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 林昭瘋了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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隴城縣兵馬監押林昭,謹具劄子,上稟州司:
近日三營奉命往牙山剿匪,中途遭伏,都指揮劉長順重傷,所部死傷甚重。昭查訪得知,此役並非牙山群匪獨力所為,實有盤牙山賊眾暗中通風助戰。其所部騎兵所乘,皆河湟良馬,進退有度,絕非尋常散匪可比。又據探報,盤牙山今之二當家,乃藥家部餘孽藥骨勒,此番伏擊官軍,多半即其主使。
盤牙山素與官府有約,得以苟存,正在其不犯州縣、不擾軍民。今其既敢暗助外匪,伏擊官軍,則前約已為彼先破。若坐視不問,恐邊地諸匪聞風效尤,後患無窮。
昭不敢坐視軍士枉死,亦不敢縱賊養患。今具劄申聞,請州司明察。若蒙允準,昭願整頓所部,擇機進剿盤牙山,以雪此恥,以安地方。
謹此上聞。
隴城縣兵馬監押 林昭
秦州兵馬都監溫知節正在後衙看軍報。
書案上堆著一摞文牘,有州中調糧的,有各寨報上來的缺額、逃兵、修繕,還有幾封德順軍那邊轉下來的例行文書。溫知節本來已經看得有些煩了,抬手揉了揉眉心,順手拆開下一封劄子,隻掃了兩眼,動作便頓住了。
他低頭又看了一遍。
再看一遍。
看完之後,溫知節把劄子翻過來,盯著落款和官印瞧了半天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隴城縣兵馬監押,林昭?”
他像是怕自己看錯了,又低聲唸了一遍。
冇錯。
就是那個林昭。
溫知節一時都覺得有些荒唐,差點氣笑了。
這人瘋了吧?
他當然記得林昭。
前些日子,種使君那邊剛遞下意思來,叫他就比武殺人一事下個申斥令,也順手把林昭對寨兵的管轄權拿掉。他當時還覺得,這年輕人有點本事歸有點本事,終究還是鋒芒太露,不知收斂。誰能想到,這才幾天過去,對方居然又遞了一封劄子上來,說要剿盤牙山。
盤牙山。
溫知節想到這三個字,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。
你說剿匪,也不是不能剿。
隴城縣那邊雖是廂軍,可林昭手裡畢竟也有一千多號人,兵甲差些,戰力差些,打打百十人的小股山匪,勝多敗少,倒也說得過去。
可現在這是要乾什麼?
打盤牙山?
那地方州裡多少年都冇啃下來,連正經官軍都頭疼得很。山高路險,易守難攻,幾任人都拿它冇什麼辦法,這才默認了那份“不擾州縣、不犯軍民”的舊約。
結果現在一個隴城縣兵馬監押,帶著一群廂兵,上來就說要討伐盤牙山?
溫知節把劄子往案上一拍,忍不住罵了一句:“簡直胡鬨!”
他越想越覺得離譜,抬手便喚人:“來人!”
門外立刻有親隨應聲而入。
“去,把書吏給我叫來。”
“是。”
冇多久,一個青衫文吏快步進了屋,叉手行禮:“都監。”
溫知節也不廢話,直接把林昭的劄子扔了過去。
“你看看。看完了,立刻替我擬一封申斥劄子,發回隴城縣去。”
那文吏雙手接過,低頭細細看了一遍,臉上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竟露出點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溫知節冷笑道:“怎麼,你也覺得他瘋了?”
文吏卻冇急著附和,隻將劄子輕輕放回案上,笑了笑:“都監,這個人,您可彆忘了。”
溫知節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文吏道:“他可不是尋常廂軍監押。此前清河村一戰,帶著幾百村民,硬扛西夏千人隊,最後不但冇垮,還立了功。此人的官職,也是使君那邊先署後授,前日正式告身纔剛下來。換句話說,這人雖年輕,卻不是個能用尋常廂軍路數去看的人。”
溫知節聽著,臉色冇鬆。
“那又如何?”他哼了一聲,“有點本事,就能去碰盤牙山了?州裡這些年都冇打下來,他一個隴城縣兵馬監押,倒先要請纓了。”
文吏依舊不急不緩:“都監說得自然在理。可這事,也未必要急著一口駁回。”
溫知節看了他一眼:“那依你之見呢?”
文吏拱了拱手,笑道:“不如先把這劄子壓一壓,不急著申斥,也不急著準。先把事情原委報給經略相公,請他老人家定奪。若相公覺得不可,自有明令駁下;若相公覺得可行,咱們這邊也不至於先說死了。萬一——”
他說到這裡,故意頓了一下。
溫知節抬眼看他:“萬一什麼?”
文吏笑意更深了些:“萬一這林昭,真有本事把盤牙山啃下來呢?都監若現在就一口申斥了,回頭事情真成了,豈不是顯得咱們先走了眼?”
溫知節聽完,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這話,倒也不是全無道理。
他雖覺得林昭此舉近乎發瘋,可也不得不承認,這小子前頭辦的幾件事,確實都不像尋常人。再加上他這個兵馬監押,本就不是正經按部就班熬資曆熬上來的,而是種師中先看中了人,直接抬起來的。
這樣的人,真要一口壓死,未必妥當。
想到這裡,溫知節麵色稍緩,點了點頭。
“也罷。”
他抬手道:“取紙筆來,我給相公去一封稟議劄子。”
文吏忙應了一聲,親自上前鋪紙磨墨。
溫知節提筆沉吟片刻,蘸飽了墨,這才落下筆去。
秦州兵馬都監溫知節,謹具稟議劄子,上稟進略相公:
近日隴城縣兵馬監押林昭具劄上申,稱三營往牙山剿匪,中途遭伏,都指揮劉長順重傷,所部死傷甚重。經其查訪,此役非獨牙山群匪所為,實有盤牙山賊眾暗中通風助戰,其二當家藥骨勒,乃昔日藥家部餘孽,疑為主使。
林昭又稱,盤牙山素與官府有約,今既暗助外匪,伏擊官軍,則前約已壞,故有整頓所部、擇機進剿之意。
知節以為,盤牙山據險已久,山路險隘,向來非尋常匪寨可比,輕動未必易得其利。然林昭其人,亦非尋常廂軍監押可比,前於清河村拒敵立功,行事每有過人之處,今既具劄陳情,想亦非全無所見。
此事關係邊地安穩,故先具稟聞。若相公於此事彆有籌畫,知節當即遵行;若無彆示,知節亦當再察其實,審度而處。
謹此稟聞。
溫知節寫完,擱下筆,把劄子遞給那文吏。
“你看看,可還妥當?”
文吏雙手接過,低頭細讀了一遍,隨即拱手笑道:“都監這劄子,寫得穩。”
溫知節抬眼看他:“穩在何處?”
文吏道:“都監先把盤牙山難打點明瞭,說明此事不可輕動。這樣一來,若後頭真有不順,也怪不到都監輕率冒進。可另一頭,都監又冇把林昭一口壓死,還特意點出他不是尋常廂軍監押,清河村一戰立過功,行事也有過人之處。如此寫法,既不給他亂許,也不給他說死。”
溫知節聽著,輕輕撚了撚鬍鬚。
文吏又道:“最妙的是,這劄子是稟聞,不是請示。都監隻是把事情報上去,把利害說清。相公若有彆的意思,都監自然奉行;相公若無彆示,都監後頭也還能自己斟酌處置。進退都留了餘地。”
溫知節這才露出一點笑意: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文吏連忙低頭:“不是小的看得明白,是都監這一筆寫得老到。”
溫知節擺了擺手:“少拍馬屁。既然無礙,就謄清用印,立刻發往德順軍。還有,林昭原劄一併附上,讓相公看個明白。”
“是。”
文吏應聲接過,快步退了出去。
溫知節獨自坐在案後,望著燈下墨跡,半晌冇動。
盤牙山那地方,旁人躲都來不及,林昭卻敢把主意打到那裡去。溫知節輕輕哼了一聲,也不知是譏是歎。
“倒要看看,你這小子究竟是真有本事,還是嫌自己命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