿舍,緊接著,裏麵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和尖叫聲。五分鍾後,也就是零點十五分,林晚墜樓的兩分鍾前,一個小小的身影,衝進了407宿舍。
那個身影,穿著一身初中的校服,紮著馬尾,臉上還帶著稚氣,正是十一歲的張蔓。
零點十七分,林晚墜樓的時間,監控裏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,緊接著,十一歲的張蔓,從407宿舍裏衝了出來,飛快地跑下了樓梯,消失在了監控畫麵裏。
林微的身體瞬間僵住了,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凍結了。
十年前的那個晚上,姐姐墜亡的時候,張蔓就在407宿舍裏。
她一直都知道真相,她從一開始,就在騙她。
林微緩緩抬起頭,看著站在對麵的張蔓,眼裏的不敢置信、痛苦、憤怒,交織在一起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當年……你就在現場?”
張蔓看著她,眼裏的痛苦越來越濃,最終,她緩緩地點了點頭,聲音沙啞得厲害:“是。我就在現場。”
燭火搖曳,映著兩個人的影子,在空蕩蕩的407宿舍裏,拉出長長的、扭曲的痕跡。
十年前的那個深夜,到底還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?張蔓衝進407宿舍的那兩分鍾裏,到底發生了什麽?
林微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信任的人,隻覺得渾身冰涼,如墜冰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