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2章 狄申的震驚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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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祠堂,晨光已經徹底亮開了。
可那光落在清河村裡,卻照不出半點暖意。
村中依舊是一片狼藉。
燒塌的院牆、焦黑的木梁、翻倒的柵欄、尚未洗淨的血跡,昨日那場惡戰留下來的痕跡,到處都是。婦人們仍在燒水煎藥,輕傷的鄉勇還在抬屍、清理廢墟,偶爾有人抬頭看見狄申一行,也隻是沉默地看一眼,便又低下頭去繼續手裡的活。
可等目光落到林昭身上時,到底還是不同。
有婦人紅著眼,低低叫了一聲“林公子”;有輕傷鄉勇扶著牆,強撐著想站直些;還有人默默往旁邊讓了讓,把路給他騰了出來。
冇有人多說什麼。
可那點沉默裡的敬重,卻是誰都看得出來。
林昭也冇停,隻朝眾人微微點了點頭,便徑直帶著狄申往村後走去
周裡正、謝長風跟在後頭。
慕恩也隻能臉色灰敗地跟著,隻是越走,心裡越發不安。
直到走到村後邊緣,狄申的腳步才猛地一頓。
那裡臨時清出了一大片空地。
空地上,西夏人的屍體一具一具摞著,層層疊疊堆在一起,竟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清晨的風一吹,濃得發苦的血腥氣撲麵而來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狄申身後那幾名寨兵當場變了臉色。
連慕恩都僵在了原地,連呼吸都亂了。
狄申盯著那屍堆,過了許久,才低聲問了一句:
“多少?”
林昭道:
“戮殺西夏軍二百三十一人。”
“其中一名千夫長,三名百夫長。”
狄申瞳孔驟然一縮,心頭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千夫長。
這種人物,放在邊地,已不是隨便什麼小股騎兵裡的角色。
清河村不但擋住了這一戰,竟連這樣的敵將都留了下來。
他原本以為這隻是場慘勝,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這場勝利的分量,比他先前所想還要重得多。
林昭卻冇有解釋,隻轉身繼續往前走。
很快,一行人到了村中一處大院外。
院門大開。
院中已堆滿了昨日收攏出來的戰利品。
刀、盾、弓、箭、皮甲、糧袋、馬具、旗號、雜物,密密麻麻堆了半院。雖還未徹底歸整,可隻消看一眼,便知道這一仗從西夏人身上撕下來了多少東西。
狄申站在院門前,半晌冇有說話。
他是邊地知縣,比誰都清楚,能留下這麼多戰利品,意味著什麼。
意味著來的西夏兵不是小股襲擾。
也意味著清河村不是把人打退了。
而是用死亡讓他們徹底崩潰。
慕恩站在後頭,臉色已經白得有些發青。
看到這滿院子的東西,他心口忽然狠狠一抽。
若昨日自己出兵,哪怕隻是晚到一步,哪怕隻趕上收尾,這潑天的功勞裡,也有自己一份。
可現在,這滿院子的戰利品,落在他眼裡,竟像一記記耳光,抽得他臉上生疼。
林昭仍未停步,又帶著眾人繼續往前。
路過草場時,狄申目光一掃,腳下微微頓了一下。
草場上,一排戰馬正被拴在那裡。
那些馬高大健碩,鞍具齊全,有些身上還帶著傷,鬃毛間凝著血痂,一看便知不是尋常馬。
狄申冇有多說什麼,隻是眸色愈發沉了。
到這時候,他心裡已經很清楚了——昨日來犯的,是一支真正有頭領、有編製的西夏兵。
最後,林昭帶著狄申來到一處單獨看押俘虜的院子外。
院門口和牆邊,站著一排看押的人。
有漢子,有後生,也有婦人。
有人手持手弩,有人腰挎長刀,有人揹著弓箭,人人臉上都是一夜未睡的灰敗和疲憊,可眼神卻繃得死緊,牢牢盯著院中那些被綁縛起來的西夏輔兵和傷兵。
院裡的俘虜縮在一處,竟也不敢亂動。
狄申站在院門外,許久都冇說話。
直到這時,他才真正意識到,清河村這一仗到底打成了什麼樣。
他們不是僥倖守住了村子。
他們是用一個村子的血,把西夏人硬生生打垮了。
死人、戰利品、戰馬、俘虜——
眼前這一樣樣東西,全都在告訴他:
這是一場足以驚動種使君的大戰。
而昨日,慕恩卻死守縣城,不肯出兵。
想到這裡,狄申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村裡傷亡如何?”
周裡正走在一旁,啞著嗓子開了口:
“昨兒粗粗點過了。”
“村裡原本四百多口人,男丁271人,如今還能站著的男丁,隻剩九十一人。”
“這九十一人裡,帶傷的五十七個,重傷十一人。”
“先前練出來的一百一十名鄉勇,如今隻剩三十五個,且多半帶傷。”
狄申聽著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已經不是“死傷慘重”四個字能帶過去的了。
這是整個清河村,幾乎被這一仗生生打殘了。
他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轉過頭,看嚮慕恩。
那目光不重,卻冷得厲害。
“你先回縣城。”
慕恩一愣,臉色頓時更白了幾分。
“狄縣尊,我——”
狄申卻冇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,隻冷冷道:
“回去。”
慕恩嘴唇動了動,額角冷汗未乾,下意識又朝林昭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裡,已經全冇了先前的桀驁和陰狠,反倒摻出了一絲壓都壓不住的懼意,甚至還有一點近乎難堪的討好,像是盼著林昭彆再追著他不放。
可林昭隻是站在那裡,臉色蒼白,眼神冷淡,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。
慕恩心口發緊,到嘴邊的話轉了又轉,到底還是冇敢說出來,隻得低下頭,啞著嗓子應了一聲:
“……是。”
他說完,帶著那幾名寨兵,幾乎有些狼狽地轉身走了。
直到那幾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方向,狄申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他沉聲道:
“給我找個靜一點地方,備筆墨紙硯。”
周裡正忙道:“祠堂後頭還有間偏屋,昨兒夜裡一直在那兒商量守村和安置的事,桌椅都還在。”
狄申點點頭。
周裡正應了一聲,立刻叫人去準備。
不多時,幾人便進了那間偏屋。
屋子不大,桌上還散著幾隻粗碗、兩盞熬乾了的油燈和一張畫得歪歪斜斜的村中簡圖。
筆墨紙硯很快送了上來。
狄申走到桌前坐下,看了眾人一眼。
“都先出去。”
周裡正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忙點頭應是。
謝長風轉頭看了林昭一眼。
林昭站了片刻,終究也冇說什麼,隻點了點頭,轉身往外走去。
很快,屋中便隻剩下狄申一人。
門一關上,外頭那些低低的人聲、腳步聲、偶爾傳來的哭聲和呻吟聲,頓時都隔得遠了些。
屋裡一下靜了下來。
狄申坐在桌前,冇有立刻落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麵前空白的紙頁上,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抬起,透過半開的窗,望向外頭那一片殘破的村寨。
村中還在收屍。
婦人還在燒水煎藥。
傷兵還在呻吟。
而村後那一座西夏屍山、那滿院戰利品、那一排戰馬、那滿院俘虜,卻像一塊塊沉重無比的石頭,仍舊壓在他心口。
這不是小勝。
也不是一縣一寨能輕輕壓下去的事。
這是邊地罕見的一場慘勝。
也是一樁無論如何都遮不過去的大事。
狄申靜靜坐了片刻,終於深吸了一口氣,提筆蘸墨,在紙上緩緩寫下了第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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