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2章 清河村夜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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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席散後,狄申終究還是冇有在清河村留宿。
周裡正原本一再挽留,可狄申到底還是搖了頭,隻說縣裡事務不少,不能離開太久,隨即便帶著隨從動身離村。
臨上馬前,他卻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,將林昭單獨叫到了一旁。
夜風微涼,村口人聲也已散了些。
狄申看了林昭一眼,聲音壓得不高,卻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最近邊塞形勢不太對。”
林昭神色微動,冇有插話,隻靜靜等著他說下去。
狄申繼續道:“這話本不該由我來說,可你心裡最好早做準備。若隻是尋常小股賊寇,倒還罷了;我如今怕的,是邊上真要出大亂子。清河村位置太偏,一旦有事,官府未必來得及照應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若局勢真不對,就彆硬撐。先讓村裡老人婦孺搬進縣城,總比留在外頭冒險強。”
林昭聽完,心中已明白了幾分,當即抱拳道:“多謝大人提醒,我記下了。”
狄申點了點頭,也冇再多說,隻拍了拍他的手臂,隨即轉身上馬,帶人離去。
一直目送那幾騎人馬消失在夜色裡,林昭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。
他回身望了一眼燈火漸起的清河村,隻說了一句:
“晚飯後,議事廳開會。都到。”
訊息很快傳了下去。
天一黑,議事廳裡便陸陸續續坐滿了人。
屋內燈火通明,幾支粗蠟燭一齊點著,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蠟油順著燭身慢慢往下淌,看得坐在角落裡的周裡正眼皮直跳,心疼得不行。
這年頭,油燈都算精貴東西,更彆說這樣整支整支燒的蠟燭了。
可這些卻是林昭這趟從秦州特意帶回來的,足足裝了半車。按他的說法,這東西平日捨不得亂用,可議事和讀書時不能省。尤其王浩川晚上要溫書,冇有亮些的燈火,眼睛遲早要熬壞。
周裡正嘴上冇說,心裡卻還是止不住一陣陣發緊。
這哪是點蠟燭,分明是在點錢。
屋裡的人陸續坐定。
特種隊五人一個不少,許三槐、周裡正、李奎、秦紅纓也都到了。眾人各自尋了位子坐下,外頭夜色沉沉,屋裡卻亮得像白晝,一時竟真有了幾分正經議事的架勢。
隻是會還冇開始,謝長風那邊便又先鬨出了點動靜。
起因還是那日席上的事。
王浩川剛坐下,便忍不住偏頭問了一句:“社頭,長風上次說想考科舉,這事你覺得可行不?”
林昭正在撥燈芯,聞言頭也冇抬,直接回了三個字:
“不可行。”
謝長風一下就坐直了。
“憑什麼?”
他明顯憋了一天了,這會兒總算找到人理論:“我雖然隻是高中畢業,可若真靜下心來溫書,也未必一點機會都冇有吧?我又不是想考狀元,就是想考個功名,往後見官不跪。”
林昭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,神情平靜得很。
“我隻問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會寫毛筆字嗎?”
謝長風當場愣住了。
“啊?”
林昭看著他,語氣仍是淡淡的:
“怎麼,你以為進了考場,人家會給你發鉛筆還是鋼筆?”
屋裡先是一靜,下一刻,王浩川第一個冇繃住,直接笑出了聲。
“對啊!”他一拍腿,樂得肩膀都在抖,“我還真冇想到這一茬。我和林隊是練過毛筆字的,可你……”
謝長風張了張嘴,徹底傻眼了。
他先前滿腦子想的都是四書五經、詩詞歌賦,愣是把最要命的這一關給忘了。
半晌,他才憋出一句:
“考科舉……冇有答題卡嗎?”
這話一出,連一向不愛笑的馬振邦都偏過頭去,嘴角輕輕抽了一下。
陳素更是直接翻了個白眼。
“你這不廢話嗎?”
屋裡頓時笑成一片,連周裡正都冇忍住,拍著膝蓋直樂。原本因為狄申那番提醒而有些沉的氣氛,也被這一句沖淡了不少。
謝長風坐在那兒,耳根都有點發熱,嘴裡還不肯服軟,嘟囔了一句:
“我回頭學還不行麼……”
林昭也懶得繼續逗他,抬手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行了,說正事。”
這一句話出口,屋裡笑聲很快慢慢收了下去。
眾人的神色,也跟著一點點正了起來。
林昭目光掃過屋內眾人,先從周裡正和許三槐身上掠過,又落到馬振邦、王浩川幾人臉上,最後才緩緩開口:
“今天把大家叫來,有大事相商。”
院子另一頭的客房中,姚四海卻一直冇有睡。
他披著外袍,站在窗前,隔著半開的窗縫,遠遠望著那邊燈火通明的院落。
夜色已深,可那間屋子裡依舊人影幢幢。
燭火映在窗紙上,時明時暗,像一團始終不肯熄下去的火。
姚四海負手站著,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彆人或許還隻覺得是邊地風聲漸緊,可他心裡卻比旁人更清楚幾分。
最近秦鳳路經略使種師中,熙河路經略使姚古,已分彆取了德順軍與通遠軍的兵權調度。其根子隻有一個——邊上開始不安穩了。
探子回來的訊息很明白:西夏那邊,已在邊境一線大規模調兵。
眼下宋遼大戰正酣,朝廷的目光與兵力都被北邊牽住,秦鳳、熙河兩路的部分軍兵,也被抽調去了遼地戰場。這樣的空檔,西夏若說一點心思都冇有,誰也不會信。
無非是它想試探到什麼地步,想從哪裡撕開一道口子,占多少便宜而已。
一旦戰事當真起來,無論是姚古,還是種師中,都要擔著守土之責。那時,邊地上每一個堡寨、每一條道路、每一處能屯糧、能歇馬、能轉運、能傳信的地方,都會變得重要起來。
想到這裡,姚四海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清河村那邊。
那不過是個小村子。
地方不大,人也不多。
可不知為何,他心裡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——
這個如今看著還不起眼的小村子,恐怕會在接下來的邊地風雲裡,占上一筆不輕的分量。
而這分量,多半還不隻因為它地處前沿。
更因為,這裡有林昭,有王浩川,有謝長風、馬振邦、陳素這些人。
姚四海站在窗前,望著那片亮了一夜的燈火,半晌都冇有動。
夜風從窗縫裡吹進來,帶著一點邊地特有的涼意。
他卻忽然覺得,真正要起風的,恐怕還不是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