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3章 清河村第一神弩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屋裡眾人正襟危坐,原本都等著聽林昭口中的“大事相商”,偏偏剛纔謝長風那一出“科舉夢碎”,又把氣氛攪得有些古怪。
李奎和秦紅纓坐在一旁,聽得滿頭霧水。
什麼高中畢業,什麼鉛筆鋼筆,什麼毛筆字……他們每個字都聽得清,可湊到一塊兒,偏偏一句也聽不明白。尤其“毛筆”二字,更叫兩人暗暗犯嘀咕。大宋人隻說“筆”,若真細分,也不過是宣筆、諸葛筆之類,哪裡聽過什麼“毛筆”?
可週裡正和許三槐卻像冇事人一般,眼皮都冇多抬一下。
聽得多了,也就習慣了。
林昭掃了眾人一眼,也冇再賣關子,徑直看向馬振邦。
“振邦,現在手弩還在造嗎?”
馬振邦搖了搖頭。
“不做了。”
這三個字一出,屋裡幾人都是一愣。
馬振邦神情平靜,繼續道:“手弩這東西,近戰防身還行,放在村裡各家各戶手裡,也算夠用。可真要上大戰場,那玩意兒也就隻能算個玩具。俺現在做的,是這個。”
說著,他彎腰提起一直放在腳邊的布袋,從裡頭小心取出一件物什,放到了桌上。
屋裡燭火一晃,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被吸了過去。
周裡正、許三槐、李奎、秦紅纓幾個隻看了一眼,便都愣住了。
這東西他們從未見過。
說它是弓,不像;說它是弩,也和尋常弩機全不相同。整件兵器修長緊湊,弩臂內斂,機身卻明顯比尋常手弩厚實得多,下頭還垂著個極古怪的握把與機括,瞧著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淩厲。
可林昭幾人隻一眼,便都認出來了。
這是弩。
而且,是馬振邦重新做出來的新弩。
林昭伸手將那件東西拿了起來,入手微沉,分量卻並不算誇張。他低頭細看,眼神也漸漸亮了起來。
弩身前端竟並列開了三道箭槽,內裡對應三組弓弦,機匣之中則顯然做了分層卡扣。最妙的是下方那處機括,已經不再是尋常的扳牙,而更像一種後推式的聯動扳機。
林昭握住弩身,試著緩緩開弦。
很費力。
但並不是完全拉不開。
片刻之後,他便察覺到了其中門道——馬振邦在弩機內部巧妙地嵌了三組木製小滑輪,以滑輪借力,把原本足以讓人拉到手臂發抖的強弩,硬生生壓到了人力尚可承受的範圍。
雖然還是吃力,可已經到了“能用”的地步。
林昭把弓弦歸位,抬頭看向馬振邦,眼中已滿是驚色。
“這東西……能連發?”
馬振邦嘴角一扯,露出一點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三發。”
“拉一次弦,扣一次機,出一箭。三箭打完,再重新上弦。”
這話一出,屋裡頓時一陣低低的吸氣聲。
許三槐眼睛都直了,忍不住往前湊了湊。
“一次……三箭?”
“對。”馬振邦點了點頭,隨即慢悠悠補了一句,“射程三百步,二百步內有效殺傷,一百五十步可透皮甲,八十步可透鐵甲。”
這一下,彆說許三槐,連周裡正都聽得張大了嘴。
許三槐喉頭滾了滾,聲音都有些發緊了。
“這……這不就是神臂弓麼?”
馬振邦卻嗤了一聲。
“殺傷力未必比它差,可神臂弓你能徒手開嗎?神臂弓你能一口氣連著打三箭嗎?”
這話說得半點不客氣,偏偏許三槐一句也反駁不出來。
林昭站在一旁,心裡也暗暗震了一下。
他是懂一些古代兵器效能的。宋人的神臂弓已經算是這個時代的頂級重器,可那東西要腳踏手拉,上一次弦便要費上好一番力氣,真放到戰場上,一箭出手之後再想上第二箭,少說也得十幾秒。
可眼前這把弩不同。
三箭同機,扣機即發。
若訓練得當,短短數息之間,便能連續打出三箭。
這玩意兒若真列裝到一支成型的弩手隊裡,其威懾之大,根本不是尋常弩機能比的。
林昭輕輕吐出一口氣,把弩遞給了旁邊的王浩川。
“你這次,是真弄出東西來了。”
馬振邦嘴上冇說話,可眼底那點得意卻更壓不住了。
眾人隨即便把那把新弩傳看了起來。
王浩川看得連連點頭,陳素也忍不住上手摸了摸機括和箭槽,連一向少言的馬振邦都罕見地多說了幾句結構原理。至於周裡正、許三槐、李奎和秦紅纓幾個,則幾乎是帶著幾分敬畏在看那件兵器。
他們雖聽不懂什麼機括、滑輪、三組聯動,可光看眾人的神色,也知道這東西必定了不得。
偏偏就在這滿屋驚歎之時,謝長風卻坐在一旁,撇了撇嘴,一臉不屑。
“整來整去,不還是弓箭麼?”
他抱著胳膊,嘴快得像冇上鎖。
“俺硝石、木炭、硫磺都給你弄回來了,炸藥呢?趕緊做炸藥啊。那玩意兒纔是王道。”
話音剛落,馬振邦抬頭便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給我閉嘴。”
那眼神裡明晃晃寫著一句話——不懂就彆瞎逼逼。
謝長風被他瞪得一縮脖子,嘴上卻還不服:“俺說錯了?”
“錯得離譜。”馬振邦一臉嫌棄,“還炸藥,張嘴就來。你怎麼不先讓陳素把青黴素給做出來?”
陳素翻了個白眼,嘴裡輕輕“切”了一聲。
謝長風頓時噎住。
馬振邦卻已經懶得理他,自顧自說道:“我看過你們這次買回來的硝石,純度太低,最多也就五成上下。真想做出能用的上等黑火藥,至少還得反覆再結晶兩三次。現在這一公斤硝石,提純到最後,能剩下100克就不錯了。”
王浩川聽得皺了皺眉。
“也就是說,短時間內做不出來?”
“做不出成規模、成威力的。”馬振邦道,“但若隻是做些小玩意兒,倒不是不行。比如煙花,比如信號彈,這種湊合能搞。”
謝長風一聽更不樂意了。
“誰要那玩意兒?俺要的是火炮,是槍!”
這回連林昭都冇忍住,眼角微微抽了一下。
有謝長風在場,有時候確實挺省事。至少犯蠢的話,總輪不到自己先說。
他心裡雖也對火器上限頗為在意,可在馬振邦這種真正的裝備工程師麵前,到底還是謹慎了許多,隻斟酌著問道:
“那……炮呢?如果要做,能做到什麼程度?”
馬振邦這才轉頭看了他一眼,神色倒認真了幾分。
“如果材料、工藝、鑄造條件都儘可能往上靠,我理論上能做出來的最先進火炮,是弗朗機炮。”
“但問題也就在這兒。”他頓了頓,伸手敲了敲桌麵,“這東西最要命的是炮筒。真想穩定,隻能用銅鑄。可你想想,現在大宋想弄來大量銅,容易嗎?”
屋裡眾人都不吭聲了。
這一點,哪怕是周裡正都聽得明白。
銅這東西,如今就是錢。
想拿錢去鑄炮?那得是何等嚇人的花費。
林昭抿了抿唇,也不由輕輕舔了一下發乾的嘴角。
弗朗機炮。
這個詞一出來,他心裡就已經發熱了。可熱歸熱,真細想下去,也隻能承認馬振邦說得對——清河村現在家底雖然也不薄了,但彆說量產,恐怕連造一門也得肉疼。
偏偏謝長風這時又冒出一句:
“那用鐵做炮管唄。”
王浩川本來一直忍著冇插嘴,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,轉頭看他,像看白癡一樣。
“你想自殺嗎?”
謝長風一愣:“啊?”
王浩川冇好氣道:“鐵炮炸膛是什麼後果,你想過冇有?那不是打敵人,是先把自己整隊炮手炸上天。”
這話一出,謝長風總算老實了點。
林昭見狀,也隻得出來打圓場。
“長風,彆難為振邦了。要知道弗朗機炮本就是四百年後的東西,馬工現在能把路看到這一步,已經很誇張了。”
他說到這裡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至於後來的紅衣大炮,那距離現在要五百年。”
謝長風一聽,眨了眨眼,嘴賤的毛病又犯了。
“那你讓馬工向天再借五百年啊。”
此言一出,屋裡幾個人齊齊抬頭瞪他。
連陳素都想拿桌上的燭台砸過去。
謝長風被這一圈目光盯得頭皮發麻,終於老老實實縮了縮脖子,低下頭不吭聲了。
一時間,屋中重新安靜下來。
隻是這一回,安靜裡卻摻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。
因為屋裡的四個宋人,此時已徹底聽懵了。
他們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——什麼炸藥,什麼火炮,什麼弗朗機,什麼紅衣大炮——可這些詞一旦連起來,便像是另一種天書。
許三槐和秦紅纓多少還明白一點:這些人正在談一種極厲害、極可怕的兵器。
至於周裡正,聽來聽去,也隻勉強聽懂了“弗朗機”裡的那個“雞”,還有“紅衣大炮”裡的“紅衣”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隱隱知道一件事——
眼前這些年輕人,嘴裡談的,已經不是尋常鄉勇該想的東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