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8章 我要考貢士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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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恩到底還是冇能把場子壓住,臉上掛不住,又被狄申當眾頂了回來,隻得隨便找了個“堡中還有軍務”的由頭,帶著親隨先走了。
可狄申卻留了下來。
連他自己都說不清,為何會對這小小的清河村如此上心。
按理說,這不過是隴山腳下一個邊地小村,既不是通衢重鎮,也不是名門鄉裡,放在秦州地麵上,本不該入他的眼。可偏偏自打第一次來過之後,他心裡便總惦記著這裡。
也許是因為這村子和彆處不一樣。
也許是因為林昭、王浩川、謝長風這些新落戶的異鄉人,身上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和他平日裡見慣的人全然不同。
他們更放,更直,也更自信。
尤其那種自信,不是少年得誌的輕狂,也不是鄉野無知的莽撞,而像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篤定。彷彿無論世道如何翻覆,他們都比旁人看得更遠,也看得更透。
狄申在官場裡打滾這些年,見多了瞻前顧後、唯唯諾諾的人,反倒越發覺得,這幾人身上那股勁兒難得。
到了中午,清河村自然要留縣尊用飯。
擺席的地方,便設在林昭等人所住的小院裡。
這院子原本隻是村中尋常宅院,如今卻早已被改得麵目一新。三間正房裡,一間作了議事之所,一間作了飯廳;左右廂房加一間正房拿來住人,另有一間廂房改成了廚房。院子不大,卻收拾得極利落,桌椅、書冊、兵器、圖樣、藥箱,各歸其位,生活氣和做事的氣息都極濃,瞧著既像家宅,又像個隨時能議事辦差的小衙門。
陳素雖有自己的小院,可平日也常往這邊跑,來了便不肯走,不是蹭飯便是罵人,早混得和自家一般。
今日招待狄申,桌子就擺在飯廳裡。
除狄申外,姚四海也作陪,席上還有陳素、謝長風、馬振邦、王浩川、許三槐、周裡正幾個。巧娘原本和幾個婆子丫鬟一道在旁伺候,替眾人添菜斟酒,神情還有些拘謹。可如今村裡誰不知道她和謝長風那點事,人人待她都客氣。到後來,陳素嫌她站著礙眼,索性一把將她拽了過來,按在謝長風旁邊坐下。
巧娘臉一紅,謝長風倒像冇事人似的,順手把她麵前的碗筷擺正了。
狄申上回來清河村吃飯時,便已見識過婦人上桌的事,這回倒也見怪不怪了。姚四海卻看得頗有幾分新鮮,麵上不顯,隻在舉杯落箸之間,不動聲色地往陳素和巧娘那邊瞥了幾眼。
這清河村,果然處處都透著和尋常地方不一樣。
酒過兩巡,狄申也知曉了姚四海的身份,心裡不由微微一動。
姚古的管家,竟親自跑到了清河村來。
這事說大不大,說小卻也不小。
隻是狄申到底是狄家後人,自有幾分骨子裡的矜持。姚古雖是熙州知州,位高權重,可這裡終究是秦州地界,他又是堂堂縣令,麵上客氣有之,卻絕不至於低聲下氣去巴結一個管家。
於是他隻笑著舉杯道:“早知姚先生是姚府中人,本縣方纔倒是慢待了。”
姚四海也笑,舉杯回敬,姿態拿捏得極穩:“大人言重了。小人雖在姚府辦事,說到底也不過是一介下人,當不得大人這一句‘先生’。”
狄申笑了笑,也不與他在這上頭多繞,話鋒一轉,便問道:“隻是本縣倒有些好奇,姚先生為何會大駕光臨清河村?”
姚四海放下酒杯,不緊不慢道:“前些日子,小人在清水縣拜訪故人,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了林公子。後來一路同行,才知道林公子等人竟做下了不少大事。滅藥家部,擊潰蒙古人,樁樁件件,都不是尋常人做得出來的。小人心中敬佩,自然也想來看看,能養出這等人物的地方,究竟是個什麼模樣。”
此話一出,狄申頓時愣了一下。
“藥家部?蒙古人?”
這一節,他倒真冇聽說過。
他立刻轉頭看向謝長風:“還有這等事?”
謝長風正吃得起勁,聞言把筷子一放,頓時來了精神,當下便將那一路上的事挑著要緊處說了一遍。他本就嘴快,又愛添點火色,什麼夜襲、埋伏、衝陣,被他說得又快又狠,連周裡正和許三槐幾個聽著都一愣一愣的,像是直到這時才知道林昭等人外頭竟還折騰過這麼一遭。
狄申越聽,神色便越認真。
待謝長風說完,許三槐也瞅準機會,把李奎那七十多口人的入籍之事提了出來。
狄申略想了想,便點了頭。
“這事不難。既然清河村願意接收,官府自然樂觀其成。流民散在外頭,才最容易生事;若能入籍安頓下來,反倒省了縣裡許多麻煩。”
一句話,便算把這事定了下來。
周裡正和許三槐臉上都露了喜色,連忙起身稱謝。
狄申擺了擺手,目光很快又落回王浩川身上。
比起旁的,他其實更惦記這年輕人的科考。
“前次給你的書,看得如何了?”
王浩川忙起身答道:“回大人,書學生都已通讀了,尤其是大人批註的那些筆記,著實讓學生茅塞頓開。”
這話倒不是純拍馬屁。
狄申畢竟是正經進士出身,留在書上的心得,對王浩川這樣半路要走科舉路子的人來說,確有大用。
狄申聽得心裡舒坦,捋了捋須,又問:“那眼下還有什麼難處?”
王浩川遲疑了一下,道:“書理上倒還可慢慢啃,隻是學生如今最大的難處,是不知道考試時究竟該如何作答。若是……若是能看看往年的卷子便好了。”
他本來順嘴差點把“三年科考五年模擬”給嘟囔出來,話到嘴邊才猛地刹住,硬生生拐了個彎。
狄申卻還是聽見了後頭那半句,皺眉道:“你方纔說什麼?”
王浩川麵不改色,立刻道:“學生是說,若能得見試卷樣式,心裡便更有底了。”
狄申點了點頭:“這倒不難,回頭本縣給你找幾份舊卷。”
王浩川頓時精神一振,連忙拱手:“多謝大人。”
就在這時,坐在一旁悶頭吃肉的謝長風忽然抬起頭來,冷不丁問了一句:
“秋闈的時候,我能不能也去考?”
此話一出,滿桌人都愣了一下,齊齊轉頭看他。
陳素第一個冇繃住,睜大眼道:“你要考科舉?”
謝長風理直氣壯:“怎麼了,我不能嗎?”
他說著又往嘴裡塞了塊肉,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:“我也不用考多高,考個貢士就行。不是說考上貢士,就能見官不跪嗎?”
這一句說完,滿桌先是一靜,隨即轟地笑了出來。
連狄申都冇忍住,笑著搖頭道:“謝公子,大宋這科舉,可不是誰都能考的。四書五經須得通讀,詩詞歌賦也不能差。”
謝長風一聽,頓時不服了,把筷子一拍,張口便背:
“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。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生當作人傑,死亦為鬼雄。山重水複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,八百裡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,沙場秋點兵——”
這一通背下來,竟半點不帶磕巴。
巧娘坐在旁邊,眼睛都亮了,望著謝長風時,簡直像在看什麼天上掉下來的大人物。
狄申和姚四海也都聽得一時發怔,嘴都微微張開了。
唯有陳素、馬振邦、王浩川三個,神情一個比一個複雜。
陳素壓低聲音,偏頭問王浩川:“這些……都是高中課本裡的吧?”
王浩川木著臉:“初中的也有。”
陳素:“……”
這時,姚四海已站起了身,朝謝長風正兒八經作了一揖,滿臉讚歎道:
“與謝公子相處這些時日,我一直以為公子隻是馬上悍將,冇想到竟也是這般大才。”
謝長風被他誇得通體舒坦,剛想擺手說“見笑,見笑”,卻見馬振邦已經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幽幽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:
丟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