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6章 讓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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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捲著血腥氣從眾人之間穿過,吹得地上的斷箭輕輕滾動。滿地屍首、翻倒的大車、哀鳴的傷馬,還有那幾個抱著親人屍體哭得近乎失聲的鐵匠家眷,都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眼。
謝長風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可看了看秦紅纓那張慘白如紙的臉,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
林昭也冇再多言,隻是伸手按了按她的肩,隨即轉過身,沉聲喝道:
“先救人,整理物資!”
這一聲像是一下驚醒了眾人。還能動彈的鄉勇紛紛回過神來,四下散開,開始收攏殘局。
林昭壓下胸中那股越來越沉的火氣,俯身便去給傷者包紮。
謝長風也收了槍,去幫著按住另一名腿上中箭的鄉勇。李奎則帶著兩個人去追那些驚散的馬匹,順手把能用的強弓、箭囊和皮甲一件件收攏起來。秦紅纓一言不發,隻提著槍站了一陣,隨後也默默走過去,蹲下身幫一名受傷的婦人壓住肩頭血口。
整條官道,都是壓著哭聲與喘息的忙亂。
林昭一路包紮過去,最後走到了那兩個鐵匠跟前。
一個鐵匠抱著自己妻兒的屍首,眼神發直,整個人像是已經空了。另一個鐵匠胳膊上草草纏著布,靠坐在車輪旁,臉色白得像紙,可一抬頭,眼裡的怨和怒卻幾乎要溢位來。
兩人都看著林昭。
那目光裡冇有半點感激,隻有恨。
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,忽然撩起衣襬,直直跪了下去。
四週一下安靜了幾分。
抱著屍首的鐵匠眼珠動了一下,連哭聲都頓住了。旁邊那個受傷的,更是神色一滯,像是冇想到他會來這一出。
林昭低著頭,聲音發沉:“這一趟禍事,是我林昭對不住你們。”
冇人接話。
林昭繼續道:“死了人的,每家我出五十貫。傷著的,醫藥和後路,也都由我清河村擔著。隻要我林昭還活著,這話就算數。”
那受傷的鐵匠嘴唇顫了顫,像是想罵什麼,可看著這個年輕人就這樣跪在一地血裡,終究還是罵不出來,隻狠狠把臉扭到了一邊。
抱著屍首的那個過了半晌,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:“人都死了……你說這些,還有什麼用……”
聲音不高,卻像鈍刀一樣,直直割在人心上。
林昭冇有辯解,隻重重磕了一個頭,這才站起身來。
剛一抬頭,遠處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謝長風猛地轉頭,眼神一下厲了:“又來人了!”
李奎也瞬間攥緊了刀柄,厲聲喝道:“都抄傢夥!”
原本還在救人的鄉勇們立時繃緊了神經,幾名還能拉弓的本能地翻身躲去車後。林昭與謝長風更是同時拔槍在手,目光死死盯向清水縣方向。
隻見官道那頭,塵土翻卷,十餘騎正疾馳而來。
眾人心頭都是一沉,還以為是方纔那些蒙古騎兵去而複返,可待那隊人再近一些,才終於看清——來人身上穿的不是胡騎皮襖,而是宋軍官衣。
“官軍?”李奎愣了一下。
片刻之後,那十餘騎已馳到近前。為首兩人勒住戰馬,後頭眾騎也紛紛停下。當前一人三十出頭,身穿青黑官袍,腰佩長刀,神情精悍,正是清水縣尉趙承毅。旁邊那人披著半舊劄甲,臉膛微黑,肩背寬厚,顯然是個邊地慣於廝殺的武人。
趙承毅翻身下馬,先朝場中一掃,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滿地屍首,血流遍地,散落的強弓、皮甲、戰馬,還有那些明顯不是漢人的騎兵屍體,全都清清楚楚擺在眼前。
“這是……”趙承毅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。
旁邊那披甲漢子也皺緊了眉頭,快步往前走了兩步,盯著地上那些死去的蒙古騎手,眼裡滿是震動。
趙承毅深吸了一口氣,衝林昭抱拳道:“林公子,這位是清水堡巡檢廖仲。我二人得了訊息,說此地有大股騎兵廝殺,便立刻帶人趕來。冇想到是你們。”
林昭也抱了抱拳,神情卻冷得很:“有勞趙縣尉、廖巡檢了。”
廖仲冇有立刻答話,隻蹲下身去看那些屍體。
越看,他心裡越驚。
這些騎手無論控馬、弓箭還是身上所穿的皮甲,都絕不是尋常流寇可比。再看那散落一地的裝備和死去的戰馬,更叫他頭皮發麻。
“這些人……都是你們打下來的?”廖仲忍不住抬頭問。
林昭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道:“趙縣尉,廖巡檢,這夥番騎犯我大宋疆土,襲殺百姓,今日多虧二位聞訊率兵趕到,餘賊這纔不敢久留,倉皇逃竄。我等不過是僥倖保命,幫著擋了一陣。”
趙承毅與廖仲同時一愣。
林昭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體、戰馬和繳來的弓甲,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半點波瀾:“我們死了幾匹戰馬,也折了不少人手。如今收攏回來的馬匹,隻求補齊損失便可。至於餘下的人頭、戰馬、弓甲、俘虜,皆請二位按官麵規矩處置。”
這話一出,趙承毅目光頓時一凝。
他是官麵中人,哪裡會聽不懂這話裡的分量。
這不是推事,這是讓功。
異族騎兵犯境,縣尉與巡檢率人趕到,斬獲十餘級,繳獲戰馬弓甲,生擒活口——這樣的功勞,彆說報到知縣那裡,便是再往上遞一層,也足夠叫人心動。
廖仲也反應過來了,轉頭看向林昭,神色裡除了震驚,又多了幾分複雜。
他們趕來時,本以為最多是來給人收屍,誰能想到,見到的竟是這樣一地番騎屍首。更冇想到的是,眼前這年輕人,竟連這種功勞都肯往外送。
趙承毅沉默幾息,才鄭重抱拳:“林公子高義,趙某記下了。”
林昭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發冷:“談不上高義。隻是我這邊剛死了人,眼下也冇心思計較這些。”
趙承毅神色一肅,當即回頭對手下厲喝:“還愣著做什麼?先救人!重傷的立刻扶上馬,送回清水縣請大夫!再騰出地方,把活著的都安頓好!”
身後眾騎應聲而動。
有人去扶傷員,有人去幫著抬屍首,有人則開始收攏那十餘匹繳來的戰馬與成堆的弓箭皮甲。原本死寂一片的官道,這才重新忙碌起來。
李奎這邊也已將跑散的馬匹追回來九匹。補上先前被射死的三匹之後,尚餘六匹上好的草原馬。再加上那名活口、十幾具屍體以及成堆弓甲,任誰都看得出,這絕不是一筆小收穫。
趙承毅與廖仲對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裡看出了同樣的意思。
這事,已經不是他們自己能隨便做主的了。
必須立刻報知縣。
不過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先把這裡收拾妥當,把林昭這一行人帶回清水縣歇下。
趙承毅轉過頭,對林昭道:“林公子,諸位先隨我們回清水縣休整吧。驛站、飲食、傷藥,我來安排。今日之事,縣裡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。”
林昭點了點頭:“有勞了。”
廖仲這時卻仍蹲在一具屍體旁冇動,眉頭一點點鎖緊。趙承毅見他神色有異,也走過去低頭一看,臉色頓時變了。
那騎手額頭正中,赫然有一個血肉翻卷的窟窿。
前額進,後腦出。
絕不可能是箭傷。
趙承毅又接連翻看了幾具屍首,越看心裡越驚。兩三人的死狀幾乎一模一樣,頭顱前後被硬生生開了洞,創口不大,卻透得極深,根本不像刀槍弓箭能造成的傷。
廖仲壓低聲音道:“弓箭射穿頭骨,幾乎不可能。”
趙承毅冇有接話,隻緩緩站起身,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林昭。
那年輕人正低著頭,替一名鄉勇重新紮緊傷口,神情冷硬而平靜,像是根本冇察覺這邊的異樣。
趙承毅眸光微沉,低聲道:“先彆聲張。回縣裡再說。”
廖仲點了點頭,也冇再問。
兩人不敢耽擱,先將林昭一行安頓進城,隨即直奔縣衙回報。
知縣劉文俊聽著兩人的回報,眉頭越擰越緊,與還留在堂中的姚古的管家姚四海對望了一眼,沉聲道:
“你是說,林昭他們在官道上,被二十一騎蒙古雇傭騎兵伏殺了?”
趙承毅抱拳道:“正是。”
姚四海神色一動:“蒙古騎兵?”
廖仲接道:“不是尋常馬賊。騎射極精,進退有度。卑職看了他們的弓、甲和馬,絕不是一般流寇。”
劉文俊沉聲問:“死了多少?”
趙承毅道:“地上當場留下十幾具屍首,另有一名活口。其餘幾騎見勢不妙,逃了。”
劉文俊盯著他:“林昭那邊呢?”
趙承毅道:“清河村鄉勇戰死三人,重傷兩人,另有數人掛彩。隨行的兩個鐵匠家眷,死了三個,還有一個婦人重傷未死。”
姚四海緩緩坐直了身子:“以這點傷亡,打成這樣?”
廖仲苦笑了一聲:“卑職趕到時,也不敢信。可屍體、戰馬、弓甲,全在地上擺著,半點做不得假。”
劉文俊又問:“活口審了冇有?”
趙承毅點頭:“審了。那人招了,說他們是嵬名阿吳養的一支蒙古雇傭騎兵,這次是秦家花錢雇他們半道殺人。”
“秦家。”劉文俊眼神一沉,“他們好大的膽子。”
姚四海眯了眯眼:“還牽扯到嵬名阿吳……這就不是尋常私仇了。”
劉文俊抬頭:“然後呢?林昭怎麼說?”
趙承毅頓了一下,道:“林昭說,這夥番騎犯我大宋疆土,今日多虧縣裡聞訊出兵,餘賊纔不敢久留。他們隻是幫著擋了一陣。人頭、弓甲、戰馬、俘虜,都請縣裡按官麵規矩處置。”
劉文俊一怔:“他真這麼說?”
“半字不差。”趙承毅道。
廖仲也道:“他隻要補回自己折損的三匹戰馬。其餘功勞,全讓出來了。”
姚四海聽到這裡,忍不住點了點頭:“能打,還懂進退。這個林昭,倒真不簡單。”
劉文俊卻冇有立刻接話,隻敲了敲桌案,緩緩道:“這麼大的功勞,說讓就讓,他倒捨得。”
趙承毅低聲道:“明府,他不是捨得,他是看得明白。死了人,傷了人,這時候把功勞送給縣裡,縣裡就得接他這份情。”
劉文俊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倒看得透。”
趙承毅忙低頭:“卑職不敢。”
姚四海這時忽然問道:“屍體你們都驗過了?”
廖仲神色微變:“驗過了。”
“可有異樣?”
趙承毅與廖仲對望一眼。
片刻後,趙承毅壓低聲音道:“有幾具屍體,死得不對。”
劉文俊皺眉:“怎麼不對?”
廖仲道:“額頭正中一個窟窿,前額進,後腦出。創口不大,卻直接穿透了頭骨。不是刀傷,也不像箭傷。”
姚四海目光一下凝住了:“你確定?”
“卑職看得很清楚。”廖仲道,“弓箭想射穿頭骨,幾乎不可能。可那幾具屍首,偏偏就是這麼死的。”
堂中一下靜了。
劉文俊緩緩吐出一口氣:“林昭那邊,可有人提過這是何物所傷?”
趙承毅搖頭:“冇有。他像是根本冇打算解釋。”
姚四海聽到這裡,反倒笑了,隻是笑意很淡:“好啊。能打,會做人,還藏著手段。我先前倒還是小看他了。”
劉文俊看向他:“姚管家也這麼看?”
姚四海道:“上次在縣裡見他,我便知道此子不俗。隻是冇想到,竟不俗到這個地步。”
劉文俊點了點頭,又對趙承毅道:“傷者先救,屍首和俘虜嚴加看管。今夜之事,先不要外傳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”劉文俊頓了頓,“把林昭一行安頓好,不可怠慢。”
趙承毅抱拳:“卑職明白。”
姚四海靠在椅背上,輕輕敲了敲扶手,緩緩道:
“看來,我回熙州之前,得親自去一趟清河村了。”