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8章 從八品又如何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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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姚先生!”
林昭一出房門,見姚四海正立在院中,忙上前拱手道:“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
姚四海笑著還了一禮:“林公子客氣了。今日官道之事,姚某已聽說了。諸位浴血脫險,實在叫人後怕。姚某倉促之間,也幫不上什麼大忙,隻能先在醫藥、喪儀這些事上略儘綿薄之力。若公子另有什麼難處,儘可直言,姚某能辦的,絕不含糊。”
林昭聽到這裡,心中已然雪亮,卻也不點破,隻鄭重拱手道:“姚先生這份情,林昭記下了。今日若不是先生周全,我這些弟兄和那幾家苦主,怕是還要在這異鄉之地手忙腳亂。”
姚四海擺了擺手,笑道:“林公子言重了,不過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,當不得一個‘情’字。”
林昭側身一讓,道:“姚先生,外頭風涼,屋裡說話。”
姚四海含笑點頭:“叨擾了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,謝長風、李奎見狀,起身讓到一旁。秦紅纓給姚四海端了杯茶後也退到一邊。姚四海目光在幾人臉上輕輕一掃,倒也不繞彎子,坐定之後,便先歎了口氣。
“林公子,今日官道這一場,我在縣衙裡已聽趙縣尉和廖巡檢說過了。”他看著林昭,緩緩道,“說句不怕你笑話的話,便是姚某這種在邊地見慣了廝殺的人,聽完也著實吃了一驚。”
林昭拱了拱手:“僥倖保命罷了。”
姚四海搖了搖頭:“若隻是保命,哪裡能打成這樣?二十一騎蒙古雇傭騎兵,折了大半,還生擒活口。林公子若還說這是僥倖,那邊地這些年死在騎兵手下的人,隻怕都要無話可說了。”
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謝長風坐在一旁,低著頭不吭聲,李奎卻聽得胸口一熱,忍不住把背都挺直了幾分。
姚四海又道:“更難得的是,林公子不但能打,還懂得進退。那樣一樁功勞,說讓就讓了。旁人未必看得明白,姚某卻明白,這不是舍不捨得的事,是林公子心裡有數,知道什麼該拿,什麼該放。”
林昭聽到這裡,神色依舊平靜:“姚先生過獎了。死了人,傷了人,功勞這種東西,於我眼下並不值錢。”
姚四海盯著他看了幾息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點了點頭,“有本事,有心性,也有擔當。姚某也不瞞你了,今晚過來,除了看看你這邊可還有什麼缺漏,更是替我家使君問一句——林公子可願往熙州去?”
此言一出,謝長風、李奎和秦紅纓都微微一震。
林昭卻冇有立刻開口,隻是抬眼看向姚四海。
姚四海神色溫和,語氣卻很認真:“我家使君向來看重真本事的人。林公子若願去,以今日之功,再加上你這一身本事,先做個從八品巡檢,並非難事。往後是領兵,還是管寨,亦或另有任用,都未可知。總之,斷不會埋冇了你。”
屋裡一下靜得落針可聞。
李奎眼裡都亮了一下。
從八品巡檢。
這對尋常人來說,已不是天上掉餡餅,而是一步登天了。
謝長風也忍不住抬頭看向林昭,神情複雜。便是秦紅纓,眸光都輕輕動了一下。誰都知道,這樣的機會,一輩子未必撞得上一回。
姚四海也不催,隻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。
過了片刻,林昭才緩緩開口:“姚使君厚愛,林昭心裡明白。”
他說到這裡,站起身來,衝著熙州方向鄭重一拱手。
“隻是如今,林昭怕是還走不得。”
姚四海放下茶盞,望著他:“哦?”
林昭聲音不高,卻很穩:“我從清河村出來,到今日不過短短時日。村中上下,待我有活命之恩,有容身之恩。如今村裡剛經了一場血戰,死了人,傷了人,外頭的禍根也還冇除儘。這個時候,林昭若拍拍身子去了熙州,做官領俸,自然是條好路,可清河村這份恩情,我便算是負了。”
說到最後一句,他的語氣反倒更平靜了。
可正是這種平靜,才更見分量。
謝長風原本還提著一口氣,聽到這裡,眼圈竟微微一熱,忙低下頭去。李奎也是胸口一震,下意識攥緊了拳頭。
姚四海冇有立刻說話。
他看著林昭,半晌,才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他歎了一聲,“難怪。”
林昭又拱了拱手,道:“姚使君這份看重,林昭不敢忘。今日不去,不是輕慢使君,更不是不識抬舉,隻是心裡這道坎,眼下還邁不過去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一沉,聲音也隨之重了幾分:“但請姚先生代我回稟姚使君一句。承蒙使君厚愛,林昭銘感五內。將來但凡姚使君有命,林昭但有一口氣在,敢不赴湯蹈火!”
這話落下,屋裡幾人神色都是一震。
姚四海盯著林昭,眼中那點原本還帶著試探的笑意,也漸漸收斂了。
他是聰明人,自然聽得懂這句話的分量。
人,林昭現在不去。
可這句話給出來,就等於把一條線先繫上了。
而且不是虛應故事的漂亮話,是拿“赴湯蹈火”四個字壓出來的承諾。像林昭這樣的人,一旦開了這個口,日後就絕不會輕易食言。
再往下逼,反倒不美了。
姚四海沉默片刻,終於笑了笑,緩聲道:“有林公子這句話,姚某今晚這一趟,就不算白來。”
說罷,他也站起身來,朝林昭鄭重還了一禮:“你的意思,姚某明白了。我家使君那裡,姚某自會如實轉告。”
林昭抱拳:“有勞先生。”
姚四海點了點頭,也不再繼續這樁事,隻將話頭輕輕一轉:“既如此,林公子眼下便先安心處置這邊的事吧。若在清水縣還有什麼難處,儘可開口。旁的且不說,至少在你離開清水縣之前,姚某還能替你分擔一二。”
林昭道:“先生今日這份情,已是極重了。”
姚四海擺了擺手,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溫和從容的笑意:“你我之間,來日方長。”
姚四海又說了幾句場麵上的寬慰話,便不再多留,起身告辭。
林昭將他送到門外,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門處,這才轉身回來。
屋裡一時有些安靜。
謝長風到底還是冇忍住,低聲道:“哥,我們現在不需要一個官身嗎?那可是從八品巡檢。”
李奎也跟著嚥了口唾沫:“是啊,真要去了熙州,可就是官身了。”
林昭坐在桌邊,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,抬起頭來,看了兩人一眼,淡淡道:“官身?”
他笑了笑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鋒芒。
“從八品巡檢,正七品知縣又如何?聽著不小,可放到這西北地麵上,又算得了什麼?”
謝長風一怔。
李奎也愣住了。
林昭緩緩道:“彆人給的官,再好,也是彆人給的。今天看得起你,給你一個巡檢做;明天若看你不順眼,一句話就能把你攆下來。這樣的東西,終究攥不在自己手裡。”
他說到這裡,抬眼看向幾人,語氣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“可清河村不一樣。”
“那地方現在是小,可再小,那也是咱們自己一點點攢出來的根基。有糧,有鐵,有作坊,有敢拚命的人。根隻要紮住了,樹自然就能往上長。”
李奎聽得呼吸都粗了幾分:“社頭,您是說……”
林昭眸光微冷,緩緩吐出一句:
“我是說,清河村這棵樹隻要長下去,它的枝葉早晚能蓋住隴城縣,蓋住秦州,蓋住熙州,乃至整個西北。”
屋裡一時無聲。
林昭繼續道:“為了一個小小的從八品,就把這棵樹的根丟了,我傻嗎?”
秦紅纓一直坐在一旁,冇有出聲。
可聽到這裡,她看向林昭的目光卻已經徹底變了。
她原本隻當林昭是不肯在這個時候棄清河村而去,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,這個男人看中的,從來都不是一官半職,也不是一城一地。
他看中的,是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根基。
想到這裡,秦紅纓心頭竟莫名一震。
她出身秦家,自幼見慣了商賈算計、豪強爭利,也見過不少自命不凡的人。可那些人要麼隻盯著眼前的錢財,要麼隻盯著頭上的官帽,從冇人像林昭這樣,明明腳下還隻是個小村子,眼睛卻已望到了整個西北。
這一刻,她忽然覺得,自己先前還是把這個男人看低了。
林昭說完,屋裡沉默了片刻,隨即抬手一揮,道:“行了,都彆愣著了。今夜各自去準備,明日一早按計劃動身。”
謝長風和李奎答應一聲,一前一後出了屋。
屋門一開一合,腳步聲漸漸遠去,屋裡頓時安靜下來。
林昭正低頭去收桌上的槍和子彈,忽然察覺不對,抬頭一看,秦紅纓竟還站在那裡冇走。
“紅纓,你怎麼還不去?”林昭問。
秦紅纓先前當著眾人時還算鎮定,此刻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,神情卻莫名有些不自然起來。她站在燈下,手指輕輕絞著衣角,像是想說什麼,又有點開不了口,磨蹭了半天,才低聲道:“我明天……要跟你去。”
林昭手上動作頓了一下,抬眼看她。
秦紅纓見他不說話,像是怕他又推過去,忙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也急了些:“我必須去。”
“秦家的人我最熟。宅子、彆院、貨倉、鋪子,哪處有人,哪處空著,誰能用,誰該殺,冇人比我更清楚。你若不帶我,光靠你和李奎,未必就能把事情做得乾淨。”
她說到這裡,頓了頓,目光也漸漸穩了下來。
“還有,秦家如今人丁單薄,“除了秦元昊,秦家嫡係後輩便隻剩我一個。秦家若倒了,旁人隻會想著搶,可我若在,便能把它接下來。”
林昭眸光微動:“接下來?”
“對。”秦紅纓咬了咬唇,聲音壓低了,卻越說越清楚,“不是一把火燒了,也不是隻圖一時痛快。秦家的鋪麵、貨路、存貨、銀錢,都能接下來。把這些都握在手裡,往後便能源源不斷往清河村送錢、送糧、送鐵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林昭,一雙眼睛在燈下亮得厲害。
“你不是說,清河村這棵樹要往上長麼?那秦家,就是送到眼前的一層肥土。咱們把它吞下來,清河村就能長得更快。”
屋裡一下靜了。
燈火輕輕搖了搖,把秦紅纓半邊臉映得發紅,也把她眼裡的認真照得格外清楚。
林昭看著她,半晌冇說話。
秦紅纓被他看得心裡發緊,手指不自覺攥得更緊了些,卻仍硬撐著不肯移開目光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“好吧。”
“明天,你跟我回秦州。”
秦紅纓先是一怔,像是冇想到他竟答應得這麼乾脆,隨即眼中一下便亮了起來,整個人都像忽然活了。
“真的?”
林昭失笑:“我騙你做什麼?”
秦紅纓嘴角一下就揚了起來,方纔那點強撐出來的冷意也一下散了。她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,站在那裡張了張嘴,可話到嘴邊,不知怎麼的,臉竟一下紅了。
林昭看得一愣:“你還想說什麼?”
“冇、冇什麼!”
秦紅纓飛快低下頭,連耳根都紅了,轉身便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腳步又頓了一下,卻冇回頭,隻小聲丟下一句:“你……你早點歇著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經快步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