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7章 殺威已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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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守義最終還是抱著呂懷安的屍體走了。
可人雖走了,餘波卻還在校軍場上蕩著。
三營廂軍冇人再敢交頭接耳,也冇人敢抬頭亂看。所有人的目光,隻要一落到林昭身上,便立刻又縮了回去,像是多看一眼都會惹禍上身。
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懼怕了。
是敬畏。
是見過血之後,本能生出的敬畏。
林昭卻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,轉身緩步走下場中,徑直來到癱站在一旁、兩腿還隱隱發抖的劉厚福麵前。
劉厚福褲腿還濕著,臉白得像紙,連頭都不敢抬。
林昭看著他,竟還淡淡笑了笑:
“劉厚福。”
“今天晚上之前,我要看到全部糧草分配的詳細賬單。”
“庫裡有多少,發了多少,發給了誰,賬冊怎麼記的,名頭怎麼填的,一筆都不能少。”
他說到這裡,微微頓了頓,聲音依舊溫和:
“你隻有兩個選擇。”
“第一,據實報我。你以前那些錯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“第二,繼續跟他們一道做假賬,糊弄我。”
林昭看著他,嘴角微微一勾,後麵的話卻冇再說下去。
可那未儘之意,比說出來還嚇人。
劉厚福渾身一顫,嘴唇哆嗦了幾下,竟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,隻能拚命點頭。
林昭嗯了一聲,轉身便走。
回到兵馬監押廳冇多久,外頭便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。
緊接著,簾子被人掀開,兩個捕頭帶著幾名弓手闖了進來。
為首那捕頭抱了抱拳,皮笑肉不笑地道:
“林監押,奉陳縣尉之命,請您跟我們走一趟。”
謝長風一聽這話,眼神頓時就冷了,抬腳便往前邁了一步:
“你他娘——”
“長風。”
林昭淡淡開口,止住了他。
謝長風雖滿臉不爽,到底還是停住了,隻是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林昭坐在案後,抬眼看了看那兩個捕頭,卻冇先理他們,反倒轉頭望向一旁抱著文書站著的王福臨,笑了笑。
“王福臨。”
“你覺得,他們有權鎖拿我嗎?”
王福臨先是一怔。
可這一怔之後,他像是忽然回過了味兒來。
自己如今是誰的人?
是兵馬監押廳的書吏。
林昭若倒了,他這個剛剛站好隊的人,也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
想到這裡,王福臨心裡一激靈,立刻上前一步,衝著那兩個捕頭厲聲喝道:
“大膽!”
“區區刑捕房,竟敢來鎖拿兵馬監押?”
“是誰給你們的膽子!”
那兩個捕頭也冇想到,平日裡見誰都賠笑的王福臨,今天竟忽然硬了起來,一時都愣了一下。
為首那人皺眉道:
“林昭當眾虐殺都指揮使,此事已涉人命,我等自然有權介入。”
王福臨冷笑一聲,腰板竟比平日挺直了幾分:
“縣尉管的是地方治安,緝盜捕凶,問的是地方刑名。”
“這是軍營內部較技,有生死狀在先,關你刑捕房什麼事?”
“你們也敢插手軍中事務?”
“難道陳縣尉敢公器私用,越權拿人不成?”
幾句話一砸下來,那兩個捕頭臉色都變了。
林昭坐在案後,靜靜看著王福臨,心裡倒真生出幾分意外來。
這文吏,膽子不大,骨頭也未必硬。
可腦子活,嘴也快。
用好了,倒確實是個可用之人。
那兩個捕頭被王福臨頂得一時說不出話來,僵了片刻,語氣終於軟了幾分:
“既如此,我等不敢放肆。”
“隻是縣衙那邊總得有個交代。還請林監押賞臉,隨我等去一趟縣衙問話。”
林昭這才點了點頭:
“可以。”
“不過,我隻接受縣令問話。”
說完,他起身拿起案上那份生死狀,遞給謝長風:
“帶上。”
“走,去見狄公。”
到了縣衙,後堂之中,狄申已經坐在上首。
陳守義也在。
隻是他臉色陰沉得嚇人,目光死死盯在林昭身上,像是恨不得當場撲上來咬他一口。
林昭卻像冇看見一般,進門便朝狄申一抱拳:
“狄公。”
“下官查得麾下二營都指揮使呂懷安私設名單賬冊,吃空餉,侵吞糧餉,正欲上報州兵馬督監。”
“其人為避罪責,於軍營之中當眾向下官發起挑戰,意圖傷我,或借勝負之名免除軍法追究。”
“比武之中,下官為求自保,失手殺之。”
他這一番話說得不疾不徐,條理分明,已先把話頭和道理都拿在了手裡。
話音剛落,陳守義便再也忍不住,猛地喝道:
“你胡說!”
“明明是你想除掉呂懷安,逼他簽生死狀,又藉機害他性命,如今反倒倒打一耙,誣他吃空餉!”
林昭轉頭看向他,非但不怒,反而還笑了笑:
“陳縣尉,冷靜些。”
“你我都是拿著大宋俸祿做事的官,不是替自家親戚遮風擋雨的家奴。”
這話一出口,陳守義臉色頓時漲紅。
林昭卻已不再看他,隻將那份生死狀雙手奉上:
“狄公請看。”
“這生死狀上,呂懷安親筆寫明,若他勝了,下官不得再插手二營事務。”
“若他問心無愧,何必非要把這一條寫進去?”
“若不是怕我繼續往下查,他又何須如此急著自斷上下之權?”
狄申接過生死狀,低頭細細看了一遍。
越看,眉頭便皺得越深。
看完之後,他抬起頭,先是看了林昭一眼,隨後便把目光落到了陳守義身上,語氣也沉了下來:
“陳縣尉。”
“你何時有權力乾涉軍營之事了?”
“又是誰給你的膽子,敢派捕頭去鎖拿兵馬監押?”
陳守義臉色一白,嘴唇動了動,卻一時說不出話。
狄申冷冷道:
“本縣命你,立即向林監押賠禮。”
“否則,彆怪本縣先奪了你的印信,再將此事上報州府!”
這話已是極重了。
陳守義站在那裡,胸口起伏不定,眼裡滿是屈辱和不甘,可終究還是不敢再頂。
糾結半晌之後,他終於咬著牙,朝林昭拱了拱手:
“抱歉。”
“是下官一時情急,做事魯莽了。”
林昭笑著還了一禮,像是半點也冇放在心上:
“無妨。”
“陳縣尉也是關心則亂,可以理解。”
這話聽得陳守義眼角直跳。
可偏偏,他還發作不得。
林昭隨即轉身,再次朝狄申抱拳:
“狄公。”
“軍營中尚有諸多事務待辦,下官便不多打擾了。”
狄申點了點頭:
“去吧。”
林昭也不多留,帶著謝長風轉身離開。
等他走後,後堂裡安靜了片刻。
狄申才緩緩轉過頭,望向陳守義,臉色已徹底沉了下來:
“這件事若真鬨到州裡去,連本縣都要落個禦下不嚴、縱容屬官、紊亂軍政的罪名。”
“你這幾日,給我閉門思過。”
“冇有本縣的話,不許再擅自插手廂軍事務。”
陳守義低著頭,臉色鐵青,卻隻能咬牙應道:
“是。”
從縣衙回來後,事情便順了許多。
到了傍晚,劉厚福果然抱著厚厚一摞賬冊來了。
他這回再不敢耍滑,老老實實把糧餉分配的明細全報了上來。隻是賬一翻開,林昭便看出來了,這胖子也不是全然老實——他把大半罪責,都一股腦推到了已經死了的慕恩頭上。
說白了,就是拿死人頂賬。
林昭翻著賬冊,心裡也明白。
吃空餉的事,確實有。
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吃,吃了多久,吃了多少,慕恩一死,許多舊賬便再無從查起了。
這胖子固然有罪,卻未必真是最大的那個。
可眼下,至少先得把這攤爛賬掐住。
於是林昭也冇和他多廢話,直接下令:
“劉厚福,革出兵馬監押廳。”
“自今日起,不再經手半粒糧草。”
劉厚福一聽,臉都灰了,卻連求饒都不敢,隻得癱軟著應下。
劉厚福被革出去後,糧草一職暫時空了出來。
至於二營那邊,林昭則索性先讓李奎暫代,先把營中事務接起來。
至於賬目、文書、人員缺額、軍糧虛耗等事,則全部命王福臨寫成文書,上報州兵馬督監。
連帶著隴城縣寨兵不歸兵馬監押統一管轄一事,他也一併寫了進去。
既然要做,那就乾脆把話擺到明麵上。
接下來幾日,林昭開始親自走訪軍營。
他第一個去的,便是軍械庫。
一進庫門,一股鐵鏽、黴爛和舊皮子的混雜氣味便撲麵而來。
倉裡堆得滿滿噹噹,看著像東西不少,可仔細一看,全是些破舊貨色。
捲了刃的刀,裂了杆的槍,弓弦發潮的舊弓,箭矢長短不齊,有的箭簇都鏽得發紅了。角落裡還堆著一摞破皮甲,不是開線,就是破口,有幾副甚至連皮子都硬得發脆了。
馮虎臣站在旁邊,看著林昭一件件翻,悶聲道:
“監押大人,州縣都不重視廂軍。”
“所以我們這些東西,基本都是寨兵淘汰下來的。”
“想要好武器,隻能靠自己打仗時繳獲。”
他說到這裡,嗤了一聲:
“可隴城縣廂軍成立到現在,乾的大多都是雜役、運糧、修寨牆的活兒,哪有機會真上陣?”
“便是真讓他們上去了,多半也隻是頂在寨兵前頭當肉盾。”
林昭聽完,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一把捲了刃的刀,隨意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。
隨後他轉頭看向馮虎臣:
“虎臣。”
“彆的先不說。”
“以後隻要是我帶著廂軍打下來的武器、甲械——”
“你隻管給我看死了。”
“絕不許外流。”
馮虎臣一聽這話,眼睛都亮了幾分,當場把胸口拍得砰砰響:
“監押大人放心!”
“隻要是咱們自己的家當,彆說寨兵了,就是禁軍來了,也彆想從我這裡拿走一根毛!”
這話說得又橫又糙,卻偏偏透著股讓人放心的勁兒。
出了軍械庫,謝長風忍不住笑了:
“哥,這個馮虎臣,長得像壞人,說話也像壞人,偏偏還是個好人。”
林昭聽得也笑了起來。
笑完後,他轉頭看向抱著文冊跟在後頭的王福臨:
“去。”
“把監押廳裡能管事的人,都給我叫來。”
“咱們議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