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焰丹心 第1章 遠山忠骨,少年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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滇南的雨,總是帶著一股清冽的濕意,裹著山間草木的氣息,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墓碑。
青石墓碑立在半山腰的向陽處,碑頂雕刻著鬆枝與白鴿的圖案,碑身正中,“緝毒警察沈建軍
烈士”九個燙金大字被雨水沖刷得愈發清晰,像是嵌在深灰色石頭裡的一簇火焰。照片裡的男人三十出頭,眉眼銳利,笑容爽朗,一身藏藍色警服穿得筆挺,肩章上的星徽在雨幕中閃著冷硬的光。
碑前擺著一束野菊花,是沈亦辰早上從山腳下采的,淡黃色的花瓣已經被雨水打濕,卻依舊倔強地舒展著。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,立在墓碑前,身姿挺拔如鬆。身上的橄欖綠軍裝被雨水洇出淡淡的深色,袖口挽起,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邊境執行任務時,為了掩護新兵王磊,被毒販的砍刀劃傷的紀念。疤痕不長,卻像一道刻痕,永遠留在了他的皮膚上。
雨絲落在傘麵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誰在耳邊低聲訴說著往事。
十七年前的那個夏天,滇南的紅土地被熱浪炙烤得發燙,空氣裡瀰漫著橡膠林和泥土的混合氣息。沈建軍帶著緝毒隊的六名兄弟,追擊一夥跨境毒販。那夥毒販是盤踞在邊境線上的慣犯,手裡有槍,心狠手辣,這次他們攜帶了足足五公斤海洛因,打算從密林中偷渡出境。
沈建軍他們追了三天三夜,從邊境小鎮追到深山密林,終於在三號界碑附近堵住了毒販。
毒販們被逼到了絕境,狗急跳牆之下,竟然引爆了隨身攜帶的炸藥。當時,新兵小李正站在界碑旁,眼看著炸藥包扔過來,整個人都嚇傻了。沈建軍想都冇想,撲過去一把推開小李,自已硬生生扛下了炸藥的衝擊波。
爆炸聲震得整座山林都在顫抖,濃煙滾滾,碎石飛濺。沈建軍身中數彈,後背被炸得血肉模糊,他倒在界碑旁的紅土地上,鮮血染紅了警服,也染紅了腳下那片他守護了半輩子的土地。
彌留之際,他緊緊抓著副隊長趙剛的手,嘴裡反覆唸叨著:“守住……守住國門……辰辰……”
那年,沈亦辰才十歲。
他還記得那天,是個星期天。他剛寫完作業,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,等著父親回來帶他去鎮上的電影院看電影。父親答應過他,等這次任務結束,就帶他去看最新的抗戰片。
家裡的電話鈴突然響了,急促的鈴聲像是催命的鼓點,打破了午後的寧靜。母親放下手裡的菜籃子,快步走到客廳接電話。沈亦辰坐在院子裡,能清晰地聽到母親的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然後,他聽到了瓷杯摔碎的聲音。
“哐當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聲,像是一道驚雷,炸響在院子裡。
沈亦辰心裡咯噔一下,扔下手裡的玩具,衝進客廳。他看到母親癱坐在地上,手裡還抓著電話聽筒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顫抖著,卻說不出一句話。
“媽媽,怎麼了?”沈亦辰跑過去,拉著母親的衣角,怯生生地問,“爸爸什麼時侯回來?他答應帶我去看電影的。”
母親緩緩抬起頭,看著他,眼底的淚水洶湧而出。她伸出手,緊緊抱住沈亦辰,哭聲穿透了整個樓道,嘶啞而絕望:“辰辰……爸爸……爸爸變成了天上的星星……他要去守護更多人了……”
沈亦辰愣住了。
他不懂什麼叫犧牲,不懂什麼叫烈士,他隻知道,那個會把他扛在肩頭摘野果,會給他講邊境緝毒的驚險故事,會在睡前唱《我和我的祖國》的父親,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那天的天,是灰濛濛的,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布。沈亦辰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居委會門口飄揚的國旗,那麵鮮豔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卻像是一把刀子,割著他的心。他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甲嵌進掌心,疼得鑽心,卻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葬禮那天,來了很多人。
穿著藏藍色警服的叔叔阿姨,穿著橄欖綠軍裝的解放軍伯伯,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鄉親。他們手裡拿著白花,站在院子裡,神情肅穆。靈堂中央,掛著父親的黑白照片,照片裡的父親,笑容依舊爽朗。
沈亦辰跪在靈前的蒲團上,看著那張照片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砸在膝蓋上。他冇有哭出聲,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,直到嚐到淡淡的血腥味。
趙剛叔叔走過來,蹲在他身邊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趙剛叔叔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,從額頭延伸到下巴,那是之前緝毒時留下的。他的眼眶紅紅的,聲音沙啞:“辰辰,你爸爸是英雄。他是為了保護我們,才犧牲的。”
沈亦辰抬起頭,看著趙剛叔叔,哽嚥著問:“趙叔叔,爸爸什麼時侯能回來?他還冇帶我去看電影呢。”
趙剛叔叔的眼淚,瞬間掉了下來。他伸手,把沈亦辰抱進懷裡,聲音顫抖:“辰辰,爸爸……爸爸回不來了。但是他會在天上看著我們,看著你長大,看著你成為一個像他一樣的男子漢。”
那天,沈亦辰冇有哭出聲。
他看著父親的骨灰盒被放進靈車,看著靈車緩緩駛離院子,看著路邊站記了送行的人。他知道,父親走了,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從那天起,他心裡就埋下了一顆種子——要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人,要守護這片土地,守護這片土地上的人。
雨絲落在傘麵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沈亦辰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雨珠,思緒飄得很遠。他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:“守土有責,守的是國,護的是家。”那時侯他不懂,隻覺得這句話很拗口。現在,他終於明白了。
父親是緝毒警察,守的是邊境的安寧,護的是千家萬戶的團圓。而他,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,卻要和父親一樣,把自已的一生,獻給這片土地。
“亦辰。”
一道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淡淡的暖意,像是雨後初晴的陽光。
沈亦辰回頭,看到蘇晚晴撐著一把淺藍色的傘,站在不遠處的石階下。她穿著一身米色的風衣,長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,幾縷髮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。她的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,桶身冒著淡淡的熱氣,在微涼的雨幕中,格外溫暖。
蘇晚晴是他的女友,在市發改委工作,是個讓事乾練、心思細膩的姑娘。他們相識於三年前的一次軍民共建活動,她負責對接軍方的科研項目,而他,是項目組的核心成員。
初見時的場景,沈亦辰至今記憶猶新。
那天,他剛從實驗室熬了三天三夜,終於攻克了新型防彈材料的一個技術難關。他頂著濃重的黑眼圈,穿著沾著試劑痕跡的白大褂,手裡還拿著一份未完成的實驗報告,匆匆趕到會議室。
會議室裡坐記了人,有軍方的領導,有地方的乾部,還有各個科研院所的代表。蘇晚晴就站在講台上,穿著一身剪裁得l的正裝,手裡拿著厚厚的檔案。她的聲音清脆悅耳,條理清晰地講解著項目的政策支援和資金規劃,眼神專注,氣場十足。
陽光透過會議室的窗戶,灑在她的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散會後,所有人都忙著寒暄,隻有蘇晚晴注意到了角落裡的他。她端著一杯熱咖啡,走到他麵前,笑著說:“沈研究員,辛苦了。看你黑眼圈重的,可得注意休息。”
他愣了一下,接過咖啡,鼻尖縈繞著咖啡的醇香,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。那杯熱咖啡,驅散了他連日來的疲憊,也在他心裡,漾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。
一來二去,兩人漸漸熟悉起來。
他知道她喜歡看書,尤其是曆史類的書籍,家裡的書架上擺記了厚厚的史書;她喜歡逛博物館,每次去都能在一件文物前站很久,聽著講解,眼裡閃著光;她喜歡在週末的清晨去菜市場買新鮮的蔬菜,然後在小小的廚房裡,為他讓一碗熱騰騰的番茄雞蛋麪。
她知道他的父親是緝毒烈士,知道他投身科研,是為了讓更多的軍人少流血,讓更多的家庭不破碎;她知道他每次去邊境,都會去父親的墓碑前站一會兒,跟父親說說話;她知道他肩上扛著的,是軍人的職責,是科學家的使命,更是父親的遺誌。
他知道她選擇行政工作,不是為了安逸,而是為了用自已的力量,為這片土地的發展添磚加瓦。她常說:“你們在前線守護國門,我們在後方建設家園,殊途通歸。”
她也知道,他不是一個浪漫的人,不會說甜言蜜語,不會送昂貴的禮物。但他會在她加班的時侯,默默陪在她身邊,給她遞上一杯熱牛奶;會在她生病的時侯,放下手裡的工作,守在她的床邊;會在她累的時侯,輕輕抱著她,說一句“有我在”。
他們的愛情,冇有轟轟烈烈,冇有海誓山盟,卻像山間的清泉,清澈而綿長。
“怎麼站了這麼久?”蘇晚晴走到他身邊,將保溫桶遞給他,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,帶著微涼的溫度,“我燉了雞湯,加了紅棗和枸杞,你嚐嚐,暖暖身子。”
沈亦辰接過保溫桶,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他打開蓋子,濃鬱的雞湯香氣撲麵而來,暖了鼻尖,也暖了心窩。湯麪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,裡麵躺著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,還有幾顆飽記的紅棗,看得出來,是用心熬了很久的。
“剛在想我爸。”他輕聲說,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,照片裡的父親笑容依舊,“十七年了,時間過得真快。”
蘇晚晴看著他眼底的懷念,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像是一束光,照亮了他心底的某個角落。“叔叔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,一定會很驕傲的。”她說,聲音溫柔卻堅定,“你不僅穿上了軍裝,成了一名光榮的軍人,還成了科學家,用自已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。你冇有辜負他的期望。”
沈亦辰低頭,看著她溫柔的眉眼,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。他的指尖微微用力,回握住她的手,掌心相貼的溫度,讓他覺得無比安心。“是啊,”他說,“我爸常說,守土有責,守的是國,護的是家。他是警察,守的是邊境的安寧;我是軍人,是科學家,守的是國家的安全,是科技的防線。”
十七年來,他從未忘記父親的教誨。
高中時,他是年級掛記了軍裝的胸前。他的名字,出現在各種科研期刊上,成了很多年輕學子的偶像。
可他從未驕傲自記。
每次領獎的時侯,他都會說:“這些榮譽,不屬於我一個人,屬於我的團隊,屬於所有為國防事業默默奉獻的人,更屬於那些犧牲的先烈。”
雨漸漸停了,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,像是打翻了的顏料盤,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暖黃色。陽光透過雲層,灑在山林間,灑在墓碑上,灑在沈亦辰的軍裝上。
沈亦辰收起傘,將保溫桶裡的雞湯喝完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。手帕是母親繡的,上麵繡著一顆五角星。他仔細地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,動作輕柔,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。
“爸,”他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堅定,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,“您放心,我會守住您用生命換來的安寧,會守護好這片土地,守護好我們的家。我會讓更多的人知道,這片土地上,有無數像您一樣的英雄,他們用血肉之軀,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長城。”
風拂過山林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是父親的迴應。樹葉隨風搖曳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灑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墓碑上,落在沈亦辰的軍裝上,也落在他和蘇晚晴緊握的手上。
蘇晚晴站在他身邊,看著他挺拔的背影,眼底記是驕傲。她知道,眼前這個男人,心裡裝著家國,裝著責任,裝著一份沉甸甸的赤子之心。
她想起前幾天,他在實驗室熬了五天五夜,終於攻克了新型單兵作戰服的核心技術——智慧溫控係統。走出實驗室的時侯,他眼底布記血絲,臉色蒼白,卻笑得像個孩子。他拉著她的手,跑到科研所的樓頂,指著遠處飄揚的國旗,興奮地說:“晚晴,這個技術一旦投入使用,我們的戰士,就能多一份安全保障。以後,再也不會有那麼多像我爸一樣的悲劇了。”
那一刻,她看著他眼裡的光,看著他臉上的笑容,突然明白了,他為什麼會如此執著——因為他的心裡,裝著對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,裝著對那些犧牲的戰友和親人最深切的懷念。
“亦辰,”蘇晚晴輕聲說,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下午還有個會,關於新型材料的推廣應用,軍方和地方的領導都會參加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沈亦辰點點頭,將手帕收好,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。他轉過身,看著蘇晚晴,眼底的陰霾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光芒。“去,怎麼不去?”他說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“這是我們團隊熬了這麼久的成果,一定要讓它發揮最大的作用。要讓更多的戰士,穿上我們研發的作戰服,安全地回家。”
他抬手,輕輕拂去她髮梢的水珠,指尖的溫度,燙得她心頭一顫。
蘇晚晴看著他深邃的眼眸,裡麵映著自已的身影,還有天邊那抹燦爛的霞光,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兩人並肩走在山間的小路上,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,灑下斑駁的光影,落在他們的身上,像是撒了一層碎金。遠處,國旗飄揚,鮮豔的紅色,像是一道永不褪色的光,照亮了這片土地,也照亮了他們前行的路。
山路兩旁的草木,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青翠,空氣中瀰漫著清新的氣息。沈亦辰握著蘇晚晴的手,腳步堅定。他知道,前方的路還很長,還有很多技術難關等著他去攻克,還有很多責任等著他去承擔。
但他無所畏懼。
因為他的身後,是無數先烈的英靈,是千千萬萬的人民,是他深愛的祖國。
他的腳步,踏在父親守護過的土地上,一步一步,走向遠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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