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霧像化不開的墨,潑灑在凰溪島的半山腰。
溫泉區的霓虹還在閃爍,將蒸騰的水汽染成迷離的粉紫,可本該喧囂的「靜心湯池」,此刻卻死寂得隻剩水流撞擊岩石的輕響。
賈黑米靠在湯池角落的青石上,半個身子浸在溫熱的泉水中,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水麵。水麵蕩開的漣漪裏,映著他那張還帶著少年青澀的臉,隻是那雙眼睛,此刻卻凝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
氣血值:89卡。
這個數字刻在他的視網膜上,是今天下午第三次氣血檢測的結果。距離凰溪島武道高考預選隻剩半個月,島上年滿二十的少年,最低的合格線也在120卡。而他,從覺醒【心靈者·一階】到現在,氣血隻漲了9卡。
「廢物。」
熟悉的嘲諷聲彷彿還在耳邊,來自武道館的教練,來自一起集訓的學員,甚至來自他自己深夜裏的自我懷疑。
他緩緩閉上眼,任由溫熱的泉水漫過脖頸。【心靈破障】的天賦像一層無形的膜,隔絕著外界的嘈雜,卻也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感知到,這看似平和的溫泉裏,藏著什麽東西。
不是水溫的變化,不是水流的異動,而是一種……貼著耳膜爬行的聲音。
很輕,很細,像春蠶啃食桑葉,又像有人在極近的地方,用幾不可聞的氣音呢喃。
「累了吧……」
「放棄吧……」
「氣血不夠,天賦再特殊,也隻是個廢柴……」
邪神的低語。
賈黑米的指尖驟然收緊,指甲掐進掌心的軟肉裏。疼痛讓他的神智更加清醒,他能清晰地分辨出,這低語並非來自外界,而是源自湯池底部。
昨天傍晚,武道館的一名學員在這池子裏突發狂性,赤身裸體地衝進山林,等找到時,人已經沒了呼吸,雙目圓睜,瞳孔裏凝固著極致的恐懼,身上沒有任何外傷,隻有氣血徹底枯竭的痕跡。
負責查案的,是那隻黑貓。
貓和。
那個自稱「地下水神探」的家夥,昨天叼著一根魚幹,蹲在案發現場的青石上,琥珀色的眼睛掃過屍體,又掃過湯池,最後用尾巴指了指池底,對著趕來的島警「喵」了一聲。
島警們隻當是野貓搗亂,唯有賈黑米,讀懂了那聲貓叫裏的深意——問題在水下。
所以今晚,他特意等到溫泉區閉館,翻牆進來,守在這個出了事的湯池裏。
「嘩啦。」
輕微的水聲響起,打破了湯池的死寂。
賈黑米猛地睜眼,循聲望去。
隻見一道黑色的影子,悄無聲息地從湯池邊緣的岩石上躍下,精準地落在水麵上。不是漂浮,而是像踩在實地上一樣,穩穩當當的。
是貓和。
它還是那副模樣,渾身黑毛油光水滑,脖頸上係著一個小小的皮質項圈,項圈上掛著一枚銅製的羅盤。它的嘴裏叼著一根還在滴水的魚幹,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霧裏,亮得像兩顆寒星。
貓和走到賈黑米麵前,蹲下身,將嘴裏的魚幹放在水麵上。魚幹沒有沉下去,反而隨著水波,緩緩漂到了賈黑米的手邊。
「喵。」
它叫了一聲,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不耐煩。
「你也發現了?」賈黑米拿起魚幹,卻沒有吃,隻是捏在手裏。他知道,這隻貓不是普通的寵物,它能說話,能思考,甚至能追蹤詭異的蹤跡。
貓和的尾巴在水麵上掃了一下,蕩開一圈圈漣漪。它抬起爪子,指向湯池中央的位置,又用爪子在水麵上劃了一個圈。
「水下有東西。」
這次,貓和沒有再用貓叫,而是直接用人類的語言開口,聲音軟糯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賈黑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貓和完整地說人類的話,之前在武道館的案發現場,這隻貓隻跟他通過眼神交流,從未開口。
「是什麽?」賈黑米壓低聲音,目光緊緊盯著貓和指向的方向。
水麵平靜無波,可他能感覺到,那股低語的聲音,在貓和開口的瞬間,變得更加清晰了。
「是『門』。」貓和的爪子收了迴來,蹲坐在水麵上,開始慢條斯理地啃食那根魚幹,「不是真正的門,是心靈地獄的裂縫,漏出來的一點點『氣』。」
「氣?」賈黑米皺起眉。
「邪神的低語,本質上就是這種『氣』。」貓和啃完最後一口魚幹,用爪子擦了擦嘴,琥珀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凝重,「人類的負麵情緒,是這種氣的養料。這個湯池,建在凰溪島的一條地下水脈上,而那條水脈,正好對著心靈地獄的一道淺層裂縫。」
賈黑米的腦海裏,瞬間閃過葉利西的話。
三天前,在半山腰的廢棄神殿裏,那位百歲隱士拍著他的肩膀,沉聲道:「黑米,你的【心靈破障】,不是用來讓你自己免疫低語的,是用來讓你看見真相的。凰溪島的每一處異常,都藏著心靈地獄的影子,你要學會順著這些影子,找到根源。」
當時他還不明白,現在,他懂了。
這個湯池,就是葉利西口中的「異常」。
「那個學員,是被這股氣侵蝕了?」賈黑米問道。
「是,也不是。」貓和站起身,在水麵上踱了兩步,「他本身就有執念——想贏武道高考,想擺脫底層的命運,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。這些執念,被湯池裏的低語放大,最後撐破了他的心智。」
賈黑米的心髒,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執念。
他何嚐沒有執念?
想證明自己不是廢柴,想讓死去的養父母安心,想追上才依依的腳步,想成為能守護凰溪島的強者。
這些執念,像一根根刺,紮在他的心底。
「你不怕?」貓和停下腳步,轉過頭,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賈黑米,「你的執念,不比那個學員淺。」
賈黑米沉默了。
他低頭看著水麵,看著自己的倒影。倒影裏的少年,眼神堅定,沒有絲毫的動搖。
「怕。」賈黑米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「但我知道,執念不是原罪。」
貓和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的答案。
「哦?」貓和的尾巴翹了起來,帶著幾分好奇,「那你覺得,什麽是原罪?」
「被執念操控,纔是原罪。」賈黑米抬起頭,目光與貓和對視,「那個學員,不是輸給了低語,是輸給了自己。他把贏當成了唯一的目標,卻忘了,為什麽要贏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湯池裏的低語,突然變得尖銳起來。
「謊言!」
「你隻是在自欺欺人!」
「你註定是廢柴,註定一事無成!」
刺耳的呢喃聲,像無數根針,紮向賈黑米的耳膜。如果是普通人,此刻早已心神失守,陷入癲狂。
但賈黑米沒有。
【心靈破障】的天賦,在這一刻徹底啟用。
一層淡金色的光暈,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,籠罩住他的全身。那些尖銳的低語,一旦觸碰到這層光暈,就像冰雪遇到了烈日,瞬間消融。
貓和的琥珀色眼睛裏,閃過一絲驚豔。
「不錯嘛,【心靈者·一階】,居然能主動啟用天賦屏障。」貓和的語氣,多了幾分認可,「看來葉利西那老家夥,沒看走眼。」
「葉利西前輩?」賈黑米微微一怔,「你認識他?」
「認識?」貓和嗤笑一聲,「他欠我三條魚幹,欠了一百年了。」
賈黑米忍不住笑了。
緊繃的氣氛,在這一刻,緩和了幾分。
「別笑了。」貓和白了他一眼,「趕緊辦正事。這道裂縫,雖然隻是淺層的,但如果不處理,用不了三天,還會有人出事。」
「怎麽處理?」賈黑米收斂笑容,問道。
貓和用爪子,指了指賈黑米的胸口。
「用你的天賦。」貓和道,「【心靈破障】,不僅能淨化侵蝕,還能暫時封堵裂縫。你現在的實力,雖然不能徹底封住,但撐到葉利西那老家夥來加固,足夠了。」
賈黑米低頭,看著自己的胸口。那裏,是【心靈者】的序列印記,一個淡金色的、像眼睛一樣的符號。
他深吸一口氣,緩緩沉入水中。
溫泉水的溫度,包裹著他的全身。越往水下,低語的聲音就越清晰,那些負麵的情緒,像潮水一樣,向他湧來。
絕望、不甘、憤怒、自卑……
這些情緒,不是他的,是無數被侵蝕過的人,殘留在這裏的。
賈黑米閉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【心靈破障】的天賦,在他的掌控下,緩緩運轉。淡金色的光暈,從他的身上擴散開來,融入到溫泉水中。
光暈所過之處,那些黑色的、粘稠的「氣」,開始慢慢消散。
水下的視線,變得清晰起來。
湯池的底部,是光滑的青石板。而在青石板的中央,有一道細細的裂縫,大約隻有手指那麽寬,深不見底。黑色的霧氣,正從裂縫裏源源不斷地冒出來。
那就是貓和說的,心靈地獄的淺層裂縫。
賈黑米遊到裂縫旁邊,伸出手,按在了裂縫上。
冰冷的觸感,從指尖傳來。不是青石板的冷,是一種深入骨髓的、帶著惡意的冷。
「滾開!」
尖銳的嘶吼聲,從裂縫裏傳來,直接衝進了賈黑米的腦海。
這一次,不是低語,是邪神爪牙的咆哮。
賈黑米的腦袋,像是被重錘擊中,一陣劇痛傳來。他的身體,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氣血值,在快速下降。
89卡……80卡……70卡……
他的臉色,變得蒼白如紙。
「堅持住!」貓和的聲音,在水麵上響起,帶著幾分焦急,「用你的執念,對抗它的惡意!你想守護凰溪島,想參加武道高考,想成為強者——這些執念,就是你的力量!」
執念,就是力量。
貓和的話,像一道光,照亮了賈黑米的腦海。
他猛地睜開眼,眼底閃過一絲決絕。
是的,他有執念。
但他的執念,不是被操控的工具,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動力。
他想守護凰溪島,因為這是養父母留下的地方,是他的家。
他想參加武道高考,不是為了攀比,不是為了虛榮,是為了有能力,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。
他想成為強者,不是為了淩駕於他人之上,是為了不再眼睜睜地看著,身邊的人被詭異侵蝕,被命運碾壓。
「我不會滾。」
賈黑米的聲音,在水下響起,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他的胸口,淡金色的序列印記,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。
【心靈破障】,全力運轉!
淡金色的光暈,像一條金色的龍,纏繞住那道裂縫。黑色的霧氣,瘋狂地掙紮著,想要衝破光暈的束縛。
賈黑米的手指,死死地按在裂縫上,指節因為用力,而變得發白。
氣血值,還在下降。
60卡……50卡……40卡……
他的意識,開始變得模糊。
耳邊,彷彿又響起了養父母的聲音。
「黑米,不管別人怎麽說,你都是最棒的。」
「黑米,要堅強,要勇敢,要守住自己的心。」
心。
守住自己的心。
賈黑米的嘴角,揚起一抹微弱的笑容。
他猛地發力,將全身的氣血,全部注入到【心靈破障】的天賦中。
淡金色的光暈,瞬間暴漲,將整個湯池的底部,都籠罩在內。
「啊——!」
裂縫裏,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。
黑色的霧氣,開始快速收縮,最後被光暈徹底包裹,硬生生地壓迴了裂縫裏。
賈黑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在裂縫上,留下了一個淡金色的、眼睛形狀的印記。
那是【心靈者】的封印。
做完這一切,他的身體,再也支撐不住,朝著水麵飄去。
一隻溫熱的爪子,抓住了他的衣領。
貓和叼著他的衣領,將他拖出了水麵。
夜霧依舊彌漫,溫泉區的霓虹,依舊閃爍。
湯池裏的水,恢複了平靜,那些低語聲,徹底消失了。
賈黑米躺在湯池邊緣的青石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他的氣血值,隻剩下30卡,渾身痠痛,像散了架一樣。
但他的心情,卻無比的輕鬆。
他做到了。
他用自己的力量,封堵了一道心靈地獄的裂縫。
「不錯。」貓和蹲在他的身邊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,「比我想象的,要厲害。」
賈黑米笑了笑,抬手,摸了摸貓和的黑毛。
「謝謝你,貓和。」
「別謝我。」貓和跳開,甩了甩尾巴,「我隻是不想,凰溪島的魚,被詭異吃光了。」
賈黑米忍不住,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聲,在寂靜的半山腰,傳得很遠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冷的女聲,從溫泉區的入口處傳來。
「賈黑米?你怎麽在這裏?」
賈黑米的笑聲,戛然而止。
他轉過頭,朝著入口處望去。
月光下,一道纖細的身影,站在那裏。
少女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服,長發束成馬尾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她的麵板白皙,五官精緻,一雙眼睛,像寒星一樣,明亮而清冷。
是才依依。
才依依的目光,掃過賈黑米,又掃過蹲在他身邊的貓和,最後落在湯池裏。當她看到湯池中央,那道淡金色的印記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「心靈封印?」才依依的語氣,帶著幾分驚訝,「你能使用心靈係的封印術?」
賈黑米坐起身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:「算是……吧。」
才依依走到他的麵前,蹲下身,目光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到底是什麽人?」
才依依的聲音,很輕,卻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。
從武道集訓的第一次交鋒,到現在,這個看似氣血孱弱的少年,一次次地,打破了她的認知。
他能免疫邪神的低語,能淨化被侵蝕的武者,現在,還能封堵心靈地獄的裂縫。
這個賈黑米,絕對不隻是一個「武道廢柴」那麽簡單。
賈黑米與她對視著,那雙清澈的眼睛裏,沒有絲毫的躲閃。
「我是賈黑米。」他說道,「凰溪島的一個普通少年,想參加武道高考,想成為強者的少年。」
才依依的嘴角,微微上揚,露出一抹極淡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笑容。
「普通少年?」她輕聲重複了一遍,然後站起身,「跟我來。」
「去哪裏?」賈黑米問道。
「武道館。」才依依的腳步,沒有停下,「你的氣血值,太低了。我知道一個方法,能讓你在半個月內,突破120卡。」
賈黑米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
半個月內,突破120卡?
這對於他來說,無異於天上掉餡餅。
他看向貓和,貓和對著他「喵」了一聲,甩了甩尾巴,率先朝著入口處走去。
「走吧。」才依依的聲音,在前頭響起,「再磨蹭,天就要亮了。」
賈黑米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水珠,快步跟了上去。
月光下,少年的身影,少女的身影,還有那隻黑貓的身影,並肩走在半山腰的小路上。
夜霧依舊彌漫,但他們的腳下,卻彷彿有光。
凰溪島的風,吹過山林,帶來了草木的清香。
賈黑米看著前方纔依依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邊的貓和,嘴角,揚起一抹堅定的笑容。
他知道,他的武道征途,才剛剛開始。
而這一次,他不再是孤軍奮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