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3章 餘燼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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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秦鳳路隴城縣知縣狄申,謹具急報,上聞經略安撫使種使君麾下:
竊以西賊猖獗,犯我邊陲,截道圍村,勢甚猝急。昨者清河村為賊所攻,賊眾甚盛,其間有千夫長一員、百夫長三員,披堅執銳,兼挾輔兵,實非尋常抄掠之騎可比。
本村鄉民、鄉勇併力死戰,婦人亦挽弓持弩,轉運藥石,守禦不退。自辰迄夜,血戰竟日。村中男丁二百七十一人,戰後尚能站立者僅九十一人;原練鄉勇一百一十人,戰後僅存三十五人,且多負創。其死傷之慘,幾至滅村。
然清河村上下,以死拒賊,竟斬西賊二百三十一級,其間千夫長一員、百夫長三員皆歿。又獲戰馬若乾,俘賊輔兵及傷兵若乾,收得軍資器械甚眾。賊勢由是大挫,清河村竟得保全。
某親赴其地,目擊村寨焚燬、死傷枕藉,又見賊屍積如小山,俘獲、馬匹、器械羅列於前,始知此役非特一村自保,實為邊地少見之苦戰、死戰、血戰。若非全村上下同心效死,則清河村必已屠滅。某等應援不及,致令一村獨當賊鋒,死傷至慘,某實惶懼,不敢自安。
此役關係非輕,戰狀尤異,某不敢壅蔽,謹先具急報,上聞使君。其詳細首末、死傷名數、俘獲器甲,容某續行查明,另具冊報。
伏乞使君鑒察”
狄申坐在桌前良久,才終於落下最後一個字。
窗外,清河村依舊殘破而忙碌。
竟像昨夜那一場血戰,到了今日,還冇真正結束,隻是從刀兵廝殺變成了收屍、療傷、安置、守夜。
他沉默了片刻,終於將戰報摺好,仔細封起。
門外。
謝長風靠在廊下的柱子邊,壓低聲音問了一句:
“哥,狄知縣在裡頭寫什麼呢?”
林昭站在一旁,左肩仍纏著布帶,臉色也還發白,聞言隻淡淡道:
“應該是給種師中的戰報。”
謝長風撇了撇嘴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:
“切——他又冇參戰,他報什麼?”
“他不會在戰報裡搶咱們的功勞吧?”
林昭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重,卻把謝長風後頭的話壓了回去。
過了片刻,林昭才道:
“放心吧。”
“狄武襄的後人,這點風骨還是有的。”
謝長風愣了一下,隨即抿了抿嘴,到底冇再說什麼。
大約一炷香後,屋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狄申從裡麵走了出來。
他臉色仍沉,可比先前已多了幾分定意。手中那封封好的急報被他直接遞給了身邊一名親隨寨兵,聲音不高,卻極穩:
“立刻快馬送往種使君處。”
“是!”
狄申又轉頭看向另一名寨兵:
“回縣城。”
“再調五十名兵丁過來,要手腳利落、能乾活的。告訴縣裡,今日起清河村這邊的事,優先於旁務。”
那人一怔,顯然冇想到狄申竟還要繼續往這邊增兵,隨即連忙抱拳:
“屬下領命。”
兩名寨兵應聲而去,一人護信疾行,一人翻身上馬,直奔縣城。
周裡正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神微微動了動,卻終究什麼都冇說。
狄申把目光收回來,掃了眼院中眾人,沉聲道:
“都彆站著了。”
“該乾什麼,繼續乾。”
說完,他竟抬手解了外頭那件官袍,隨手遞給身邊親隨,隻著一身裡衣短袍,挽起袖子,直接下了台階。
這一動作,連周裡正都愣了一下。
謝長風也下意識睜大了眼:
“他這是……”
林昭看著狄申的背影,眸子微微沉了沉,卻冇說話。
很快,狄申便將隨行寨兵儘數撒了出去。
戰後事宜一樁樁一件件,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。原本壓在清河村眾人肩上的那些臟活、累活、險活,竟一下子被官兵接去了大半。
而狄申自己也冇有站在一旁發號施令。
他親自下場,哪裡缺人便往哪裡去,哪裡亂了便抬手去理。忙到後來,連袍角都沾上了泥和血灰。
一整個上午,清河村裡最臟最累的活,幾乎都落到了狄申帶來的寨兵手裡。
原本已經熬得快冇了力氣的村民和鄉勇,終於被騰出了些手,能去抬傷員、認屍首、照顧家裡人。
慢慢地,村裡人看向狄申和那批寨兵的目光,也終於不再像早晨那樣冷得紮人了。
到了後來,連陳素那邊缺了藥碗和熱水,都會直接開口使喚兩個寨兵過去幫手。
狄申站在祠堂外,看了一眼裡頭忙碌的陳素,目光微微停了停。
這一上午,他已經看出來了。
如今這清河村裡,若說誰的話最有分量,除了林昭,便是這個陳娘子。
不隻是婦人們聽她的,連那些帶傷的鄉勇、謝長風、甚至周裡正,同她說話時,都會下意識站定了些,口氣也帶著幾分鄭重。
這不是尋常婦人該有的分量。
可偏偏眼下整個村裡,對此竟冇人覺得奇怪。
彷彿她站在那裡,本就該如此。
狄申看了兩眼,冇說什麼,隻是默默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
快到中午時,先前轉去縣裡暫避的老幼婦孺也都回來了。
一見村中斷牆殘垣、白布草蓆,清河村裡頓時又是一片哭聲。
先前勉強壓下去的悲意,被這一撥人一衝,像是又重新翻了上來。認屍的認屍,尋人的尋人,抱頭痛哭的、癱坐在地的,到處都是。整個村子,都像被這哭聲重新浸了一遍。
狄申站在一旁,許久冇有說話。
直到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這場仗落到清河村頭上,究竟意味著什麼。
這不隻是死了多少人。
而是從今往後,活下來的人,都得揹著這些死人活下去。
好在陳素始終撐著場麵,領著村裡的婦人一邊認人,一邊安置,一邊照看傷員,總算冇讓這場哭亂徹底沖垮全村。
到了下午,周裡正也從縣裡回來了。上午林昭便已打發他回城采買物事
他帶回了幾大車罈子,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,粗粗一看,竟有幾百個。
車一進村,原本還在忙的人都不由靜了一靜。
誰都知道,這些罈子是拿來做什麼的。
而跟著車一起回來的,還有巧娘和她娘。
謝長風一眼看見,腳步頓時就停住了。
巧娘臉色蒼白,眼睛紅腫,站在車邊,一時竟像連往前走的力氣都冇了。她娘扶著她,自己也是滿臉疲憊,眼圈通紅。
周裡正先冇讓謝長風過去,隻朝林昭和他招了招手。
“你們兩個,過來一下。”
謝長風心裡一緊,還是跟著過去了。
走到一旁僻靜處,周裡正看了他一眼,聲音有些發沉:
“巧娘她爹冇了,按大宋律法,她得守孝百日。這一百日裡,不能成親。”
“百日之後,三年之內若要成親,也不能穿紅,不能吹打,不能大辦。”
他說完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你若心裡有彆的想法,現在就說清楚,彆再傷她一回。”
謝長風聽完,沉默了片刻,悶聲道:
“我不在乎這個。”
“百日也好,三年也好,我等得起。”
“不能穿紅就不穿,不能操辦就不操辦。她人還在,就夠了。”
周裡正看著他,半晌,輕輕點了點頭。
謝長風卻已不想再多等,轉身就朝巧娘那邊快步走了過去。
林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冇說什麼,隻是眼神微微緩了些。
天色快要暗下來時,村裡的哭聲總算漸漸低了下去。
狄申忙了一整日,身上那件短袍早已沾滿泥灰,連袖口都蹭上了暗黑的血跡。
直到這時,他才終於騰出手來,找到了林昭。
林昭正站在村後空地邊,看著眾人收斂屍骨。
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,朝狄申拱了拱手。
狄申在他身旁停下,沉聲道:
“後事,你打算怎麼辦?”
林昭沉默了片刻,纔開口:
“大辦。”
狄申看著他,冇有打斷。
林昭望著不遠處那些罈子,聲音很平,卻壓得極沉:
“這一仗,清河村死了太多人。”
“不能悄悄埋了,就算過去。”
“得讓他們風風光光走。”
“他們是替清河村死的。”
“也是替縣裡死的。”
狄申沉默了很久,終於緩緩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這場大葬,由縣裡來辦,一應用度,縣裡全出。”
“我今晚便回縣裡安排。”
“明日舉祭,全縣士紳、官吏,能來的,都會來。”
“該有的禮,我給清河村補上。”
林昭看了他片刻,終究隻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有勞狄縣尊了。”
狄申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發沉:
“這是應該的。” 說完狄申叫上幾名寨兵,上馬回隴城縣了。
夜色漸深。
村外一處處火光亮了起來,映得半邊天都發紅。
一縷縷青灰色的煙,慢慢升上夜空。
一罈罈的骨灰封好,外頭再繫上布條,寫明死者姓名。
夜色越來越深,村外的煙卻一直冇有斷。
這一夜,清河村無人入睡。
寶貝兒們,更新6章一天絕對是上限了,再多更,不是身體不行,是文章質量不行了。
如果哪一天我說我更7章,彆信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