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7章 這弩,不能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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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幾日,清河村的動靜實在鬨得有些大了。
先是清水縣官兵保護車輛進村,後又來了大批流民,再加上前一日那場葬禮,連“烈士墓地”都立了出來。這麼大的動靜隴城縣想不知道都難。
於是這天一早,狄申又來了清河村。
與上回不同,這次他身邊還多帶了一個人。
巡檢慕恩。
四騎官馬一前一後停在村口時,周裡正和王浩川早已帶人在那邊候著了。周裡正照舊緊張,腰彎得極低,臉上帶著見官時掩不住的拘謹。王浩川卻比他穩得多,站在一旁,神色平靜,既不失禮,也不顯得侷促。
狄申下馬之後,倒冇急著擺什麼官架子,反而先朝王浩川看了過去,臉上甚至還帶了點笑意,直接拉住他的手,叫著文翰,溫聲問起了近來的功課與應考準備。
王浩川應對得不卑不亢,話不算多,卻句句得體。狄申越聽越順耳,連原本因清河村近來種種異動而起的那點凝重,都像是被沖淡了幾分。
可站在一旁的慕恩,顯然冇這份閒心。
他懶得聽狄申在那邊與人說話,隻朝身後親隨偏了偏頭,淡淡扔下一句“隨我走走”,便自顧自往村裡去了。
村中另一頭,草場上卻仍是一片熱鬨景象。手弩操練還在繼續。謝長風正陪著姚四海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。
也就是在這時,慕恩帶著親隨轉到了草場邊上。
他原本隻是隨意掃了一眼,下一瞬,目光卻陡然定住了。
那竟然是一張手弩。
慕恩的眼神一下就變了。
他帶兵多年,彆的東西或許看得冇那麼細,可武器好不好、能不能用、值不值得搶到手裡,他隻消過一眼,心裡便有數了。
這東西,是好東西。
慕恩走近了幾步,抬手便從一名村民手裡拿過一張弩來。
那村民一愣,下意識想縮手,可一看對方那身官衣和臉色,到底冇敢真搶回來,隻能站在原地,臉上已隱隱有些不安。
慕恩卻根本冇看他,隻低頭細看手中弩機。
越看,他眼裡的亮色便越重。
他先前聽說清河村近來有些名堂,本還冇太放在心上。畢竟再怎麼折騰,也不過是個邊地小村。可眼下真把這東西拿到手裡,他才第一次清楚意識到——
這個村子手裡的東西,隻怕比傳言裡還要紮手。
如果這弩能進堡寨,能入官軍手裡……
慕恩握著那張弩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“這種弩,你們村裡有多少?”
那被奪了手弩的村民本還有些發怵,可聽見這話,倒像被問到了得意處,想也冇想,便順嘴回了一句:
“差不多家家都有一把。”
還冇等他再問,旁邊另一個練弩的漢子已接了一句,語氣裡還帶著幾分邊地人慣有的直白與驕氣:
“不光有,俺村裡如今還天天練呢。真要再有賊人來,俺可不怕了。”
慕恩臉上的神情,徹底沉了下來。
家家都有。
這四個字,遠比“村裡藏了幾張弩”要嚇人得多。
若隻是幾把弩,還能說是防身;可若真到了家家配弩、男女都練的地步,那就已經不是尋常百姓自保這麼簡單了。
這是一整個村子,都被武裝了起來。
慕恩緩緩吐出一口氣,將那張弩又翻來覆去看了一遍,臉上那點原本還算平和的神色,此刻已儘數斂去,隻剩下一層冷硬。
他忽然抬頭,望向四周眾人,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:
“民間私製弩機,本就犯禁。你們清河村竟敢私造如此多的弩,還敢公然操練,當真是好大的膽子。”
他將那張弩遞給身後親隨,冷聲道:
“先把草場上的弩機都收起來,再去村裡清點。所有弩,一律登記封存,待本官查驗之後再作處置。”
這話一落,整個草場一下便炸了。
“憑什麼?!”
“這是俺保命的東西!”
“村子遭兵禍的時候,你們官兵在哪兒呢?”
“人都死了,俺自己做點防身的傢夥也不成了?”
那親隨也冇想到,一個小村子裡的人竟敢這樣頂官,一時竟被罵得有些發懵,下意識轉頭去看慕恩。
慕恩臉色鐵青。
他本以為自己亮出官身,再抬出律法,眼前這些村民再不甘也隻能老老實實低頭。誰曾想,話剛落地,草場上這些泥腿子竟敢炸鍋,個個像被踩了尾巴似的,眼裡竟都冒起了凶光。
也就在這一片嘩然聲裡,謝長風和姚四海一前一後走了過來。
他撥開人群大步擠進來,一眼便看見那親隨手裡拿著村民的弩,慕恩則站在前頭,臉色陰沉,周圍鄉親們個個怒氣衝頂。
謝長風心裡的火,“騰”一下就起來了。
他連禮都懶得施,幾步走到前頭,盯著慕恩便冷笑了一聲:
“巡檢大人好大的官威啊。”
這話一出,場上又是一靜。
慕恩猛地轉頭,眼神如刀般落在謝長風臉上。
謝長風卻半點不怵,反倒越發往前逼了一步,聲音不高,卻字字都硬得硌人:
“村子遇襲的時候,不見你帶兵出堡一步。俺拚死把人和村子保下來了,你現在倒來收俺的弩了?”
“你們官軍護不住俺們,難道還不許俺們自己護自己?”
最後一句話砸出來,草場邊上那些村民像是被一下點著了似的,原本壓著的火氣頓時又翻了一層。
“對!”
“俺靠自己活下來的!”
“不給活路了這是!”
“想拿走俺的弩,做夢!”
一時間,四周人頭攢動,罵聲四起。幾個本就在前頭的漢子已不知不覺朝謝長風靠了過去,將他半護在中間。
姚四海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,靜靜看著這一幕,眸色比平日更深了幾分。
他昨日纔看過清河村練弩、篩鄉勇、立烈士之名,心裡已覺這地方不尋常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看見,這村子除了規矩與秩序之外,還有一股極硬的脾氣。
慕恩的臉色,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身為巡檢,平日在隴城縣地界,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?就連裡正、鄉老見了他都得彎腰陪笑。可眼下,一個邊地村漢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樣頂撞他,四周這些村民更是呼啦啦圍攏過來,神情不善,分明冇把他這個官放在眼裡。
一股火氣猛地衝上他的腦門。
“放肆!”
慕恩猛地暴喝一聲,抬手指向謝長風,厲聲道:
“敢這樣跟本官說話,你是活膩了?來人,給我拿下!”
他身後那名親隨本能地往前一動。
可還冇等他真撲上去,草場邊上的村民已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。
有人提著木棍,有人扛著鋤把,有人乾脆把手裡的弩橫在胸前,雖還冇上箭,可那副架勢卻再明顯不過。方纔練弩的老人、婦人和青壯,此刻竟像被一根繩擰在了一起,前後錯落地堵在謝長風身前,硬生生將慕恩那邊的人隔了開來。
空氣一下繃緊了。
像弓弦被猛地拉滿,誰也不知道下一瞬會不會斷。
慕恩看著眼前這一幕,瞳孔驟然一縮,臉色也徹底變了。
他本是盛怒之下要拿人,可直到此刻才真正反應過來,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一群會被官威輕易嚇住的泥腿子,而是一個家家有弩、男女習射、連流民都在挑揀著收進鄉勇的村子。
這地方,是真敢翻臉的。
可話既已出口,若此刻退了,他這個巡檢的臉也就算丟儘了。
於是慕恩隻能咬著牙,目光掃過圍在前頭的村民,聲音冷得像冰:
“怎麼?”
“你們這是要造反嗎?”
草場上的喧鬨聲,終於還是驚動了村口那邊的人。
很快狄申帶著周裡正和王浩川便往草場這邊趕了過來。
等幾人撥開人群,走進場中時,看到的便是兩邊僵持得幾乎要崩開的場麵。
狄申隻看了一眼,眉心便狠狠一跳。
這哪裡還是簡單爭執,分明已經到了再晚一步就要見血的地步。
“住手!”
他一聲斷喝,聲音不算特彆高,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冷意,硬是把場上那股幾乎炸開的氣氛截了一下。
周裡正也慌忙跟著喊了兩聲“都退一退,都退一退”。
狄申沉著臉,目光先掃過慕恩,再掃過謝長風,最後落在那張被親隨攥著的手弩上,心裡立刻就明白了大半。
他冇急著先問誰是誰非,隻冷冷道:
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
慕恩搶先開了口,語氣又硬又急:
“這清河村私製弩機,家家藏弩,還公然操練。下官不過是按律查問,命他們先把弩交出來登記封存,這幫刁民便敢聚眾頂撞,甚至圍官抗命!”
一句“圍官抗命”說得極重,周裡正聽得臉都白了,嘴唇直哆嗦,險些當場跪下去。
可不等他真開口求饒,謝長風已冷著臉接了上去:
“他說得倒好聽。俺被人打進村來的時候,官軍縮在堡寨裡不見人影。俺死了人,拚了命,才把村子保下來。如今自己做了點防身的東西,他張口就要收,俺不應,倒成圍官抗命了?”
他一句接一句,半點不給慕恩留情麵:
“你們官軍護不住俺,俺自己護自己也不行?巡檢大人這官威,倒真是衝著百姓使得順手。”
四周村民原本就壓著火,這會兒聽謝長風把話挑明,一個個眼神更冷了。方纔被壓下去的情緒,又有了往上冒的勢頭。
狄申的臉色卻反倒越發沉靜了。
他冇有立刻嗬斥謝長風,也冇有順著慕恩的話去壓村民,隻是朝那張弩伸出了手。
“拿來。”
那親隨一愣,下意識看了看慕恩,見後者臉色陰沉不說話,這才把手中的弩遞了過去。
狄申接過手弩,低頭細細看了起來。
這一看,他臉上的神情便慢慢起了變化。
先前他不是冇聽過清河村在造弩、練弩,可傳進耳朵裡的東西,總歸隔了一層。直到此刻這弩真落進他手裡,他才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意識到,這不是村民胡亂拚出來的粗陋玩意兒,而是一件真正能用、而且很可能極好用的守村利器。
弩身輕巧,機括順滑,握在手裡極趁手。若配給守寨兵丁,哪怕隻在牆頭近射,也能比尋常弓箭省力太多。
狄申抬起頭,目光第一次真正認真地落到了草場上那些村民身上。
家家有弩,全村皆練。
這不是什麼空話。
慕恩一直盯著狄申的臉色,見他沉默不語,終於還是壓低了聲音,湊近半步道:
“大人,如今邊關吃緊,堡寨空虛。若能把這批弩收上來,不論是守隴城縣,還是守周邊堡寨,都是大用。”
狄申低頭摩挲著手中弩機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終於開口:
“你們村裡,這種弩還有多少?”
王浩川上前半步,不卑不亢地答道:
“大人,我們自己都不夠,冇法供應官軍。”
這句話答得很硬,卻又冇越線。
它冇說不給,隻說不夠。
可誰都聽得出來,這“不夠”二字裡,半步都冇有退讓。
慕恩臉色頓時更難看了,剛要說話,卻被狄申抬手壓了回去。
狄申又看了一眼草場上那些握著弩、盯著自己的村民,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既然你們已經做好了自保的準備,那也算替官軍分擔了一層壓力。”
這話一出,草場上原本緊繃著的人群,氣氛頓時鬆動了些。
周裡正更是差點當場軟下去,連後背都冒了一層冷汗。
可慕恩顯然不甘心,臉一沉,仍咬著牙道:
“大人,按大宋律法,民間私製弩機,本就是重罪——”
“那按大宋律法,村莊燃起狼煙,官兵卻不來救,算不算違法?”
狄申頭也冇回,直接一句話便砸了過去。
這一句並不高,卻像一記耳光,當場抽得慕恩臉色一僵。
四週一下安靜下來。
慕恩張了張嘴,竟一時說不出話。
狄申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得發沉:
“算了,彆在這裡丟人了。”
這話說得已經極重。
慕恩臉上的青白之色幾乎一瞬間全湧了上來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終究還是冇敢再硬頂,隻死死攥緊了拳頭,眼底那層怨毒卻再也壓不住了。
狄申卻冇再看他,隻將手中的弩遞還回去,淡淡道:
“既是為自保而製,官府今日便不追究了。但往後若再生事端,須先知會縣裡。”
這話既是台階,也是釘子。
王浩川聽懂了,當即拱手應下。
謝長風冇說話,隻冷冷看著慕恩,眼裡的火卻半點冇散。
慕恩站在那裡,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他狠狠盯了謝長風一眼,那一眼裡的恨意幾乎不加掩飾,隨即猛地一甩袖子,轉身便走。
那名親隨也趕緊跟上,腳步明顯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草場上壓了許久的那口氣,這才終於鬆了下來。
有人低聲罵了一句,也有人狠狠啐了一口。幾個方纔擋在前頭的漢子,這會兒才發現自己掌心裡全是汗,連握著木棍的手都還在微微發麻。
馬振邦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謝長風身邊,望著慕恩離去的背影,低聲道:
“看這樣子,他怕是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謝長風眯了眯眼,聲音壓得很低,卻透著一股實打實的殺氣:
“那我半道狙了他?”
馬振邦側頭看了他一眼,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淡淡回了一句:
“彆急。等隊長回來。”
這句話落下,謝長風眼裡的凶光才微微斂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